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他是谁?”
撞到云福目光一霎,云惋错愕回头。灯火阑珊处,白影仍旧原地留驻。
云惋心生无名慌意,横步,妄图身遮去云福视线。
捕妖网是云福放的,那金网结界,毋庸置疑也是由云福亲手触发。她怕阿福会为白溯继续引招祸端,也极忧心胞弟因此深陷灾难。
“姐,那位男子是不是中意你?”云福不愿被遮挡,愈发枯瘦的目眶挪移,直勾勾盯向白溯,“他怎么一直盯着你不放?”
云惋变得些许焦灼,她频频回头,发现白溯也久久不愿离去。
“快走。”云惋无声口型赶他,“你被发现了。”
“阿姐?”
“嗯?”云惋平静回头,“什么?”
“你也看到了吧?那个男人?”
“哪有什么人?”
“咦?”云福终于放弃打量,他揉搓眼,“怪了,怎么不见了。刚刚明明还站在那里。”
“你眼花了。”
云惋说罢低叹一息,她真是越来越会蒙人。
“不应当啊……刚刚还在的!”
“好了好了,别纠结这个了。”
云惋令云福转身,并推他向屋内,皙指划过他背骨,本该寻常的瘦削肋骨隔在布衣摩挲中,显露出硕涨的轮廓。
“阿福你……”
云惋早就发觉云福的异样。
几日不见,云福变了,变得古怪。
他脸色确为红润不少,可颧骨愈发明显,下巴也愈发尖削,本该饱满的十六岁年纪,却生现了这张消瘦到近乎怪异的面容,云惋着实不安。她害怕云福成为双角怪物的一员。
云福被云惋复杂眼神看得发瘆:悲悯的,不安的,还有,尤显孤寂的……阿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将死之人。
他甚至在蓦然间打了个寒噤:“阿姐,你回家可是有何事?”
云惋被提醒,她自敛去悲观心绪,朝他勉强微笑:“阿福,接下来我的话,你都要如实回答。”
*
神庙堂,大祭司书殿。
龚正将温好的饭食再次端上来。
云惋全神贯注埋进桌案正中的卷轴上,上面写满了细碎小字画。
“撤了吧,龚正。我不饿。”
龚正瞥了眼,字中多为“修士”、“怪物”、“洞”,还有“树”字。除了字,还有许多圆圈连接了它们。圈形不知寓意,但以龚正细腻心思,她就是知道,这无名的圆,代表了一个人。
龚正拉过云惋的手,又将竹筷递放她手心。
“不饿也吃。我看着您吃,您不吃完,我就不走。”
云惋皱了皱眉,些许无奈:“别闹,我有要事需思捋清楚。”
“哦。”龚正点点头,莞尔道:“那快些吃吧,吃了我撤下就不打搅您。”
她大咧咧落座旁侧,当真云惋不吃就不走的架势。云惋扶额,叹了一息,尔后似认命般端起碗钵。
“这才对嘛。”龚正欣慰叉腰,又在云惋安静进食时,好奇起自她回来后一刻不停歇做的事:“大祭司您……可一直在忧心那几具怪尸?”
云惋抿去唇瓣的饭粒,颔首。
“我听守约他们说,那些怪尸虽身死,躯壳却仍在变化?”
云惋顿住,愕容向她:“何时之事?”
龚正答:“就刚刚。”
“我刚在来书殿的路上碰见守约了。旁地奉论真令来寻守约的唤徒说的。”
云惋立刻放下碗筷,“我去看看。”
龚正却及时拉住她衣袖,“先用完饭吧,那里有前大祭司坐镇,别担心。”
“师父出关了?”少女骤忽睁圆了眸,声线诧异:“又是何时的事?”
龚正:“嗯……您从外边回来后不久。听说他是为了给您提前举行‘师授’。”
“居然提前一年么?”云惋愣慌不掩,“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龚正鼓了鼓腮帮子,颇为幽屈着目落案桌卷:“我是想说来着,可见着大祭司您一身风尘仆仆回来,又立即心事重重沉浸在书卷之中,便是如何都不敢打扰您了。”
也是,回来后她直将自己关于书殿,谁也不曾应答。
云惋这才沉定稍许,她静默须臾,拍了拍龚正手背:“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龚正忙摆手,紧接道:“我所做的那些与您做的相较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龚正说罢,再次将碗筷交回她手中:“你吃完饭再寻前大祭司他们。尸首均运到后山旧暗室,论真与守约助前大祭司起阵,正以灵法探尸灵呢。”
“嗯,好。”
云惋没有拂龚正的好意,再次细嚼慢咽起来。期间,她又与龚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起事。
“除了师父出关,我不在的时候,可还有何事发生?”
龚正想了想,“还真有。”
“都与我说说。”
“神庙堂跑进来一只肥山猫。”
“山猫?”
“对,肥山猫。”龚正边说边回想,“那偷腥山猫该是伤到了,一瘸一拐的,腿脚不便却极机灵,我伙同几位厨娘要将它捉住,还没靠近,它就溜烟儿般逃了。”
“大祭司,不诓您,它虽笨硕,却当比一般狸奴要敏锐得多!”龚正甚至双手配合着比划起来,“就这般,一蹦一跃,肥颤肉抖地跳上了锅炉上的垒壁,又这么一纵身,就蹦爬上了不远处的树枝丫,结果……噗哈哈……”
“结果怎么了?”
“结果过于沉重,竟从那枝丫惨摔下来了哈哈……摔成四仰八叉的啊哈哈哈!”
云惋被她笑声逗乐,也不由自主跟着浅笑起来。
龚正看着云惋逐渐松解的眉目,只觉心也要化开,便忍不住想多说些。
“那山猫慢摔落时,我还听到个男人的闷哼声。”
“——哎,不过该是我错听了。”
……
云惋临近暗室门,便同正欲出来的前大祭司等人撞了个照面。
“师父。”
“嗯,你来了?”
云惋视线越过前大祭司肩头,看向被其身后几位信徒半遮半挡门后景。她张望不全,立时放弃,转问他:“师父,那些尸首可有何异常?身骨可是又涨大些许?肌肤有无变深红?额上,额上可有长角?”
“别急大祭司。”论真率声宽慰:“您所说都未曾发生。”
云惋听罢,紧绷的双肩却不见松弛。
“那他们的眼,他们的眼睛如今是何颜色?”
“黑色。”守约在论真旁侧回道,“变回黑瞳了。”
“便是你们所说,身死仍变的尸变?”
守约与论真交汇眼神,返目点头:“是。”
黑瞳,常人瞳色。
听闻此,云惋才稍稍松懈绷肩。
前大祭司察之,欲言又止问她:“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师父,想来近来市集与山民间的事您都知晓清楚?”
“是,论真他们与我都说了。”前大祭司温和声线,神情却变得些许复杂:“你这些日可有查到哪些瘴病眉目?”
得此问,云惋深吸一气,终于能顺势对众者公布——
“瘴病不是病,乃是一场诅咒。”
“诅咒?”
守约失声高呼,将所有人的第一刹心声问出了口。
云惋颔首,又道:“我怀疑是山下那个新来的修士。”
“……证据可找好了?”
师父的双目自赠眼之术后,就绑上了束眼纱带。束眼纱带于此刻的前大祭司而言,就如旧年前,得眼翳时云惋借其模糊观世间万物一般。
束带遮挡,云惋看不见前大祭司的眼睛,但她能感到他此刻正深意注视她。他此问,不过变相助她立声名,既是如此,当不该拂师父好意。
云惋当着前大祭司以及众信徒的面,抬袖,自里衣袖口取出一缕发丝。发丝现身即飘落地面,尔后,它们自发生长钩织起来。
论真立即低叹:“是青丝师叔的发灵?”
“是。”
云惋应下,几位信徒们的探讨细语便从人群中传来。
“师叔云游回来了?”
“师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青丝师叔是哪位?”
“青丝师叔就是……”
“……”
但很快,他们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得不约而同停下讨论——发落若种子坠地发芽,不过游走几下,乌发就以须臾之速变成一位发织灵人,其人并无五官貌,却见身形姿态。
发灵化人高瘦温润,身着修道衣廓,最是明显的身份指向,乃属此发人手握住的长杖,长杖首端编织的发物更加精细:柚大的莲蓬与玉坠物。
众信徒急忙好奇围观起那发灵人。
有一年纪轻的,竟在所有人都不经意间,鬼使神差偷戳了发灵人一下。论真阻声未起,发灵猝声速转变,竟是变换成了一口高巨洞门的模样,吓得其周信徒连连急退。
前大祭司即刻心神观之,明白过来:“这修士,是不是失踪了?”
“没错。”
“他失踪的太突然,且一点影踪都未粗漏。”
云惋伸手,拍了拍仍在洞缘不断游走的发灵。发动立停,猛速收缩下,不断构建的发门归缩迅疾,竟在半空骤变回原缕那撮轻飘细发,欲晃悠着落地。云惋轻手拉袖,那缕发便认主钻回它来时原处。
除了云惋与前大祭司,众人或深或浅露出惊奇表情,显然都被发灵诡奇,以及这同等神秘的青丝师叔给镇住。
云惋与众人道:“我已托师叔帮寻修士,如今只知晓他最后气息止现在魔洞。这修士道行不浅,恐怕还高上师叔好几阶,若得具象位置,还需再静等一段时间。”
“师叔会通过此发灵与我同步踪息,届时那修士所处详全境地便能全景展于我面前。”
话罢,她又面向前大祭司:“阿惋现在掌握的关键证据,暂时不便拿出来。只待亲找修士后验证,证据到位——一切便真相大白,迎刃而解。”
……
大祭司书殿。
前大祭司坐于高座,云惋则左侧落座高阶下的案桌后。殿堂偌大,烛火通明,墨香满室氤氲,前大祭司面对云惋,关切眼神隔层束带不时落在少女身上。
好半晌,他才开口试探:“你掌握的关键证据,实则缘由一个人吧?”
云惋一时眸凝,手中倾倒茶水的茶盏顿空半隙,细流淌茶不顺,前大祭司敏闻微妙动静,耳廓微乎其微动了动。
云惋端着杯茶上到前大祭司的身旁。
“我信那人。”她轻轻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巧妙想要错开前大祭司对白溯的关注:“师父,先请喝茶。”
前大祭司定定面向她,许久,端茶,好似惋惜什么般朝烹茶吹呼冷气。
“阿惋。”
“……是,师父。”
他先道:“为师算过了。”
“师父算了什么?”
“关于为师的预言。”
悠久旧忆重至,云惋经这话突然想起大祭司于四年前急选神徒的原因:四年前,天命机缘降象于前大祭司梦境预言。他需早做准备,在将逝前寻到神徒。
云惋指尖颤抖着,她抓紧衣袖,低声道:“师父,也许预言不一定成真。”
“为师恐怕,活不过今秋了。”
二人的话前后短暂重叠于一道。
云惋眼眶发起热来,她忍住,再对前大祭司说:“师父您早前曾说过,您会在我十六岁生辰到来前陨落。”
“但我现在已经过了十六岁生辰,且过去月余。所以……所以预言不一定会成真!师父,我会想办法为您延年长寿,哪怕将我的寿元拼接予您!”
前大祭司笑了,只是笑意尾声淡然透悲。他抬手想揉揉云惋的发顶,就如小时候那般,终又耽于身龄顾忌,男女礼节给收了回去。
“定好了的。”他释怀道,“都是定好了的。”
“可……”
“无论如何做,都不可违逆。”前大祭司打断她言,又端言令道:“你勿做傻事,害了你自己。”
他端举杯茶,一饮而尽:“我此生得了你这徒儿,便已圆满。至于生死离别,顺其自然吧。冗长制约的一生,我早已厌倦,是该歇息了。”
云惋看着空落落的茶杯,抿咬住唇,不由黯然神伤。
师徒间短暂沉默,云惋想重新奉茶,端那茶杯要下阶去。此次,前大祭司先抓住了她手腕。
他开启真正要同她商讨之事:“你如今心中,有没有觉得特别之人?”
此话同烧得滚烫的烙铁,沿着前大祭司的手掌一把贴印在她手腕。云惋魂茫身先动,那手打寒颤般猝抖了下。
“师、师父……”
前大祭司无责意,更比方前要平静,“还记得四年前渡缘劫前夕,为师与你说过的话吗?”
于时,四年前前大祭司说过的话在云惋耳际清晰响起——
【此行,若是有幸,你会得到一份姻缘,若是不幸,你将会招来不必要的孽劫,这劫纠缠难分,务必小心应对。】
这还是四年前云惋还未成为大祭司,只是一介神徒时候的事。
“姻、姻缘?”
“没错。是姻缘。”
“师父您说过,大祭司没有姻缘。”
“你遇到这个人前,是在四年前吧?”前大祭司徐徐道:“那时候你只是神徒。”
云惋肤起寒意,她耳际紧接响起当年前大祭司的忠告——
【为师想提醒你,入山之后,遇到需要救助之人,定要确保是值得救的。】
【莫叫暖心化恶意,保全他人本该殒灭之命,而赔耗了自己的所有。】
神庙堂默规:大祭司没有姻缘。
——就算真有,此生也无法走向它。
若白溯真是她的姻缘,她又如何会在成为“天授”时才重逢白溯?既然她已成为大祭司,那这命中注定的,就不是姻缘,而是孽劫。
细思微妙,截至今日发生的种种,都通通指向不祥征兆。
云惋敛眸,她不愿将他视为不祥,但也不敢笃定他到底有多特别。或许是真的不一样,至于是普通的不一样,还是特别的不一样——她还不确信。
前大祭司再次问她:“他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存在?”
云惋思忖片刻,尝试说出断续的,关于他的话来。
“他的声音很低沉,说的话,也很有意思。”
“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靠近他,我有时候觉得很安宁。”
“他的眼睛很冷。脸也很冷。但他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
云惋思忖着,眼神与声音缓缓变得柔和起来。
“他不是很爱笑,最多唇角微微弯一下。有时候也会笑得很深,但很快就会藏起来。他右侧颊,有梨涡。”
“他有时候说话很凶,也会突然变得不高兴。我以为我会害怕他。但我没有,从来没有……”
“他很爱干净。虽然第一次见他,他满身血污,但我也没觉得他狼狈的时候脏。他很干净。从始至终。”
“我做了四年的噩梦里,唯一忘记的,就是他。记起他后,噩梦,就只是梦。”
“‘万聆民愿’时,我听见的……”
“也是他的心声,对么?”前大祭司打断道,“他的事,你对所有人藏了四年,也对为师藏了四年,是么?”
“没有藏。”
“他当时,将我的记忆全部取走了。”
“……什么?”
“他是在护着我。”云惋蓦然笃定,说出了真相:“若当年留着那些记忆,我会分心,只会更痛苦,感到更深的恐惧……徒儿想,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跟所有人分出差别。师父,徒儿其实……其实也会害怕。”
这下,轮到前大祭司僵冷。
他五指见松,骤然间抽去。
这还是云惋第一次见他露出怅然又疲倦的神态。
“触目相遇的刹那,心意生发的瞬间,是为姻缘埋下的根。”良久顿,前大祭司忽又自顾自言语起来:“就算刻意分别,疏离无逾矩,那缘劫的根种下了,便是种下了。”
“师父……”
“福是劫,祸亦是劫;”前大祭司缓缓抬首,他应当在凝视云惋,“祸是缘,福亦成缘。”
云惋只觉满心愧疚:“徒儿如今,该如何才好?”
前大祭司低声跟着她叹:“阿惋呐阿惋,往后你该如何自处?”
*
两日后。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云惋呆坐寝榻,手侧是那束淡紫蓝花束,身前是迭新变幻成庞树模样的发灵。她满眼都映照树身缩影,然人在魂不在,她的魂,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
不过刚入夜,初夏之蝉就开始晚鸣。鸣起有力,将失神的她抓绪归来。
云惋罕见闷烦意,她伸袖将那即要新变的发灵收回,侧眸再瞧花束,心间满载之事愈添桩件,几欲全部溢出。此些事多半关乎白溯,而这些事里,居于最首端莫过于“今夜寻他”一事。
——去,还是不去?
此纠结折磨她整整两日半。
自那日分别,白溯也再没主动找她,幸则云惋不必主动疏离,忧则,便令“见不见他”这件事如同火堆添柴,愈烧愈旺,愈烧愈灼人。
“大祭司。”
龚正唤着,急匆匆越殿槛而入:“前大祭司唤你到正殿。”
云惋手指发紧,她下意识将那束花藏匿背后。
“正殿?”
“师父唤我入正殿做何事?”
龚正又喜又急,“前大祭司刚才下令,今日内就将祈祝灵力全部传授于您!”
“今日?!”
云惋唰声站起,那束花经她动作碰晃摆身,花蕊隐蔽的银白灵光浮现,旋即闪瞬即逝。
“是啊!祝贺您大祭司!‘师授’仪式后,您要成为真正的大祭司了!”龚正边说边跑到云惋挂立华服的位置,“‘师授’仪式百无禁忌,大祭司您收拾收拾,沐浴后我们便准备焚香。”
“不行!”云惋立即道:“今日不行!”
龚正叫她厉声否决吓了跳,忙困疑着转身。
“为何……为何今日不行?”
宽大外袖遮去云惋攥紧的双拳。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最终还是龚正面露担忧,云惋才别过头开口:“你先忙你的。‘师授’这事,我还需再寻师父商议一番。”
龚正发愣,还是小心翼翼道了句:“是。”
云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那花束还未曾放好,本想折身,又感到龚正的视线一直紧追她背影,遂将因紧张曲起的手臂垂放,挥袖而去。
……
“师授”仪式后,继任便算完结。
为何只说“算”?
乃因这识海的塑变需要时间。
继任圣典真正完结,属“师授”的祈祝灵力交传为止,识海完型,才算大祭司继任的真正完成。
这完型的时间长短,均取决于修行者的功力。
功力深者当时短,反之则长,短不过三月,长不过三年。云惋灵修介于中上乘,至多一年。
比起“天授”与“地授”,“师授”仪程堪称简洁。
除却挑那月圆之夜,‘师授’并无特殊繁琐的规仪,其也不再面向外昭明,而只在神庙堂内堂行举即见证。
至于细致处,不过是继任者在焚香洁净后,由前任者携同继任者入施行的幻境,于内,前任者传授全数祈祝灵力交付继任者,于外,众者从始至终只见两人身对,禅坐冥思模样。
待祈祝灵力传授完全,前任者便算大功告成,而继任者则继续留于幻境,开启识海的觉醒。这识海,只有当域者才能总览全貌,就算是领路者的前任大祭司,也难能在识海成型的初期窥见一角。
识海风景应由当域者心境而生。若说世间真正能独属于她之物,云惋觉得,这识海当之无愧。
云惋自是期待自己的识海,自她知晓每个人的识海都不同,独属独特,她便一直暗自期盼“师授”到来。她喜欢大海,也喜欢月空。她幻想过,自己的识海是一片月夜海。
曾听闻,觉醒识海者,可以任意在识海布设建筑。云惋便又想过,不是月夜海也不碍事,只要能在识海为自己建一座带院落的小木屋,空时,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极好的。
然则事态无常,心境早在频事牵动下悄然转变,不过几日长短,原先的期盼便斗转星移。
“师父,为何您将祈祝灵力急授于我?”云惋入殿即问,瞬将正殿众信徒的目光都吸引到她身上。
前大祭司坐于殿堂正高座,气色苍白,俨生虚弱病态。听着云惋隐带急切的质询,他平抿着的唇线略显落寞。
他语气病倦,却依旧温声回她:“今日虽是仓促些,却是为师给你传授祈祝灵力的不二吉选。”
“可师父您明明选好下月的月圆之夜。”
云惋轻拧眉头,努力克制的声线微微绷紧:“既是如此,师父何不等到下月的月圆之夜?”
前大祭司不再言语了,整座大殿变得愈加静默。所有人都放轻呼吸,甚至无意识屏息,想来就算骨针落地也能清晰听见。
大抵云惋也觉着,向来温驯顺从的自己今日过于反常,便是缝补善后似的,柔声解释:“我只是想着,今夜太突然了。徒儿……徒儿心里……”
“阿惋。”前大祭司倏忽打断她。
云惋抬首,心虚间静待他音。
末了,前大祭司直问道:“你今夜,可有要紧事要办?”
云惋指甲立刻深掐掌心。
要紧事么?
白溯的事要不要紧她无法判定,但她应允过的事,她给出去的承诺,应当以要紧态度完成才是。
适逢,白溯的心声不合时宜于耳际重响——
【我愿云惋自由幸福】
【为自己而活】
风雪欲重,举棋不定。
众者见云惋前秒还语珠连串,后秒却一言不发,言行举止似生对“师授”的微妙抗拒。便是偷摸着面面相觑,均不约而同于暗处悄生起悬疑。
顶着众信徒注目,云惋像被什么紧压住后脖颈。她要喘不过气来,只能对那前大祭司歉首。
云惋第一次,对这大祭司的高座陷入摇摆矛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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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卿与家(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