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之歌 第2章 第 2 章

白昼时间极短的地带，午后三点便有了暮色。封冻的峡湾被新下的白雪覆盖，和陆地连接在了一起，视野里找不到半点海水的痕迹。

周淼去拍摄的时候，陈末坐在车厢里看她原著小说的第二个章节——

“林”进入制鞋厂的第二个月，主动申请去做刷胶工。胶粘剂中大量的苯系物和卤代烃具有毒性，在刷胶和晾干的过程里会通过呼吸道吸入和皮肤接触对人体造成损害。“林”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这个工种多一份岗位健康补贴。

工友问“林”存够钱后想去做什么，“林”没有回答。

……

李柔安敲响陈末的车门，给她送来一些巧克力和饼干。

陈末问：“是要用水吗？”

李柔安是来沟通后续行程的，又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才跟陈末聊起他们是NYU校友的事。

陈末入学晚，比李柔安大了五岁，却只比她高三届。

李柔安学电影研究，在曼哈顿校区，陈末所在的坦登工学院在布鲁克林校区。她们从未听说过彼此，也不曾谋面。

陈末的视线落在李柔安淡雅的美甲上，女孩身上只有很淡的香水味，对气味敏锐的她却莫名嗅到甲油的胶味，这可能和刚刚她读到的小说情节有关。

……

工厂车间里是刺鼻的胶味，女工宿舍里则是另一种味道，一种混合着潮湿织物、霉变、廉价洗发水和汗渍发酵的味道……

李柔安唤了声学姐，陈末并没有意识到她在叫自己，却巧合地回了神，问了她一个问题。

陈末问李柔安为什么会选择加入这个团队。

这个团队是不盈利的，从网络上的数据来看，他们只是得到了部分网友的微不足道的赞誉。

过往八期，耗时两年时间拍摄，除了凌越这个投资人之外的唯一赞助来自于一个自发组织的影迷会。

周淼是出镜的九位邀请者里唯一的文字创作者，其他八位也均不是什么特别知名的人士。她们有一个共性——都出身微寒，都有过在底层挣扎的经历。

李柔安口气松弛地说道：“能四处旅行，能交朋友，老板很帅，还按时给我发工资，神仙工作啊。”

她闭口不谈她的理想主义。她有殷实的家境为她托底，她没有执着的电影梦，她才刚满二十六岁。

陈末努了努嘴，会心一笑：“真好。”

陈末一度希望周淼也过上李柔安这样的生活。

当年她找到周淼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整牙。牙齿的整齐程度和皮肤及头发的健康程度是判断一个女孩境遇如何的重要指标。

她不想让周淼在没有底气的心态中结束她的青春期。她竭尽所能地为周淼搭建自信的心理基石。

凌越对拍摄效果不太满意。

他当初选择李柔安进团队做编导，跟看重她的毕业院校有重大关系，同时也认为她本身不差钱的条件和追求自由的人生态度会让她和受访者之间形成戏剧化的反差。

他需要李柔安用她的“不缺”和“优越”去和他要窥探的对象碰撞出微妙的火花。

显然，周淼被她的姐姐陈末滋养的太好了，又或者是，她在爱和早慧中跳脱出了生活的悲惨叙事。

李柔安和她之间的互动成为了空洞的徒有美丽表象的“姐妹”旅行vlog。

周淼递出她的胶片机，请凌越帮她拍几张照片。凌越没有推辞。

“你跟你姐姐经常见面吗？“凌越随口问道。

周淼摇了摇头，说只是重要的时刻会见面。

“比如？”

“比如这次拍摄。我担心自己完成不好，得她陪着我，我才能安心。”周淼举起双指做了个对视的动作，“我姐姐的眼睛很有力量，不信的话，你可以试着跟她对视一下。”

周淼在说陈末眼睛的时候，凌越脑中出现的是另一双内双眼。

他默然片刻后对周淼说：“把这当成一次普通旅行就好了，你要是实在紧张，我可以尽量让你看不见摄像机。”

“好啊。”周淼欣然接受他的这个提议。

“有空跟我讲讲你的那位朋友吧。”周淼又说道。

“好。”

下一段车程中，凌越再一次翻看周淼的原著小说——

初到鞋厂时，“林”那双时刻保持警惕的内双眼很少呈现出安稳的自若的神情。恰巧她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工位，这让她愈发像一只蜷缩在暗处、随时竖起耳朵审视周围环境的野猫。

……

随着年纪增长，眼部胶原组织流失，气场锋利的内双眼有一定概率会演变成褶皱打开的名副其实的双眼皮。

凌越最近开始研究一些医美，李柔安很愿意跟他继续探讨，他却在这时放下了这个话题。

李柔安说眼部整形很容易失败，凌越岔开话题，让她修改一下拍摄脚本。

“周淼太敏感了，她有点放不开。”李柔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懒洋洋地说道：“我反而对陈末更感兴趣呢。”

凌越问：“刚刚出发前，你跟她聊了什么？”

“跟谁？周淼还是陈末？”

凌越顿了顿声，“陈末。”

“没聊什么，就是闲扯了些各自工作的事。哦，对了，我一直以为她是华裔来着，原来不是，她是十年前才入籍的。”

陈末在营地的洗手间里洗脸，她有干眼症，清洁完皮肤后又去清洁眼睛，随后用大量的药剂浸润两颗眼球。

镜子里出现一道深色的影子，她机敏地回过头对上凌越的视线，语速有些快，“这里条件不好，你们应该去城区住酒店的。”

凌越走到陈末的近处，嗅到了药剂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便携式洗手液，打开了另一个水龙头。

顶灯并不明亮，很弱的暖色光自他头顶往下倾泻，把他的影子压了一截在陈末的脚下。

方才陈末摘掉了隐形眼镜，此刻清洁完眼部，换上一幅框架的眼镜戴上，整个人的气质出现了新的变化。

她偏过头，凌越卷起了他的冲锋衣袖口，正仔细地用清洁剂揉搓他的手掌，洁白的泡沫从指节蔓延至手腕，他洗手的专注度和耐心让他看起来像个会上手术台的医生。

陈末对罪案片情有独钟，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双刚完成杀人分尸的手。

凌越有一双足够精致漂亮的手，但这也意味着他不适合行凶。拿刀的手应该是宽阔的、粗糙的、有力量的。

陈末收回视线后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眉毛。过了二十八岁后，她的面相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眉毛离眼睛的位置变得更近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跟眼部衰老有关。

好在她天生不爱美，她喜欢观察自己的脸，只是为了感受时间的流逝。

凌越出声问道：“你会搭帐篷吗？”

陈末耸一下肩膀，再次露出一个他们自讨苦吃的表情。

其实凌越可以一个人搭好两顶帐篷的，但是成员们累了，他希望他们可以更早地进行休息。

陈末无疑是个好帮手。

两人合力把第一个帐篷搭好，过程中没有任何交流，效率却出奇的高。

“工作之余也经常旅行吗？”陈末问凌越。

凌越说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峡湾了。

陈末挑一下眼梢，“再往北的地方去过吗？”

“你昨天停留的地方，有一个蓝绿色的湖。“

凌越说完这句话，拿工具锤的手随着陈末静滞的状态一起停了下来。

很快，陈末扶了一下镜框，温声道：“原来周淼去找我的车是你们帮忙安排的。”

凌越继续敲打固定钉，“周淼没有安全感，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你。”

“每一次拍摄你都在吗？”

凌越摇头，“这次是周淼要求我一定要来。”

“你们俩经常聊天吗？”

“她想聊天的时候才会找我。”

帐篷搭好后，凌越去接电暖器，陈末去营地的厨房热牛奶。

等待的时候，陈末靠在窗口看远处的崖壁，视线里忽然出现一点手电筒的灯光，是周淼和李柔安回来了。

屋外，周淼问凌越：“帐篷是你一个人搭的吗？”

凌越说：“你姐姐给我帮忙了。”

“她什么都会，她每年都来这边过冬天。”

这是周淼此前对凌越说过的话，凌越仍露出耐心聆听的神情。

李柔安走进厨房，陈末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谢谢学姐。”李柔安打量一下陈末的眼镜，“学姐，你很有味道。”

陈末故作夸张地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我好几天没正经洗过澡了。”

李柔安被逗笑，露出两颗酒窝。

陈末把牛奶分给工作人员们，最后一杯送到凌越的手上。

凌越说睡前他不喝东西了。

陈末“唔”了声，自己把这一杯牛奶喝掉。

睡前，陈末问周淼，这一天感觉如何。

周淼说她有镜头恐惧症，不过她还是会好好配合完成这次拍摄，又碎碎念道：“反正到时候也没人看，随便吧。”

陈末洗了个还算舒服的澡，借着夜灯的光芒细看自己手上的肌肤，把护手霜一直涂到手腕处。

她问周淼：“网络上的凌越跟你亲眼见到的这个人重合度高吗？”

“嗯？”周淼一时之间没听懂她问话的意思。

“他真实吗？”

周淼仍是回答不上来。

“睡觉吧。”陈末关上夜灯。

晨起凌越去林中探路，陈末孤身一人出现在岩壁的瀑布前。这个女人竟然在打坐。

凌越愕然地停下脚步。

“早。”陈末松开盘住的双腿，轻柔的声音落进水流声里。

凌越走到她近处，看她弯腰穿她的登山鞋，问她睡了几个小时。

“我睡饱了。”她没说具体时间。

“你打算去哪儿？”陈末起身后问道。

凌越说：“山顶。要一起吗？”

“有雾。”

“去吗？”凌越又问一遍。

陈末做了个手势，请他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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