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末之歌 第1章 第 1 章

陈末浮出水面，看见湖边房车外出现一道人影。

这人戴着很厚的毛线帽，穿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对她比出一个手枪瞄准的动作，像一个幽灵刺客。

薄雾笼罩着湖面和深林，这个想空手“击杀”她的女孩突然弯下腰，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她对陈末说：“姐姐，你说你要是死在这儿，警方和使馆最快什么时候能知道？”

周淼从香港出发，在阿姆斯特丹转机，抵达奥斯陆后又坐了七个小时的越野车，这才在这人烟罕至的北部荒林里找到陈末的影子。

周淼知道陈末习惯一个人旅行，没料到她如今愈发疯狂，只是租下一辆房车就敢独自追逐北极圈。

她问陈末：“你是在冬泳吗？”

陈末上岸后跳着脚、快速摆动着脑袋和身体，没顾得上去拿浴巾，一把紧紧抱住许久未见的周淼。

房车上的供水系统失灵了，三天没洗澡的陈末想实验一下皮肤在极寒天气下的耐受力，没做多少心理建设就换上泳衣跳进了林中野湖。

极致的冷感让她在下水几秒后爆发出惊人的声量，呐喊的威力带来很大的身体释放。如果没有感冒，她往后会更爱自己这副坚强的躯壳。

她回到房车上，裹住一条薄毯，用功率很低的吹风机吹一头湿发。出发前她在奥斯陆剪掉长发，现在利落的短发吹起来十分方便。

她的手臂和腹部上有非常紧实的薄肌，她背后的女孩正在很认真地在欣赏。

周淼替陈末感到冷，打了个寒颤。天暗得很快，她拿出手机想看一下时间，发现没有信号。不过在共享位置里，代表她的那个小点跟陈末的贴在了一起。

她弯了下唇角，对陈末说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陈末没听见这句问话，她也不知道一年前在深圳分别时，周淼悄悄在她的手机里设置了位置共享。她关上吹风机，问周淼签证的事。

周淼说，她几年前写的悬疑小说翻拍成剧集后让她有了点名气，恰好一位相谈甚欢的网友是一个纪录片团队的投资人，趁势找到她，想拍摄一个简短的旅行纪录片。她这次的行程是该团队负责的。

陈末分析着这番话里面的关键信息，首先问：“是哪本小说？都拍成剧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走到周淼近处，发现她脸颊凹陷的厉害，目光收紧凝视她：“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周淼说是为了这次拍摄特地瘦身。

“不要节食。”陈末确认周淼没有ed的症状后挪开了视线。

她相信周淼跟她一样，是很惜命的。

周淼继续说起这次拍摄的事，聊到她的那个网友，她看向陈末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探究的意味，“他以前是个导演，戏剧学院科班出身，刚认识他时我是希望他能买我的小说去拍电影的。几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说想拍我的纪录片，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才多大，能有什么故事值得他拍呢，我不过就是个三流的低俗小说家。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写的女主人公很像他过去的一个朋友，我问那个人是谁，他死活都不肯透露……”

陈末在给周淼做吃的，她背对着周淼，把洋葱切成丁，简单加热，然后倒进混合着酸奶和奶酪的便携折叠碗里，弄好后让周淼用干巴的面包蘸着吃。

同时认真地回答周淼的话，“你不要被骗了。”

“要骗也是我骗他们，大老远把他们从上海骗到北欧来。我这个朋友叫凌越，他……”周淼略有停顿后，咬了一口干的要命的面包，露出为难的表情，“什么鬼！”

“什么鬼”是周淼在吐槽陈末调制的这个蘸酱，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酱料。

陈末没什么反应，几乎一点也没有。她仍是背对着周淼。

周淼自己顿住片刻，不再提这个叫凌越的人，而后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问陈末：“姐姐，你能陪我完成这次拍摄吗？”

舟车劳顿让周淼疲惫不堪，她不到八点就睡着在房车里唯一的小床上。

陈末拿周淼的iPad看她下载好的那部翻拍自她小说的悬疑罪案剧集，她从没看过原稿，但仅凭前三个情节，脑中就推出了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周淼的原作写了一起发生在南方某制鞋厂的谋杀案，现实中，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姐姐周鑫正是死于一场类似的灾难。书中的女主角“林”是周鑫的好友。

后来周淼成为孤女，比她大六岁的美籍华人陈末资助她完成了学业。

陈末总在周淼人生的关键节点出现，久而久之，两人之间有了亲人的羁绊。

清晨周淼醒来时发现车身在动，陈末已经将车开出山林。她问陈末这是去哪儿，陈末说了个距离此地两百公里的一个城市名。

周淼打开地图，方向是往南部走，她轻轻蹙眉：“我跟他们约好是去北部的。”

“这个季节不适合再往北走了。”陈末接着说道：“我的假期结束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言下之意，她不会陪周淼完成这次拍摄。

周淼对此按下不表，陈末也没有打听周淼和拍摄团队具体的行程约定。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加油站。陈末下车去买水，顺便想找一个维修工处理一下房车供水系统的故障。

周淼听着油枪发出的声音，快速地在手机上打字。忽然她的膝盖有些疼，她用手掌捂着，很用力地捂着。

负责跟她对接的工作人员发来几条消息。

她问：凌越来了吗？

陈末给周淼买回来一杯热巧克力，周淼接过纸杯后视线往远处落，迎面驶过来两辆越野车。

周淼偏过头看向陈末这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语气稍显局促不安，“他们到了。”

陈末整张脸微微往前挪动，很轻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毛。

“姐姐，你陪我吧。”周淼握住她的手腕。

陈末倏地低头一笑，这笑容意味不明，周淼无法知晓她此刻的心理。

团队成员李柔安确认前方房车的车牌后，告诉坐在后排戴墨镜的男人，他们找到周淼了。说罢先下车去跟周淼和陈末打招呼。

雾气弥漫，凌越透过车窗看着这三道影子——轮廓最具体的、他最为熟悉的李柔安；身型娇小的被李柔安遮挡住一半脸的周淼；完整的、模糊的、被迷雾包裹着的陈末。

异常的观感冲刷着泥沙俱下的心绪，凌越意识到自己出现一个上肢前倾的体态后，推开了这道车门。

脚掌沾地，他身体里落下一声急促的重音。

预示着皈依的钟声在没有寺庙的国度里响起，是幻听。

由于独自穿行荒野，随时要做好被搜救的准备，陈末穿着颜色很亮的冲锋衣。周淼觉得这份亮色削弱了她与生俱来的凛冽之气。

陈末朝李柔安伸手之前，摘掉了她的黑色羊皮手套，只是挥动手掌跟李柔安打招呼的周淼因她的正经和古板而挑动眉梢。

风渐渐变小，女士们的发丝和围巾停止晃动，李柔安和周淼也停下寒暄的语调，静态之下，凌越踏过来的身影和步伐显得格外的重和沉，他的宽肩和长腿拨开了一层迷雾，墨镜之外的半张脸是唯一的浅色，但绝非暖调。

陈末的眼角一直悬着含蓄的笑意，待周淼和她的网友相认后，她顺应着周淼的介绍，把细长的手掌伸到了男人面前。

握住陈末的指节之前，凌越摘掉了他的墨镜，他谦卑地弯曲着他的背，视线跟随动作落在陈末的手指上。

这是一只干燥的、粗粝的、没有温度的手。

她的脸也具备同样的特质，面部软组织极薄，额头两侧能看见细微的青筋。

过量的极限运动为她带来天然的皮贴骨。

完全没有动过刀的痕迹。

陈末更改了计划，决定陪周淼跟随凌越的团队去往西部峡谷。

出发前她重新跟租车公司的人协商还车时间，因为是淡季，对方欣然应下她的续租。

她挂掉电话后，看见凌越倚靠在副驾的车门上。

“有事？”陈末按下车窗问。

凌越回过头，“供水系统坏了，是吗？”这是周淼告诉他的。

陈末回看导航，说：“下午到营地，那里说不定有维修站。”

凌越语调柔缓，“下雪了，如果封路，赶不到营地，我们或许要用到你车上的水，修好了再出发会比较保险，你觉得呢？”

陈末再次跟凌越对视，男人锋利的面部轮廓被四四方方的车窗线条框定，泰然自若的眼眸中透出肃杀的侵略气息。

她在迷惘中轻微点一下头。

周淼和李柔安在拍外景。

摄像师让周淼随意发挥，李柔安会抛话题给她，她自然地接下，正常地跟李柔安聊天就好。

此前李柔安已经梳理了周淼的个人信息和拍摄大纲，但她不死板，她是抱着交友的心态开启的这次旅途。

周淼觉得李柔安非常好交流。闲谈中，她发现李柔安和陈末竟然是大学校友。

凌越在工具箱的下层找到需要的工具，拧开了一条管道的接口。

陈末猫着腰呼了口气，“要不我来吧。”此前她没找到这个工具，否则她早就自己修好。

凌越的体型过于高大，窝在低矮的位置确实憋屈，他当即站起身来。

陈末正要接过工具自己来修，凌越伸手打开水阀，白色的水柱倾泻而下。

陈末道了声谢，俯身去收拾工具箱。

凌越与她错身，朝车门走。

雾气愈发浓烈，陈末回到主驾时，男人的背影连同那两辆越野车，一并被白雾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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