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槐也带来一些药,有支药膏恰好能用来涂林然殊的淤痕。拧干毛巾回来,他就见林然殊盘腿坐着等他,一眼看过去好像特别乖的小孩。
轻轻擦拭脖颈后,高槐把药膏挤在手上,林然殊说有棉签要不要,他收着力涂抹说不用
乳白色的膏体随人的体温渐渐化开,他勾了下林然殊的下巴,说:“仰头。”
林然殊听话地扬起脸,脖颈直直的一条线,愈加衬托掐痕的狰狞。
“你是突然一下失去意识的吗,”林然殊说,“有没有什么先兆?”
他背对高槐,仰面的坐姿容易后倒,导致他只需略微向左看,便能瞥见高槐的脸。高槐专注涂药,似是没有察觉他的打量,“没有,我记忆里是你站起来,然后,你爬起来。”
林然殊的右脸被高槐往左边轻推,他顺应转头,继续问:“那清醒之后呢,你什么感觉?”
“手脚虚脱,大脑放空。知道是我对你动手之后,感觉无比糟糕。”
高槐盯着他的后颈,闻到淡淡的药味,“要是还有下次,你就再狠一些。”
“狠什么?”
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痒,为了忍着不挠,林然殊转移注意,干脆转身直面高槐。
高槐看着他重新坐正,说:“对失去控制的我狠一点。”
林然殊笑:“我当时踹了你,特别用力,还不够狠吗?”
“不够,”高槐也笑道,“你可以咬我,用拳头揍我,越狠越好。”
药膏涂到他的喉结上下,一开口便会微动,高槐点着涂,感受指腹传来的温度。他说:“你又不是故意伤害我,我为什么要这么狠,能自保就够了。”
“你说得对。”高槐含笑低头,拿毛巾擦掉手指残留的药膏。
林然殊怕他还在自责,拍了拍他的肩,语调轻松道:“小心哦,可能下次就是上我的身了。”
高槐露出被安慰到的笑容。
“你说,”林然殊倏地压低声音,“真的会是鬼吗?还是有更合理的解释存在,比如我们中毒了。”
“那也不应该只有两个人中毒,与其想是不是鬼,不如先调查带回来的东西。”
高槐坦明想法:“这个寺庙很怪,我猜怪就在怪那些东西上。”
这句话在下午聚众讨论时乔初琪也说了类似的,不过,她的语气比高槐更为紧张。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在作为正常人能承受的范围了。”乔初琪又喝了一口水,“小蓁睡着了,和上次一样,做完奇怪的事就会晕过去。”
她忧心忡忡,频繁地倒水喝水,这次的事使她压在心底的恐惧全然爆发。
屋内比外面凉快,可没有到需要穿外套御寒的地步,项黎礼这么穿,是因为他总感到一股冷意环绕,即使他待在安全的房子里,也有同伴相陪,可他依旧两手交叉抓着胳膊,如鹌鹑一样埋着脑袋。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就是‘闹鬼’,你们不信有你们的道理,我信是我也有不得不信的理由。”
“小蓁和高学长都,都跟鬼附身了一样,忽然就不受控制,甚至还会伤自己人。”
项黎礼不敢看着在场的任何人,只垂头抱着自己,语速越来越快,“他们发作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我就感觉、感觉小蓁和高学长就是同一个人!”
一段话激动说完,大家纷纷侧目望向高槐,而高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不变,仅在那句“伤自己人”碰巧与林然殊迎上眼神。
回应项黎礼的,唯有乔初琪的一句“黎礼……”。
经他的分析,林然殊回想彼时两人的神情,的确很像,皆是处在一种极致冷漠且毫无人欲的状态。
明明是两个不同性别,不同性格的人,真能一瞬间扮出如出一辙的神态吗?
林然殊不自觉地记起那场破冰游戏,项黎礼对大家观察得非常仔细,可表演时也只能说是很相似,看得出这是在模仿,但高槐和于蓁的气质却毫无二致,唯一有说服力的解释恐怕就是“鬼上身”了。
背包装回的佛像和“短钉”与之共处一室,他们都默默不提。
项黎礼喃喃自语:“我们心真大……这也敢带回来。”
“有本事那鬼把我们一锅端了。”黄肃说,口吻十分硬气。
虽话是这么说,但大家的态度俨然默认“鬼”是真实存在的了。
乔初琪的水杯始终未放下,“如果是这样,那鬼附身的逻辑是什么?先是小蓁,后是学长,这有什么共同点吗?”
“鬼会有逻辑吗。”
高槐说:“要是它有逻辑可言,说不定我们还能坐下来聊一聊。”
乔初琪顿了顿,手指不断摩挲杯壁。
“这鬼飘忽不定的,相处下来像是暴力狂。”林然殊耸肩道。
他转向椅子上的背包,说:“那些东西的用处肯定不小,不然为什么要用心良苦地藏起来呢。”
圣平寺是梧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庙,在以往的时光里承载着人们的信仰,如今成了废弃的荒庙,知晓了解它的人兴许也与它一样,成了大山的一部分。
如果被找出来的东西真的属于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揭穿秘密的代价他们承受得了吗?
“对了,学长。”
乔初琪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林然殊说:“之前表哥说,学长的外婆好像在寺庙待过,可以问下老人家吗?”
林然殊张了张嘴,“外婆她,已经去世了。”
犹如投掷炸弹将所有人炸成沉默的碎片,乔初琪十分后悔自己的莽撞,急忙向林然殊道歉。
本是无心之言,林然殊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他说没事,表哥可能知道点什么,他会问问。
调和气氛般,黄肃开玩笑道:“我们像不像作死的电影主角,一般后面的剧情就是被鬼杀光光。”
“这个玩笑也太地狱了,肃哥。”
项黎礼脸色难看说。
对于如何处理背包内的东西,他们商议决定,至少不能与其住在一个屋檐下,选择把背包直接挂在大门外的一排钩子上,也无所谓别人偷走。
晚点时间,林然殊打通了文小乐的电话,开门见山问表哥,圣平寺有没有发生过异常的事或者传闻。
文小乐回忆了许久,说没有。
“那外婆……有讲过跟寺庙相关的事吗?”他提及外婆总会陷入一种难言的滞涩。
文小乐仍旧说没有,他想了想,说明了当年的情况,“你们离开后姑太身边就没人了,她也不怎么和村里往来。”
“姑太的东西也全处理掉了,遗物的话,可能就剩那间老房子了。”
林然殊一愣,“外婆什么都没留下吗?”
“对。”
文小乐回想道:“姑太生前自己便处理了挺多东西,她交代死后所有都一把火烧了,一个别留。”
“唉,那时候谁都不想同意,姑姑想留些小物件也被拒绝了。”
他不知怎么形容现下的心情,像一点苦里嵌着丝丝茫然。
文小乐听出他似乎在找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说:“姑太确实是没有留下什么给你,但你给自己留了东西,你还记得吗?”
“我自己?”他出乎意料道。
“对呀,你要不要,”文小乐的笑声倾进他的耳朵,“是你小时候的一个木箱,没多大,你把它当宝贝呢,还给它上把锁。”
记忆的小浪借着表哥的叙述扑向林然殊心岸,旧时间里的林然殊还是小林,七岁的小林即将与父母前往另一个城市,走前他把小木箱托付给年长的表哥,文小乐抱起小林询问,殊殊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呀。
小林说,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宝箱,不想被爸爸妈妈知道,外婆也不准他留在老家,所以他交给表哥。
文小乐逗他,说不怕我偷看啊?
小林信誓旦旦地说,他信任文小乐不会,并且没人知道锁的密码,宝箱会很安全。
“你说以后自己要回梧平拿回宝箱的。”
林然殊听着表哥欢快的语气,弯眸一笑,低低道:“真的吗?”
“如假包换。我明天拿过来,你好好回忆回忆。”
大约是这通电话的缘故,很少做梦的林然殊梦见了小时候,梦里的梧平是绿山蓝水,颜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画上的,到处散着影影绰绰的光。
他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跑,跑的很慢,有好多人围着他,喊他的小名,手里的黄色风车转动不止,他终于跑累了,可风车还在转。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呼唤林然殊,叫他跑慢点,别摔着了。他朗声回应,我不会摔的外婆。
又是谁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温暖和安心,说跑吧跑吧,小孩都爱这样。他牵住这只粗糙的手,跟着走,风车徐徐转之。
等到风停了,牵着他的人不见了,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林然殊只能抓着风车柄,朝不再明亮的周遭大喊外婆,外婆。他憋气用力吹着风车,风车却愈来愈慢,就在停下的前一秒,来人托着他的手,帮他一起吹。
那人蹲在林然殊面前,笑吟吟地说,风车又转了。不要哭了,殊殊。
插座的驱蚊小灯乍然亮起,林然殊瞬时睁开眼,一口气窒在胸口。他看见起身开灯的高槐收回横到他上方的手臂。
“你怎么了,”高槐俯视他,“做噩梦了?”
“……没有,我没有。”
林然殊捂了下眼,翻身盖紧被子,“我吵到你了吗?”
“你刚才好像在抖,我就开灯了。”
高槐没有再问下去,倾身又把灯关了。
“晚安。”
“晚安。”
林然殊从被子里探出手,揩了揩眼下,一点点湿润。他抿抿嘴,那个梦中为他吹风车的人,他已经想不起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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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