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沧州听了这话,没立即动。
沉思片刻之后才缓缓走向许穆,把她背起来,踩着月光抄小道,沿着山涧溪流往山下走。
许穆伏在白沧州的背上,暗自寻思:白沧州这人年少的时候做事就深不见底。一般人若是跟着一个帝国公主一起落入这般境地,少不得要问几句。
比如“是不是真的”、“能给我多少赏赐”,再不济也要问一句她“到底为何被人追杀”。
可白沧州什么都没问。
这人城府远比她想象得要深。
上一世她与白沧州阴错阳差、天南地北分开了十年之久,许穆没有机会了解这位手段了得、位高权重的东陵宰相。
现在重生了,在这么小的年纪就遇见了这个仅用十年时间就颠覆了东陵朝廷的男人。
许穆没理由放过他。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与白沧州成婚,永远地把他捆在自己身边,让他的智谋为自己所用。
最差也要拜他为师,要他教她权谋之术。
白沧州背着许穆,不知道许穆心中的盘算。
白沧州少时家境贫寒,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身子太过单薄。要一直这样背着许穆下山,他的身子受不住。
只是走了半个时辰,白沧州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许穆看在眼里。
路过一处凸起的岩石的时候,她指着那,命令道:“放我下来。”
白沧州确实走不动了,便把许穆放在那块岩石上。
许穆坐在岩石上,顺手就在岩石下找了几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重量,丢了几个拿着不称手石头。
白沧州看着奇怪,还没开口说话,就看见许穆“嗖”得一声,抬手就把手上的一块石头给甩了出去。
那石块“咚”的一声砸入前方的溪水,下一刻水里就飘起一条肥鱼。
“……”
白沧州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公主,竟然眼力这么好。
只靠着一点点月光,她就能看见水里的鱼。
“发什么愣!还不快把我打的鱼给我捡过来!”
许穆推了一下白沧州。
白沧州望着那鱼好一会儿,这才走过去,把溪水里被许穆打昏的鱼捡起来。
许穆坐在石头上,抱着腿,红唇下贝齿微露,笑得好看:“你吃吧。吃饱了我们继续赶路。”
白沧州盯着手上的鱼愣了一会儿,才到一边的灌木丛里找到一些藤蔓,把鱼捆好,系在腰上,走到许穆身边,蹲下来要背她:“我休息好了,走吧。”
许穆爬上白沧州的背,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吃啊?你不吃东西,怎么走得动路?你走不动路,怎么把我背出这青龙山啊!难不成你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白沧州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侧头看向许穆:“你别再乱动了,我没力气背不动,就把你丢在这。”
许穆立即闭嘴,不敢再动。
她可不想被白沧州丢在这里。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许穆忽然听见前方有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她立即警觉地捏住白沧州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心,前面有人!”
白沧州也很是警觉地停了一下,听了一会儿动静。
但他很快就辩出什么,立即朝着有声音的地方走去。
“你是不是聋子啊!”许穆急得在白沧州背上乱扭,“我跟你说了前面——哎——我的腿!白沧州你怎么敢把我丢在地上?!”
白沧州睨了许穆一眼,没理她。
前方来人没打火把,听到这里的动静,连忙跑了几步低声问:“哥,是你吗?”
“嗯。”白沧州应了一声。
那人立即又跑了几步靠过来。
许穆这才看见来人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与白沧州的眉眼有三分相似,但个头却比白沧州高出许多,身子也比白沧州健硕。这人背后带着一把简易的弓箭,腰上挂着两只野兔。
许穆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后仰,眼睛微眯,玩味地望着白沧州与他的弟弟——
竟然有人在半山腰接应白沧州。
那方才他解释如何会在皇家行宫里救了她的说词,在这场接应里变得有些说不清了。
“哥,你还打了鱼?!”那少年看见白沧州腰间的鱼,很是兴奋,“这鱼拿回去给娘亲煮汤喝。娘亲最喜欢吃鱼了!她看见了肯定高兴!”
白沧州喘匀了气:“战起,背上……这姑娘,我们回去。”
白战起这才看见白沧州身后还有一个姑娘,忙问:“哥,这是……”
白沧州摇头:“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白战起挠挠头,走到许穆面前转过身来。
许穆望向白沧州,向他伸出手:“帮我。”
白沧州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压抑着什么,一脸不情愿地走向许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上白战起的后背。
白战起身子确实比白沧州结实很多,背后的肌肉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
许穆趁趴在白战起身后的机会,捏了捏白战起的身子骨。
虎背熊腰螳螂臂,是个习武的料子。
白战起背着许穆一路快走,子时前下了青龙山,寅时才到白沧州的家。
天边已经有一点点鱼肚白。
一路上许穆困得趴在白战起的背上昏昏欲睡。
每每被颠醒,她还看看周围环境跟北斗星的方位。
她凭借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在脑子里画出了行走的地图。
白沧州住的地方是距离许都五十里地,青龙山脚下一个名叫清潭村的地方。
白沧州的家里只有两个屋子,东面的屋子住着他的母亲,南面的屋子住他们兄弟俩。
白战起把许穆放在南面屋子的炕上,白沧州压着声音跟白战起说:“去烧点水。”
白战起点头,出了屋子。
许穆坐在炕上,把白沧州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好好打量了一番。
泥土与稻草还有些木头搭起来的一间茅屋。
屋里摆设极其简单,一张摇摇晃晃地木床,一个掉漆的木箱,再无其他。
白沧州走到那个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一身还算干净的粗布麻衣,放在床头:“这是我娘的衣裳,是干净的。先把这个换上。”
许穆说:“我要洗干净了才换。”
“随你。”
白沧州抬脚也出了屋子。
许穆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现在已经是清晨温度最低的时候。
她即便是想洗干净换,温度也不允许。
无奈之下,她只能去解身上的湿透了的底衣。
这个院子太小,夜深人静的,屋里什么动静外面都能听得清楚。
白战起听见许穆锦缎底衣摩擦发出的嘶嘶声,想着方才自己身后背着那样一个软软的姑娘,一时间忍不住,便趴上窗户。
白沧州刚把身上的鱼放下,回身就看见白战起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
当即就眉宇微蹙,走过去一脚踹在白战起的腿上。
白战起没站稳,一下跪在地上。
“哥!”白战起跳起来,拉着白沧州就往院子外面走。
“哥!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个小娘们?!”白战起眼睛冒精光,“我刚才背这小娘们,她身上又软又香的!我……”
白沧州回眸看了一眼屋子,又看向白战起回道:“青龙山上,皇家行宫里的贵人。”
“皇!”白战起瞬间吓得腿软。
“即是贵人,不可怠慢。”白沧州淡淡道,“娘亲的病,还要靠这个贵人帮我们治。”
“是是是。”白战起立即明白这事严重性,再也不敢打许穆的主意。
“我去看看水开没。”白战起立即掉头回去看锅里的水。
白沧州想了想,往村西头去。
村西头住着村里唯一一个村医。
晨昏破晓,四下无人。
白沧州犹豫了片刻,还是绕到屋的侧面叩窗。
很快就有人把窗户打开,里面探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那人看见是白沧州,立即笑开了花,轻声问:“怎么了,白大哥?”
“小蝶,”白沧州也放轻了声音,“老师在家吗?”
冥小蝶摇头说:“爹爹上山采药了,今晚没回来。”
“家里就你一个人?!”
白沧州眉宇微蹙,连带着声音加重些。
“马上天亮爹爹就回来了,不怕的,家里还有大黄陪我呢。”冥小蝶看见白沧州就高兴,追着问,“白大哥这么早来找我爹,有什么事吗?”
白沧州愁眉不展,说道:“我……家里有个伤者,要找老师去看看。”
冥小蝶一听有伤者,连忙问:“伤哪啦?!怎么伤的?”
白沧州想了想道:“左侧小腿,大概是铁器一类的东西伤的。”
“白大哥,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冥小蝶说着就放下窗户。
白沧州绕到正门,没一会儿冥小蝶就背着一个大药箱,带着一只大黄狗,从屋里跑出来。
冥小蝶背着爹爹的药箱路都走不稳。
白沧州走过去,伸手把药箱接过来说:“我帮你拿。”
冥小蝶高兴回头跟大黄狗说:“你别跟着我了,在家看家吧!”
然后就拉着白沧州的胳膊,跟着他回家。
白沧州再回来的时候,许穆已经把身上擦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头上的那些头饰也都摘下来,拿衣服盖住。
许穆看见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一蹦一跳地拉着白沧州胳膊进屋。
白沧州把药箱取下来,递给冥小蝶。
冥小蝶看了看坐在炕上的许穆,又转头看向白沧州。
白沧州点头示意,就是这位姑娘。
冥小蝶确认之后才过去,查看许穆的伤口。
这姑娘的手这么软?
这种穷乡僻壤能养的出来这种手的姑娘?
许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小姑娘——长得很普通。
最少在许穆看来,不够精致。
大约是养在乡野,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有些散不去的红。
许穆用眼角睨了一眼白沧州,发觉白沧州一直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盯着这个小姑娘。
白沧州与这个小姑娘的关系非比寻常。
只是许穆愣神的功夫,冥小蝶已经看完伤口。她手脚利索地帮许穆处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后跟白沧州交代了如何换药,这才收拾药箱准备回去。
白沧州上前,替她收拾药箱,收拾完便拎着药箱又亲自送冥小蝶回去。
天色暮霭,晨光熹微。
晨光中,许穆看见白沧州侧头与冥小蝶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
上一世与这一世许穆都没有见过白沧州笑。
她还以为他不会笑。
现在看来,白沧州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她笑而已。
“白战起……”许穆有些木讷地问,“那个姑娘,跟你哥哥是什么关系?”
白战起坐在一边修自己的木弓,眼皮也没抬一下说:“那是我哥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小姑娘竟然是白沧州的未婚妻。
许穆努力从记忆里搜寻跟白沧州有关的消息。
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在老家有一个未婚妻。
甚至在他成为东陵权相之后,也从未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人。
上一世,许穆见惯了这些人情世故,只是随便想想就想到了白沧州哪怕后来成为东陵权相也一直不娶妻的原因——
莫非是因为这个姑娘?
“这可就难办了啊,”许穆喃喃自语,“白沧州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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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