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么?”
云惋在师父祈祝起势间冷不丁启言。
经云惋请求,月夜焚香后,众信徒离殿,如今正殿稀者,只余留她与师父二人。殿门紧闭,云惋按“师授”传灵坐姿,同前大祭司对坐。
前大祭司未曾答应,只是默敛收去掌心灵力,云惋盯他垂落修手微失神,半晌冷清。
他忽挥袖,腕底撑膝,“你问。”
“什么是为自己而活’?”
前大祭司闻言怔直腰,神似意外,竟许久不知如何回答。少女即刻揪住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忙低下头,怕再看着师父会失去勇气,再无法继续问出口。
“怎么做,我才能自由幸福?”
“怎么样……”
“才算自由幸福呢?”
心声不能透露,但这是云惋发自内心的真实迷惘。
前大祭司或在深思,或仍觉不虞,他欲言又止动唇,却好久都未说话。云惋瞄了眼便再次垂眸,她不急追要答,而是惴惴不安静待。
“自由……”
前大祭司声息轻若叹息:“我所想,是被看见。不仅在眼,还在于心。”
“自由,是被看见。”
“如何看见?”
“被众生看见,但更重要的是被自己看见。”
“被自己看见、认可,尔后接纳。”
云惋便问:“见众生即见我?”
前大祭司却摇头:“众生即我,我亦众生。”
“那‘为自己而活’,到底是为我而活,还是为众生而活?”
前大祭司陷入深思,久默难答。就在云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又倏忽劝解:“沉重着轻盈吧,阿惋。”
“自我是空想。”
“我们自虚空中来,本就无形。离开时带走的,只算年华光影。”
“我不明白您之意。”
云惋蹙起眉头:“年华是我所处的时代?光影又是何物?是……幸福么?”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小幅度摩挲,前大祭司徐徐道:“光影是短暂一生的所有体验。不只幸福,也不该止于幸福。”
“那师父,幸福到底应该如何才能得到?”
“幸福不能永久得到,但幸福能够被时刻拥有。”前大祭司微微一笑问云惋:“还记得以前为师曾对你说过的话么?”
“……什么话?”
“眼明不若心明。”
云惋跟着呢喃:“眼明不若心明。我记得。”
“自由是‘被看见’,幸福便是‘看见’。”
“那应该看见什么才能感到幸福?”
“春天看花,夏天看蝉,秋天看稻,冬天看雪。”
“昨日看天,明日看地,昨明之间,看众生,见己心。”
云惋些许愣神,她有点难以置信:“幸福真就这么简单?”
“简单?哈哈哈哈……”
前大祭司蓦得笑出声,这还是他少有的逗乐扬笑。云惋有些茫然,但她还是跟着浅淡莞尔。
“师父为何要笑?”
“可是徒儿说错了什么?”
前大祭司摆手克制,笑罢的他更显疲弱落寞。
云惋担忧凝望他,“师父,您还好吗?”
“阿惋。”前大祭司缓敛笑意,神情慢拢严峻,又端声唤她全名:“云惋。”
云惋促忙不安正应了句:“阿惋在。”
“为师恐怕……”
“陪伴不了你多久了。”
话罢,前大祭司缓缓扯褪束眼带,再抬眸,本该混沌的病眼清透奇亮,一对银瞳显现在了他双眶中间。
少女瞬间屏住的呼吸刹变冰冷,冷到尤在鼻腔间冻结。师父面容在她双眸前变得模糊起来,因为泪水。
他于她心痕刺痛间开口——
“云惋,为师且问你最后一次。”
“这大祭司,你要不要当?”
*
一年后。
耳际混乱,喧嚷不歇。
云惋再睁眸,袭身顿感酸僵,迟钝笨拙。这四肢躯壳仿若不属于自己,又似受过疲累折磨。
她定眸,很快发现左眼与右眼所见截然不同。
右眼庸常依旧,但左眼非但能见秋树缓飘落叶,叶风扬起尘埃悬滞,移目间,竟能不断穿透阻物往遥远去,看得细致风景人物:在那外殿堂下的长阶平台上,神庙堂外围,尽站满寒临山山民们。
云惋伸手遮去右瞳,忽觉脸颊濡湿,一抹,全是泪。
再遮右瞳,唯左眸视下,那耳际听闻的闹声喧哗开始变清晰。那些动静听起来极怨愤,云惋拧眉,松手坐了起来。拨发欲起身,少女忽又察自己的头发竟长到几要遮膝。
怎么回事?
头发什么时候长得这般长?
还有她这左瞳,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
是祈祝灵力觉醒识海时,带来的焕新?
云惋绪若乱麻,她从未听说觉醒识海还能令人觉醒异瞳。
“龚正——”
云惋唤了声,穿上了鞋履。外堂吵闹,定有大事发生,她该去见见那些山民。
“龚正——?”
无人应答。
左眼由念远寻,哪里都寻不见龚正的身影,非但没有龚正的身影,亦没有论真和守约的身影。
“龚——”
终于,有一女信徒入了殿,云惋看清她脸,不是熟识容貌,更不是龚正。
“大祭司……您醒了?”
“嗯。龚正呢?”
信徒顿然抬头,她面容写满复杂,诧异,怆悢,甚有看云惋时的恐惧,所有复杂神色中,唯独没有一丝欣悦色。
“你怎么了?为何露出这般神情?”
云惋继续疑道,“龚正去哪了?论真和守约呢?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祭司……”信徒战栗着,突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她身前。
云惋着外衣动作停落,她错愕看她:“怎么了?”
“你为何吓成这样?”
……
云惋疾步往外堂迈去,随距近,左眼昭看的人群愈发凌乱,他们的对话也愈发变得清晰。
最为首的高壮农汉子陡起嘹声:“惋姬姑娘是大祭司的亲徒,大祭司被恶妖所杀,她作为下任大祭司,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对!”
“给大家一个交代!”
“对!交代!”
有人忽发声:“大祭司又不是惋姬姑娘杀的。大祭司疼爱惋姬姑娘,惋姬姑娘更是敬重大祭司,大祭司之死,她也十分悲痛,你们怎么能将全部责任推到一小姑娘身上呢?!”
立即有人反驳:“若不是惋姬姑娘识不出妖孽,庇佑妖孽,还要放弃继承灵职,同妖孽定情,大祭司如何会死得如此惨烈?!我看呐,就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云惋脚步疑顿,如今只差几步就能拐角露面,面见众山民。
堂下,吵闹仍旧继续——
“没有大祭司,谁来佑我们寒临山的福祉?”
“惋姬姑娘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云惋再次加快步伐,走出遮墙,从神庙堂里殿走了出来。众者见影骤然息声,少女便是在一片寂静中,走到了外阶。
苍天之下,数民之上,云惋站于此间,恍惚回到“地授”仪式那日。那天似在不日前,又好似已然身背遥远的距离。云惋与众人对视,正待说些什么,一声清润有力的呼喊从人群中传来。
——“还我大祭司。”
云惋秀眉诧起,神态间多了几分无措的怔忪,她本能寻找声源,找说这话的主人。视线在人群某方向找着,余光瞥见一着修道士装扮的人物。
那人似乎在配合她反应,两人对视下,他挑衅意味再次高喊道:“还我大祭司——”
……修士?修士出现了?
云惋谛视于他,自见他清晰身容而本能拧紧秀眉。
他在笑。
他的眼里藏满戏弄与顽劣。
可更让云惋感到不安与困惑的,是拥趸他的那些山民们。
居于修士身周的人均虔诚注目他,修士却跟看不见似的,又若司空见惯般习以为常,只目不转睛锁向云惋。
他唇角藏戏谑,单手振臂地再次高呼:“惋姬姑娘——还我大祭司!”
寂静须臾,人群之中骤然爆发一呼百应的附和。
“还我大祭司——”
“还我大祭司——”
“惋姬姑娘——还我们大祭司!”
喊着喊着,更恶毒的话出现。
“云惋,灾星!”
“招来妖孽的大灾星——”
“云惋——大灾星——!”
“……”
愤懑气氛高涨着,于时间,之前所有偏向云惋的,中立声音彻底淹没在了这逐渐猖狂到恶劣的呼喊当中。
更甚令云惋感到心寒无助,是这些她一直愿意扛在双肩上,如今却拥挤着试图越阶上殿,欲对她挥臂动拳的山民们。
他们正气凛然,言行举止均是为“正义”英勇讨伐罪人的“豪迈”。
云惋蹙目凌乱,连连后退,脑海忽地在她退步间四炸细碎画面:师父的银瞳,推门而入的挺拔白影,还有她手握宝剑,将什么不断砍下的黑血成滩……
那女信徒没有撒谎。没有妄言。现在已是一年后。
关乎这一年的记忆,她全不记得了。
踉跄间望天,天隐约飘下了几片雪花。不止苍白的,还有晶红若血融成的……
再正身,邪息扑面,云惋左眸前透银蓝光,光芒流转间,她看见山民头顶遽速凝聚了乌泱泱的黑邪息。
她下意识寻那修士踪影,可他早已不见,而那黑息流转化形,居然在眨眼间化成了一条墨黑巨龙,向她血盆大口着吞咬下来。
双足千钧重,然云惋没有躲,也根本无处可躲,在龙首迅猛俯冲时,她做了连她都出乎意料的动作——闭眸,张开双臂。
【云惋,为师且问你最后一次。】
【这大祭司,你要不要当?】
……
【诅咒是你师父下的。】
【瘴病的源头,是你师父。】
……
【云惋,他不是你师父。】
【他早不算你师父。】
【跟我走。】
……
【云惋,你不能放过云福。】
【他是诅咒的引子,是老东西最后一枚棋子。】
【若你想护更多人,就只能杀了他。信我。】
【动手!杀了他,老东西再无处可逃!】
……
【他是为她而死。】
【她的死,他们二人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
【云惋,若有一天我成为了别人刺向你的刀,你别手软。】
【那老东西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我绝不让他毁了你。】
……
【云惋,若我再次封住你的记忆,你还会记得我么?】
【还是别记住。这所有的一切,本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这次,我要你此生永远忘却。】
【你若能自由幸福,忘记我也无碍。】
……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定拼全力守护在你身旁。】
【如果有来生。你不离,我不弃。】
……
发丝乱飞,那破碎画面随风声狂暴。
可就算所有画面拥忙而现,注入她眉间的也尽是看不清的灰黑影,就像有人誓要永远牢牢封锁住,以魂灵禁术死死压制。
只言片语是修士为她撬开封印的缝隙,最后一片模糊里,云惋突然想起“地授”仪式前的那个梦境。
云惋从未想过梦境也能成真,更从未想过再见白溯是如今模样。
北风萧萧,凌空飘雪,一条暗烁龙鳞幽光的银龙盘踞在结满硕果的巨树下。硕果若伏牛,寒冰凝结半空,纵于高枝吊坠,树与果均稳若冰川,安如磐石。
他被撑天般的黑柱钉钉在原地,九根。
积雪铺埋龙身,红血不见,均成了群麟墨黑斑驳。龙角被厚冰凝封,明明灭灭的细碎光点在他角周萦绕,然断缺那半角黯淡尽灭。龙目紧阖,岿然不动,白溯似沉睡,更似魂灭空留躯壳。
“……白溯?”
云惋目触,呼吸空了,心也被瞬间抽空。她抬起冰冷到发麻的脚步朝银龙走去。
“还记得这里么?”
乍音落下,云惋诧然转身,居然看见了那修士。但见他远远站在她身后,他们之间像是竖了层透明结界,他无法再靠近,只能隔远距与她说话。
最有力佐证莫过于他的声音,并非寻常传声,更像是动用了术法,空降漫天话音。
云惋静默片刻,决定与他隔空对话。
“这里是哪里?”云惋问他。
修士缓缓道:“这里是你的识海。”
“识海?”云惋凌厉眸:“骗人。”
她怎么可能让他进入她的识海。
“我没必要骗你。”修士晃动着他长杖,坠物相碰,叫云惋生有厌恶的烦躁叮铃。
“啊……”
“想起来了,你被白溯下了封禁。”
他笑着,似嘲似讽说道:“本来还想透过你好好回味那些好戏来着。可惜了。”
云惋攥紧了手,不知从何起的恨怒打心底深处来。
她好不容易压制才僵声开口:“既然这里是我识海,那你又为何能进?总不能是我邀请你来的?”
“你说的没错,我并未受你邀请。我乃自主入内。”
云惋不悦抿住唇瓣,她紧盯修士身向,指尖悄然捻起了诀。
“不用紧张大祭司。”修士敏锐,立即察觉她防御姿势,满不在乎笑言:“我如今不过以一抹意识入界。你碰不到我,我自也靠近不了你。”
“何况这识海被白溯重重下咒,用龙魂死护……呵,他倒豁得出去。”
云惋欲要开口,又听那修士引问道:“不好奇么?我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云惋巡视四周,这里不是幻境,而是她魂灵内真实存在的场景。若此地当真为她识海,修士未以域主所邀便能自主入内——实在有违常理。
想了想,云惋终是顺势接问:“为何?”
修士笑语不改,突然说出令她意想不到的话;“因为,你偷了我的东西。此物,成了你识海的一部分。”
云惋冷笑了声:“无稽之谈。”
“你不信?”
“我何时偷过?敢问修士,我偷了你何宝物?”
那修士静默一瞬,上接他话道:“或说,你是被动偷的。”
云惋忍不住再次笑出声。被气笑的。
修士不恼,愈缓道出:“是那白溯,将赃物藏在了你体内。”
云惋表情慢慢凝固在脸上。
修士的话让她想到了魔果。
是了,魔果与魔树。
云惋下意识回头,身后巨树硕果高耸雪云间,灰濛一片。
*
云惋丢了整整一年的记忆。
无论她用什么办法,就是回想不起自“师授”仪式后,到至今发生过的所有事。
云惋自是不傻,她对那只言片语秉持半信不疑态度,可那里面牵扯的人物,隐藏的谜团就像巨大漩涡,盘吸她不得不往深处去思量,去寻求。
但真正彻底令她相信,或想要相信的。
不过白溯那两句:
【你若能自由幸福,忘记我也无碍。】
【如果有来生。】
越是回想此些破碎话,她对这一年发生遗事就倍生急迫,时感无法言状的悲戚。
无知令她感到折磨。
一知半解更令这份折磨的痛苦攀临巅峰。
不仅如此,云惋还发现自己久困在自己识海当中。在这识海中,除了她与白溯,还有修士亦然久留。
神庙堂不见,那些山民自也不再见。不知何种原因,她无法从她识海里出去,除了修士与原本就在此的白溯,别人也无法再进来。
“别忙活了,云惋。”
修士的声音自穹顶飘落,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要想令他活过来,要想从这识海里出去,你得融化这片冰天雪地才行。”
云惋顿住手上动作,长久给白溯输送的灵力宛若精卫填海,白溯就是不见醒,也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她盯上了钉在他龙躯上的九根墨柱。
修士提过,要想融化这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得由她亲手拔除钉柱。他又在紧随其后,说起了导致白溯封冻这雪窖冰天的根源,修士之所以能自入她识海的缘由——魔果。
依修士的说法,魔果是属于他的。
作为修士的手下,白溯这该死的妖龙竟为了一己私欲试图将魔果私吞。要不是魔树将他伤得一身半残,无法吞噬,恐怕不会想到借容器魔果融血。
“你就是那个容器。云惋。”
修士将白溯为她所做之事通通归结于利用:“你当年,就不该把他救下的。”
“救下他,注定是你劫难的开始。”
“冷漠才是你唯一救赎。可惜。可惜了!”
任他如何说,云惋就是不搭理。那修士缓了缓,方决定变转态度,自别意循循善诱:“不若就这般活着吧。”
“他既然替你扛下了所有,你又何必辜负他一番心意?”
“顺应他愿,不失为一桩善举呐!”
再定神,修士飘话再度降天坠落:“你好生活着,他成了活死人也值得。你不是神庙堂大祭司么?你该以大祭司的灵职而活。”
云惋从他嘴里听到这套“为她好”话语,由衷地深感厌恶。
“修士。”
云惋往修士方向走去,很诡异,还是跟原来一样。无论她如何往前走,她与修士始终保持同等间距,然蓦然回首,她明明已走过好长距离。
来不及思忖此细节,云惋如今只想究极修士煽动民众,公然对抗她的起源。
“有何指教?”
修士语带傲慢嘲弄:“大祭司?”
“我与修士你,可曾有过深仇大恨?”
修士想都不想,答:“未曾。”
“那你对大祭司之位,可有想法?”
修士再次应声轻蔑:“没有。”
“好。”云惋冷峻凛声:“既然你我一无深仇大恨,二无篡夺位争,那你为何要领他们于神庙堂哗然闹事?”
“为何要令我与寒临山民众对立?”
“又为何一副,看不惯我成为大祭司的样子?”
询话直率凌厉,云惋耳尖亦高高竖立,她决意从修士身上套些话。
修士一笑,坦然道:“因为你不合适。”
云惋当即心感一阵冒犯。
她面上不动声色,于心深某处却开始松动。
“哪儿不合适?”
修士笑道:“哪哪,都不合适。”
那阵冒犯感在他笑语下倏忽变愠怒冉升。
云惋深呼吸着,静默片刻才道:“修士说我不合适,那不合适总该有个理由。否则,我便当你在空口妒言。”
“不过修士勿要担心,我并不会将此事放于心上。”
她浅笑寻衅:“修士你于我,便同这天上的飘雪,地上的凝冰无异,无冤无仇亦无需再羁绊干系。既无干系,休想引我执事。”
“大祭司在试探我?”
纵使瞧不见修士的表情,云惋却能听出他话语间的戏谑。果然,修士下句话便带来无情拆台:“大祭司是想通过套话,引导我告知你这一年发生之事?”
云惋听罢,心防冲动愈加强烈。
“是如何?”
“不是又如何?”
“呵呵。”
“修士潜我识海,又设法与我同困陷,不也在想将我忘却一年之事告知我?好让我明白什么,做点什么,再从而好为你利用?”
“……”
修士未料云惋如此直率坦然,沉默良久,他居然承认:“困你于识海,确实一半在我。但另一半缘由,却更在你。”
“何说法?”
“你说的没错。我潜入你这识海之前,确实想通过你遗忘之地,激发你被白溯封印住过往。”
“但你如今也应当知晓,就算我用尽法术唤醒那纷乱中令你痛苦深刻语,就算你看见那白溯沉睡的残魂败躯,你亦终究什么都未能忆起。”
“你当下便只能做那被束带束眼的盲者一般。能听见,却始终看不见,因为看不见,恐怕将永久蒙在漆黑鼓里。想来这无助感受,大祭司前半生历经十余年长久,憋屈心境更相当熟稔吧?”
“就不牢修士关切我那眼翳旧往。”
云惋冷淡道:“你且说,为何你如此大费周章,却始终未能令我记忆复苏?还有,我合不合适做这大祭司之位,与此一年发生之事可相关?”
修士哈哈大笑,温润声线变锐:“聪颖。倒是聪颖。”
云惋直觉告诉她,修士虽无法直晓她完整事实,却是能间接点拨一两句,而这点拨起始,便在于他对她稳立大祭司身份的否认。
也就不再拐弯抹角:“既然过去的不适证据已无法言释,那现在呢?或者未来预测?你不是说,我哪哪都不合适么?现在与未来的窥测依据,总归会有?”
修士经她提醒,只觉巧妙,便再次扬声笑:“大祭司当真聪颖!”
“……”云惋双手抱肩,冷眸静待。
修士缓言,尝试引导:“在说那事之前,你其实也能感受自己魂灵的空洞吧?”
云惋默然收紧指尖。
那修士继续道:“你一直没纳通坤灵之力。你啊,绝无可能再完成他心愿。”
“完成不了?你为何如此笃定?”
“又何必好奇将来?”修士怜悯意味忽道:“反正在明年盛夏来临之际,你会死。”
呼吸刹屏滞,云惋听见自己平淡又极具寂寥的声音。
“什么时候?”
“或许在你十八岁生辰那日?”
修士有一下没一下摆晃着长杖,那杖上坠物便不时相撞,时而发出空灵又散泛森冷的幽鸣。
“又或许……”
“就在你从这识海中出去后。”
飘雪,坠散得愈发勤勉。
一片轻悠晶莹落临龙首,雪瓣缓影之下,龙角周芒有灵光悄凝。云惋未曾留意之背,银龙闭眸之瞳,微乎其微动了动。
而那修士远话,终缥缈传来——
“你如今……”
“可明白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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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卿与家(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