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上空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景象——
上一刻还明日当空,下一刻悬在天空的朝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巨物遮挡。
白日瞬间堕入黑夜,日夜颠覆。
天命二十七年,这一年的冬日极其漫长,长到已经开春,许都皇城之内还是白雪皑皑。
议政大殿前,文史局的官员们在一片苍白间跪地叩拜。
他们看着这天象,纷纷仰天长啸:“天生异变!天生异变!大难将至——天不佑我东陵——天不佑我东陵啊——”
一众臣子拜倒巍峨宫殿前,在凌冽的寒风中,看着这日夜颠覆的情景竟然纷纷掩面哭泣。
*
长风袭来,卷起漫天飞雪。
那些雪沫扬过紫色官服的衣角。
黑夜之下,看不清这人面容,却能看见他眼睛里泛着的幽光。
他站在雪地里,静静地凝视着长嬉殿内殿。
屋檐一角的冰凌被一个女人的叫喊声震落。
“呜——啊——”
“齐嫔娘娘!别再喊了,再喊就没劲生孩子了!”
天生异象,天色骤变,暗夜降临。
长嬉殿里的宫女纷纷点上灯。
烛火被寒风吹得张牙舞爪。
“白相!白相!”
一个身着御林军军服的人一路小跑进长嬉殿,滑跪在地,铲起一阵雪浪。
东陵天命年间,当朝宰相白沧州侧目,睨着来人。
“长公主、长公主她……”
“哇啊——哇啊——哇啊——”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殿阁里传来孩童的哭声。
片刻功夫,接生的嬷嬷抱着一个孩童出来,颤颤巍巍跪在白沧州面前,带着哭腔:“回禀白相,生的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白沧州缓缓阖上双眼——
东陵无后了。
但只是一息的时间,他又睁开双眸,厉声道:“什么女儿?!齐嫔生下的明明是个儿子!”
“呵。”
一声冰冷的哂笑从白沧州身后出传来。
白沧州回头,看见身着戎装的长公主许穆,一手抱着鲜血斑驳的头盔,另一只手揩掉脸上逐渐凝固的血浆,朝着他走来。
暗红色的戎装随着许穆的走动,发出金属碰撞声响。
沉重金缕靴踢得地上白雪四处翻飞。
凌乱的头发缠绕在她脸庞。
许穆来到白沧州面前,疲惫地深吸了几口气,随后啐出一口鲜血,望向他,满眼都是嘲笑:“白相,先别管齐嫔到底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了——乌族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把金吾卫与御林军调派指挥权给我才是真的。只有本公主率兵把乌族打退了,你们这些废物才有资格在这里玩你们那些阴谋阳谋。不然一切都是枉然,你说是吗?”
白沧州仿佛没听见许穆说什么,双手拢在衣袖里,目光上扬,抬头看天。
朝阳不在,寒月当空。
他从未想过,亘古不变的天象,竟然也会有日月颠覆的一天。
他也从未想过,一个持续了三百年的王朝会在今日无后。
纵然有万般不甘,今时今日这般境地,他也无力回天。
许穆见白沧州不应,心生怒火,一步上前,揪起白沧州的衣襟就把他往门外拖。
御林卫上前制止。
许穆铮然一声拔出佩剑,一剑激起千层雪浪,雪沫溅在御林军的脸上:“狗东西,食君禄,该奉君命行事!他为臣,我为君!你们敢拦我的路,狗命不想要了?!”
拦在前的御林卫们相互看了一眼,便缓缓后退。
许穆硬生生把白沧州从宫里拖上皇城城墙,甩手就把他扔在城墙上,指着墙外厉声道:“你们既然夺了我许家皇权,为何不顾天下黎民死活?!你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许都!早知你们朝堂争权是今日这个结局,我就不会放任你们如此挥霍我东陵国祚!”
城墙外,漫天烨火被狂风撕裂成絮,扑在脸上都有了灼人的温度。
烈火把皇城之外烧得通红。
这一点都不像是苍白凛冬,更像是人间烈狱。
白沧州趴在城墙上,看着城下乌族肆意妄为抢杀。
漫天漫地的哭喊声,城门被踩踏断裂声,震耳欲聋。
“城破了——城破了!”
城墙下,乌族铁蹄踏破城门,如潮水一般乌泱泱地涌入许都皇城。
最后一道防线失守。
御林卫溃败逃窜,皇城瞬间燃起大火。
黑夜之下,煌煌都城,在大火吞噬下变得猩红。
许穆心知一切都已回天乏术,绝望地闭上眼睛,又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从口中啐出鲜血来,甩头提剑就要杀下去。
只是一瞬,她的城墙周围就爬满了乌族士兵。
敌方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无数带着火光的流矢破空而来!
火焰的炙热让悬在天空的明月变得扭曲。
火焰流矢在许穆眸中连成一片火海,兜头扑下!
城墙上的许穆避无可避。
白沧州倏地起身,一把拉过许穆把她护在身下。
铁器钝入肉的声音在许穆耳边轰然放大。
她眼睁睁看着漫天流矢飞过,尽数插在白沧州身后,霎时间一股肉质焦味钻入鼻腔。
“殿下……”
白沧州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背后的镇痛:“快走。”
许穆眸中瞬间寒光乍起,她反手抽出背在背上的苍天大弓,捡起地上一只箭矢对着远处城墙上人聚集的地方拉了一箭,一个人应声倒地。
“哈哈哈……”
一箭射中,许穆狂笑不止。
“殿下,咳咳……”白沧州唇齿间满是鲜血,滴在许穆的衣袖上,“是臣对不住殿下,对不住百姓……”
话还未说完乌族第二排流矢已经放出。
箭矢如同雨瀑一般落下,无处躲藏。
白沧州直起躯体,宛若城墙一般挡在许穆面前,他的眼里满是猩红的泪。
他跪在许穆身前,像是在向她祈求原谅。
败局已定,谁都无法逃脱。
第二排流失射出,白沧州身体被流矢强大的力量推行,许穆抱不住白沧州的身体。下一瞬,白沧州便带着许穆一起坠下城墙。
在那一刹那,遮天蔽日的黑暗退净,天边出现了暗红色的晚霞!
被火焰灼热温度烧得扭曲的城墙,宛如沧海颠覆一般骤然升起,愈加庞然。
耳边狂风卷着衣衫猎猎作响。
满眼的泪水让许穆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她绝望地望着这骤然而起的高大城墙,离她越来越远。
她不甘心,她率兵往东奔袭十日,终究无法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她还什么都没开始做,东陵三百年国祚就毁于一旦。
身体落地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万个不甘——
若是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若是能让时间倒转!
她必要扭转东陵败局,见神杀神,佛挡杀佛,再延国祚三百年!
*
许穆猛然睁开眼,感受心脏跳动的力量。
床顶花雕在晨光中泛着光,窗外隐约有鹂鸟的吟唱。
她还闻到了一些只存在于她久远记忆里那些长大以后就不曾闻过的熏香。
“殿下……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出现在许穆耳边。
许穆眉宇微蹙,不敢动。
她记得她从城墙坠下,与东陵共生死。
记得自己砸向地面时那灌满全身的剧痛。
失去意识之前,她甚至还看见了白沧州跟着她一起坠地,瞬间把一切都沁染成牡丹瑰丽的颜色……
自己这是……获救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也能活着?
东陵没有覆灭?
有人救了东陵?!
许穆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倏地一下坐起,满眼欢喜。
可看到眼前的人,眼前的景,巨大的疑惑,逐渐爬上眉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醒……醒醒……”
许穆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一个更加清晰的声音穿透她所在的天地。
还是那个美丽到狰狞的晚霞天,把许穆眼前的一切都沁成了红色。
她恶心这种颜色,当即翻身坐起,趴在地上干呕。
立即有一只手覆在她唇上,一把把她拉起来压在怀里拖进了供台下。
许穆看见红色绣锦桌布下出现几双鹿皮靴,随之而来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找到了吗?!”
“没有!”
“再找!肯定在这附近!她腿受了伤,走不了多远!”
腿?
许穆下意识地挪了一下自己的腿,左腿立即有一阵剧痛。
疼痛加剧了许穆的感官,方才朦胧不清的意识这会儿已经完全苏醒。
她这才察觉到外面那些人想找的是自己!
外面的人想找自己,那现在在她身后、捂着她的嘴、与她一起躲在供台下的人又是谁?
脚步声逐渐走远,耳边一个低沉又清亮的男声说道:“快走!往后山逃。”
说罢那人便松手,推了许穆一把,许穆滚出供台。
那人也窜出来,拉起许穆把她往窗台拖。
还好许穆左腿渗出的血,几乎全被衣衫裙摆吸收,地上没什么血迹可以追踪。
可她左腿疼痛难忍,根本走不动路。
拉着她的男子看她走路困难,反手就把许穆背在身上,跳窗而逃。
背她的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身形瘦弱,一身粗布麻衣,用杂草捆的发髻,碎发贴在脖颈上,与汗渍粘在一起。
从身形看去,这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许穆很是惊诧,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竟然能背得动自己?
*
山路难走,又是夕阳西下,山林深处魅影层层,树荫遮蔽了天光,越往山林深处,就越是阴冷。
这少年脚下踩着碎叶,背着许穆,一路奔袭,气喘吁吁。
吹着冷风,许穆也逐渐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陌生的手,手上没有练剑磨出来的茧子。手掌很小,甚至看上去还粉粉嫩嫩的。
许穆又拉起自己的衣袖,看了看。
这衣裳是她每次来青龙山春祭的时候穿的祭祀礼服。
这么说……
许穆抬眸去看周围的景,顿时心里便有了数——
这里是皇家春祭的地方,青龙山。
那方才跳窗而逃的地方,就是青龙山行宫的庙宇。
许穆还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嗖——嗡——”的声音,一支箭钉在许穆身侧的树干上,下一瞬就有许多弓弩弹射的声音。
不好!
许穆本能地从少年身上滚下,顺带手拉着少年趴倒在地。
脚下是个斜坡,许穆带着少年跟她一起滚落坡底,躲过一轮弓弩射击。
一堆枯叶跟着他们一起簌簌落下。
许穆躺在下面,那少年趴在她身上,树叶落尽,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许穆瞳孔微缩,眼前的这张脸稚嫩得可怕。
白沧州。
这是少年时候的白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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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东陵最后一本《江山不在》是**,我会抽空写,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写完。我肯定会写完的,收藏了那本的也不要担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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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