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乐说到做到,一大早便把小木箱送来。
林然殊还是穿着睡衣开的门,招呼都没打,文小乐往他怀里塞个木箱便上车走了,说要陪家人出去玩,赶时间走。
他打着哈欠关门,原想继续睡回笼觉的,小木箱沉甸甸的重量又使他有点睡不着。
甫一挨到床榻,里侧睡觉的人便醒了,高槐眯眼看他,“睡醒了?”
窗外照进的光洒在林然殊掀开的被褥上,将室内照得足够明亮。林然殊拉上窗帘,按开橙黄光线的小灯,光芒柔和地落在他的身上。
“表哥来给我送东西,我下去拿了。”
他展示怀中的木箱,木箱外表略显斑驳,“我的秘密宝箱。”
高槐被他的话逗笑了,为表重视,他撑起身坐直,倚在床头说:“那我可以一起看吗?”
“可以。”林然殊朝他坐近了些。
木箱落了锁,锁非常小,像过去小卖部卖的带锁日记本的锁。
林然殊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三位数的密码先从生日开始一个个试,高槐静静地看着,直到林然殊再度失败。
“你不知道密码吗。”
林然殊尴尬道:“我忘记了。”
高槐眼皮一跳,伸手说:“我试试。”
但他拿到手也是逐一试数字,只不过是比林然殊少试错了一分钟。林然殊听间锁齿喀嚓的声音,欣然惊讶,“你试到密码了,密码是什么?”
高槐摘下锁给他看,“819。”
“819,”林然殊摸着锁上的数字,复述了一遍,“为什么选这个作为密码呢?”
仿佛在询问当年年幼的自己。
高槐说:“可能这是你喜欢的数字。”
林然殊闻言抬头,高槐摊手道:“然后八加一等于九。”
“真的啊?”他忍不住笑,对高槐的猜测表示认可,“你说的很符合一个小朋友的心理。”
“也符合你的?”
林然殊嗯了声,打开箱子说:“符合我的。”
木箱内部比他想象还要丰富,盒顶和底部贴满了画纸,有蜡笔画的,有用不同剪纸拼贴的,被木箱主人精心剪裁后贴在合适的位置。
每张画的右上方都写着林然殊三个歪斜的小字。
高槐见后夸他:“很有艺术天赋。”
林然殊抚摸着角落些许泛黄的纸张,“可惜我忘记了,这些画一定对我特别重要。”才会被自己放进宝箱。
“看看你藏了什么,”高槐说,缓慢地向他靠近,“你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
放在木箱的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惟有最上层的玩具稍微偏移。
一个浅黄色的风车引起林然殊的注意,他拿起风车,风叶有显眼的折痕,这应该是手工做的。
只是那场梦的风车与它无比想象,他内心颤动,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而有人朝风车轻轻一吹,有了动力的风叶开始转动,也同梦境里的那样缓缓地动。
吹了风车的高槐被林然殊愣愣看着,他勾起嘴角笑道:“不是这么玩的吗。”
“是这样……”
林然殊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高槐眼里的人盯着那个风车,眼神流淌着水一般的柔软,一盏小灯的光不太亮,但也够照亮林然殊格外优越的五官,眉眼俊秀,鼻梁挺而直,不过分薄的嘴唇。
任谁都无法从这样的他身上移开视线。
高槐覆上林然殊的手背,望着他,“你吹。”
林然殊一吹,风车又转起来了,他不自知地笑,看向近在咫尺的高槐。
两人无言,眼底刻着对方。
他心想,以前自己也是这么和高槐互相盯对方的吗?
当灯光没有变得更亮,而之间的距离却在缩短,呼吸快交融的刹那他猛然偏头。
与此同时,就停在他脸前的高槐蹙眉,无声地留出一个安全距离,高槐闭眼再睁开,刚才波动过的情绪荡然无存。
“我们看下面的吧。”林然殊专心地看木箱,不再想有的没的。
高槐说:“好。”
抛开玩具,下面压着一本本子和一些银饰。
银饰应该是林然殊孩童时期戴过的,成对的银手圈,吊坠有长命锁,元宝,平安牌和喜羊羊之类的银项链,其中有的戴久了已经发黑了。
本子则是常见的日记本,他翻开第一页,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林然殊的日记本。
日记内容记载的都是小林然殊的日常生活,可有部分日期是跳跃的。
林然殊合上本子,压实倒过来观察日记本的底端,从左到右本子的厚度收窄,他又翻到不连续的那几页,发现内侧有整齐的划口。
他撕过日记本?
林然殊往后看,有的日期依然接不上,而且翻到最后似乎被撕了挺多的。
可他也没想很多,小孩做任何事都不稀奇,可能写了不满意或写的内容不想再留着。
再下面放着的是一些照片,大都是林然殊的个人照,和两三张与父母亲人的合照。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时的年岁,从出生到七岁,他在梧平拥有七年的光阴。
骑着木马的男孩,吹蜡烛戴生日帽的男孩,被人抱着举高的男孩,他对每一张都凝视良久,就如同在回忆着什么,但事实上,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故事就在林然殊的眼中,他却做不到共情,只能根据照片里的自己是何表情来想象过往的童年。
高槐捡起他看过后放置旁边的相片,一张张地看,“你童年过得很快乐,每张都笑得很开心。”
“我也觉得。”林然殊笑着说。
“有别的照片吗?”
“还有合照,”他全部给高槐,说,“好像没有我和外婆的。”
高槐扫了眼合照,只笑笑,淡淡道:“家里也没有吗。”
林然殊坦诚道:“没有,我对外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好奇?”
“好奇,但好奇没用,我爸妈不跟我说这些。”
高槐整理好照片,放回小木箱,“他们不和你说是有隐情?”
“可能?”
林然殊依次放入日记本,银饰和玩具,说:“时间久了,我就不太在意这些了。”
得到这个回答,高槐的手定住,朝林然殊一笑,“也是。”
“我先起床了。”
高槐下床去洗漱,林然殊还在看他的小木箱。
有些心里话他并没如实说,比如他还是很在意。
在见到文小乐后在意,去到外婆家后在意,听问文小乐讲的那些往事后在意,在看完小木箱后还是在意,而在意的程度也随其上涨,不知不觉地淹没他的“不在意”。
贴着的画纸翘边,他怕盖的时候把画压折,小心地沿着纸张边缘撕下来另外保存。
可惜撕掉一张,充满童趣的木箱就像残缺了一块,他干脆把全部都撕了,单独分开保存。
在撕最大的那一张风景画时,林然殊的手紧紧贴住画,减少对画的伤害,他撕掉一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团从缝隙中掉落。
他停下,拾起纸块,像是好几张纸叠在一起折成这样的,摸起来手感软软的。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材质。
怕不是又是小时候的自己藏的什么。
林然殊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拆解这团纸。
纸的尺寸很小,纸面又薄,艰难地拆分全部后他已然出了一后背的汗。
“写的什么,还是毛笔字……”
他好笑地看着,可慢慢地,他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背上的汗干了,再加上冷空调的风,生出贯彻至脚底的寒意。
“……”
三张纸,林然殊看了一遍又一遍,正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力透纸背的字似乎在扭曲变异,横竖撇点折晃动蜷缩,它们挤成一只只漆黑的蚂蚁,爬上他的手指,胳膊,爬满他的脸,占据他的眼睛鼻腔嘴巴耳朵。他几度作呕,手一抖,黄纸轻飘飘落下。
他头晕目眩,指尖颤动地捡齐他们,折好攥在掌心。
心脏跳地一下比一下剧烈,简直快要从他胸腔中跳出来。
仿佛干了错事的小孩,他拿走日记本,独自下楼,进入卫生间后直接反锁。
林然殊再一次翻阅这本日记本,页面上方的日期一天天翻过,他翻到倒数第二页,稚嫩的字迹写下了自己所干的事。
“天气阴。”
“外婆变得好忙,我无聊。外婆房间有大书架,不让我搭梯子爬,她总在找书,也不让我看。今天外婆出门了,我跑进去踩椅子找她看的一本,我看不懂写了什么,但外婆画了红圈圈,我撕下来,这肯定是宝贝,我要藏起来。”
再后面一页是和父母离开梧平的前一晚,小林然殊写了很多,可现在的林然殊早没了心情细看,他还沉浸在上一页的内容。
小孩的日记常以拼音加同音字辅助,瞧着看不懂,读起来却很简单,颇不失一番乐趣。
然而,林然殊丝毫不觉有趣。
卫生间的灯暗,他拿着日记,此刻手心还藏着那三张纸,犹坠深渊的惊惧渗入四肢百骸。
黄肃说得不错,他机械地想,他们不比恐怖片的主角过得差。
整栋楼房陆续传来进出的声响,大家先后起床,高槐可能去了厨房,林然殊听见隔壁灶台开火和冰箱闭合的声音。
他紧攥着纸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听到第二个人的说话声。
手劲一松,林然殊把纸团塞进口袋,拿走卫生间的纸遮挡日记本,对着镜子的自己深吸气,而后开门出去。
他的出现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讶,乔初琪和他打了声招呼。
高槐切着菜,见林然殊从一楼卫生间冒出来,投以疑问的神情。
“我肚子疼。”
他假装揉肚子,还把手上的纸挥给他们看,“我先上去换身衣服。”
林然殊的背影稍显匆忙,高槐看着他小跑上楼,垂眼接着切菜。
他知道林然殊在骗人,却并没有揭穿,他在等,等林然殊自己说出这个需要欺骗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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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