回到丘村的住处,林然殊开门下车,背后再度响起文小乐关心的声音,“殊殊,要不还是上我那去住吧,我在这等你收拾好行李。”
林然殊拉着门,说:“不用,表哥你回去吧,我要有事再和你说。”
“好吧,一个人注意安全,不要随便开门。”
“我知道了,表哥拜拜。”
文小乐的车发动走远,林然殊回过头,望着这栋前几日还在热闹的房子,顿时升起人走楼空的些许伤感。
假如没有发生过这些离奇惊骇的事,他们至少能开开心心地回去吧。
思及此处,心底深处的愧疚反复吊打他,他叹了口气,放下的门锁重重地落回门上,砰地一声楼房归于平静。
几人在走之前都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看上去很干净。
但林然殊依旧提着桶和拖把,将其里里外外又打扫一次,还把床单枕套拆下来洗晒。
等做完这一切,换好衣服的他后仰倒在床上,露出一截光洁的腰,翻身时侧腰肌肉受到牵引,腰腿的弧度漂亮得像一把撑力拉开的好弓。
一旦停下,思绪便又会游走到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事上。
黄纸所记的内容究竟是真是假?外婆真是黄纸的拥有者吗?
以及,真的有人因此而死,最终沦为荒庙鬼魂在报复他们吗?
空调的冷风拂过林然殊温热的肌肤,当前时间是下午三点,他只吃了一份早餐,再加上今日接连不断的事,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空调的冷风拂过温热的肌肤,林然殊抓着被子,眼皮一下一下地垂耷,人的气息转而平稳。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漆黑的卧室里,枕边的手机时不时亮起屏幕,手机的主人却仍在深睡。
林然殊的眉头轻轻蹙着,仿佛陷入了不太美好的梦乡,他侧身蜷伏,眼睫不时地颤悠。
直至半着睁眼醒来,他才从黏如泥沼的睡意里挣脱。
林然殊支着胳膊坐起,长觉苏醒后的喉咙又干又渴,肚子更是空得难受。他呆坐两秒,反应迟钝地捞过闪个不停的手机,给父母的未接来电拨回电话。
一边黑暗中摸索着往屋外走,一边等着铃声结束,“喂,妈妈,我刚睡着……”
打完电话,回复完所有信息的林然殊来到厨房,胃其实已经有点痛了,他从冰箱找出一根黄瓜,潦草冲洗后就开始啃。
吃掉了一根,林然殊扯过灶台边的小矮凳坐下,又翻出一根继续吃,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若不是大门蓦地咚咚咚被敲响,林然殊能把一筐的黄瓜全都吃完。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将敲门声保持在一个频率,不急不缓地催促着门里的人。
林然殊放下咬了一口的黄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因敲动而轻微晃动的木门,他反手摸向刀具架,抽选了一把最小的。
猫着步子走向大门,他轻缓地伸手贴向门面,攥着刀,心下想这一门相隔的外面是好人坏人?
还是那个鬼?
屏息凝神时,倏忽一道来电铃声穿插而来,林然殊下意识握紧刀,而门外的人也停了动作。
林然殊:“……”
门外的人:“……”
两厢对峙沉默。
“林然殊,是我。”
熟悉的低沉男声隔着木门传达至林然殊的耳内。
他松了些握刀的力气,犹疑道:“高槐?”
“嗯,是我。”
门口的高槐瞥了眼手中迟迟未接的电话,“你没有接我电话。”
“电话?”
林然殊翻开手机一看,号码赫然显示高槐二字。
心一轻,他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锁,凹槽契合扭动的刹那,甫一悬下的心突突跳动,他指尖定住,“高槐?”
“嗯?”
高槐察觉他语气里的迟疑,“我在,怎么了?”
林然殊抵住门朝外推,锁还牢固地铐着这两扇门,门之间露出一条窄缝,恰能窥见高槐的面庞。
高槐见缝隙内的一双黑眼瞳试探地打量自己,不由一笑,“怕我是鬼?”
“怕。”
林然殊观察他体态正常,神色平静,这才彻底安然解锁开门。
“你不是走了,为什么又回来?”林然殊问。
高槐卸下背包,说:“不放心就回来了。”
林然殊歪头问:“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高槐直言。
在林然殊的眼中,这人似乎总是如此,说的任何话都不加掩饰,明明脸上没有表情,言语也无明显的波动,他却能感受到高槐的真心。
他张嘴,声音滞了半晌才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进了厨房的高槐举起没吃完的黄瓜,向他晃了晃,“放心?”
林然殊哑口无言。
“我随便吃的。”他解释道,然后接着追问,“那你怎么过来的?”
高槐顺势取下林然殊手里的刀,拿到水下洗了洗,放回架子,“买了最快回来的车票,赶上最后一趟大巴前从县城坐到丘村。”
他切下被咬的黄瓜块,自己吃了,剩余的继续切成丝。
“你从村上走回来的?”
问着问着,林然殊看到高槐从容地吃掉自己咬过的黄瓜,心头攀上一种理不清的滋味。他不禁道:“那是我咬过的。”
高槐手不带停的,“我看出来了。”
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还要吃?”
“不可以吃?”
“不是……”
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反而惹得林然殊面皮发热,“上面有我的口水……”这也不介意吗?
高槐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没什么。”
呼——林然殊撇开脸,他怎么觉得他们俩之间氛围怪怪的。
经常相处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热的。
“你这么辛苦的回来,难道只是不放心我吃饭?”
林然殊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了。
高槐可不像是为担心这种事而大动干戈的人。
“有这个原因,”高槐拨落菜刀上黏着的黄瓜丝,说,“还有其他更不放心的。”
“是什么?”
高槐幽幽地望了他一眼,似是在等他自己说。
林然殊硬着头皮与之对视,眼睛轻眨,“看我做什么……”
眼前人忙着装傻,高槐收回目光,淡然说:“做凉拌黄瓜丝,可以吗。”
“哦,可以,可以。”他暗松一口气。
入夜,林然殊把下午弄乱的床铺捋顺铺直,等高槐一起休息。
洗完澡的高槐关门,坐在床边低头擦拭没干的发尾,林然殊看他弯着腰,不由自主问出口:“要我帮你擦吗?”
但问出之后他就有点后悔了,这样是不是太亲密了?
高槐一停,眼底笑意恍然闪过,“那你来?”
自己上的箭只能自己发。林然殊坐近了些,接过毛巾说:“我来。”
擦头发的力道不大,算得上小心翼翼。高槐闭眼感受,可能是林然殊的手法真的很好,他身体的劳顿就像吹散热水的白气一样轻松减缓。
林然殊也的确擦得很认真,甚而贴心地替高槐擦了擦耳廓。
头发大致干了,他说好了,刚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转来面朝他的高槐实实握住。
林然殊屏住呼吸,这一幕似曾相识,上次在寺庙高槐骤然动手之前也是这样,抓着他不准他走。
“你很紧张?”握着的腕骨即刻绷紧聚力,高槐放松了点,改成圈住的方式。
“还好,只是有点吓到了。”
他没说明紧张的缘由,见情况正常,便垂下手臂任由高槐。
高槐问他:“你还是不想和我说吗。”
“我要说什么?”
“不要对我装傻。”高槐轻声说,“你有心事,对吗?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心事是你发现什么了?我猜猜,难不成跟所谓的‘鬼’有关?”
“你清楚我回来的原因,可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为什么?是我不足以获得你的信任吗?”
“他们都走了,你说也会走,结果你又独自留在这里,难道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离开吗?”
高槐慢慢放开握住林然殊的手,看见林然殊被他问得宛如被定住了一般,他勾了勾嘴角,但笑容显得疏远淡漠,“看来我不应该回来的。”
“我明天就会走,你放心吧。”
下达最后通牒,林然殊猛然撩眼看向他。
这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在动摇,瞳孔中的自己瞧上去稍许冷漠,这才是使林然殊最为难以接受的缘故。
像是因为他的隐瞒才浪费了高槐的一番好心。
高槐见好就好,“不聊这个了。”话毕,他就要伸手去关灯。
林然殊拦下他的手。
动摇过后的眼神更加真诚纯粹,头顶上的灯光落在林然殊的瞳膜犹似一汪欲散不散的水面,高槐凝望着他,耐性等待这层水面下的真相。
在给完高槐黄纸,心跳从略微急促加剧到疯狂蹦窜,一颗心几乎要从林然殊的嗓子眼呕出来,他眼神临摹似的在高槐的脸上游动,不敢错过其任何一个反应。
时间漫长到林然殊极度想抢走黄纸。
高槐看了一次又一次,可他神情自若,貌似上面写的东西不过如此。
心紧了又紧,林然殊的语气还算镇定,“你看完了吗?”
高槐淡淡道:“看完了,这是什么新颖的捉弄方式吗。”
“当然不是,林然殊皱眉说,“这些是我从小木箱里找出来的。”
“你小时候的恶作剧?”
“一个小孩怎么会做这样的恶作剧!”
林然殊指着黄纸上的内容,面上是遏制不住的焦虑,“我们挖出来的那四个钉子一样的东西,在这写着是人骨磨的,用来囚禁一个人的灵魂,这是一个很恶毒的巫术,或许我们找到的就是死人的遗骨,那间寺庙里很大可能死过人……”
“你想搞清楚是不是真死了人吗?”
高槐按住他的肩,眼神温和,“你说这是你在木箱里找到的,那小时候的你又是在哪找到的呢。”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林然殊低头,手指绞着被子,不再说话。
高槐不催促他,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是外婆,”久久,他泄尽全身力气,说出令他煎熬至今的事实,“我从外婆的书里撕的。”
得此回答,高槐难得也停顿一瞬,林然殊没再解释,抬手拿走黄纸。
“!”
他被高槐环住拥入怀里,鼻尖撞上高槐结实的肩膀,酸得他差点流出眼泪。
“高槐?”林然殊试探性地拍拍男人的背,“你……”
“谢谢。”
高槐的声音哑了许多,他感到臂弯中林然殊绵绵不绝的温热体温,“谢谢你信任我,这些事……换做谁都很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