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赶赴西境魔墟,寻找七日花期的碧落凝魂花,四人早早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周子衡揣着长老遗留的护身符箓、破厄法器,一身利落弟子劲装,满脸跃跃欲试,早已迫不及待踏剑等候;月音一身素白衣衫,手持卜算罗盘,神色沉静淡然,周身气息安稳沉静。
长空万里,风露清寒。
御剑升至百丈高空,脚下云雾翻涌,离地万丈,山河尽数缩成缩影。
白芷整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半点不敢松懈,五指死死攥着月音的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力道紧得生怕一松手就坠入茫茫云海。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独自御剑飞行。
方才启程时,宁寒清本可持剑先行,他御剑速度冠绝同辈,身法迅捷稳当,是四人之中最擅长长空疾驰的人。可他偏偏舍弃了最快的方式,执意俯身载她同行,待升空稳落之后,才将她转交至御剑最稳的月音身边。
这反常的举动,让素来心思通透、擅长察微的月音心生疑惑。
乘风穿行薄雾之间,月音目视前路流云,侧头看向紧抓自己衣袖、浑身僵硬的白芷,轻声开口发问:“你修为不浅,御剑根底应当也扎实,今日为何不自己御剑?”
白芷听见问话,眼皮都不敢抬,双眼紧紧闭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隙堪堪望着前方淡薄云雾,迎面长风掀动她的衣袂,吹得发丝肆意翻飞。
她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实话和你说吧,我不敢。”
月音微怔:“为何不敢?御剑术是宗门入门基础,你早已修习纯熟。”
“纯熟归纯熟,敢飞是另一回事。”白芷倒吸一口凉气,高空罡风扑面而来,让她浑身发紧,“我之前独自御剑失控,直直从半空摔下去,万幸下方是深潭水域,捡回一条命。那失重下坠、狂风灌耳的惊险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一瞬间的绝望与惶恐,早已刻进心底,让她从此患上了高空御剑的阴影。
她苦巴巴补充一句:“说白了,就是怕摔死。万丈高空,底下可不是次次都有水接我。”
月音闻言,神色依旧平静,语气清浅淡然,一本正经开口安慰:“无妨,你无需惧怕。”
“真要是御空失足、坠下落空,我可瞬间凝锁你的魂魄,即刻收纳稳固,待寻得灵材,便能帮你重塑肉身、复活归来。”
白芷:“……”
不愧是月音式硬核安慰。
她连忙摆手婉拒:“谢谢你的顶级兜底保障,但真的不用了!我这人没什么大追求,就想踏踏实实、安安稳稳活着,绝不尝试高空跳楼复活套餐。”
“好吧。”月音极为顺从地点头,不再多劝,稳稳控着剑身,放缓飞行速度,迁就着身侧胆小的同伴。
两人乘风穿梭在云梦祖脉的高空之间。
薄雾浩荡铺展,凭高远望,万里山河尽收眼底。连绵山川纵横交错,肌理壮阔磅礴,宛若一双太古神力徐徐铺开的青绿苍茫画卷,雄浑无垠。
云海之下,缕缕青金色灵光从地界深处的云梦祖脉蒸腾而上,化作万千灵韵光缕,蜿蜒流转、穿梭纵横,缠绕十七洲山河大地,生生不息。
此刻她们正处于云梦心脏——太微洲上空。
此地乃是整片天地灵韵最盛的核心之地,九重叠叠灵台悬浮山间,万仞巍峨帝城盘踞山巅,一柄直通苍穹、刺破云海的登仙古塔矗立中央,巍峨壮丽,震人心魄。
高空俯瞰,整座太微洲形似一枚缓缓流转旋转的青色眼瞳,城郭规整、湖泽环绕、山脉连绵、灵田层叠,层层嵌套,构筑成一座传承万古、浩瀚无边的上古聚灵大阵。
每逢昼夜交替,洲体便会萦绕一层温润如玉的淡色光晕,随天地灵气吞吐起伏,宛若天地呼吸之间,落在世间最澄澈明亮的一点星光。
古籍所言壮阔,果然半点不假。
可眼底再绝美的山河盛景,也抚平不了白芷心底的高空恐慌。
美景虽好,小命更重要!她半点不想葬身这片壮阔山河。
长空静谧,微风穿袖。
白芷适应片刻,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环顾四周茫茫薄雾,不见两道熟悉身影,不由得疑惑开口:“对了,周子衡和宁寒清呢?刚刚还跟在身侧,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月音垂眸瞥了眼掌心悬浮的青铜罗盘,指针稳稳指向前方,回道:“二人方才比拼御剑速度,竞速先行,此刻在我们前方十里之外。”
白芷了然,忍不住失笑:“这俩人,出门赶路都不忘内卷比拼,也太好动了。”
月音淡淡附和:“周子衡好胜贪玩,宁寒清素来不服输,两人凑在一起,必然要比出高低。”
“要追上去吗?”
白芷连忙摆手,果断躺平:“不不不不用!我们稳稳当当、慢慢飞就好。”
她可半点不想在万丈高空,跟着两个卷王来一场激情满满的赛剑竞速,安稳落地比什么都强!
十里云途转瞬即至。
四人队伍重新汇合。
天际早已洗去白昼透亮,远山衔日,漫天晚霞熔成橘红碎金,层层铺在连绵群山之上。暮色沉沉压落林间,山风带着晚来的凉意,吹得四人身袍翻飞。
整整一日凌空御剑,从未落地歇息。
白芷早已撑到极限,双腿微僵,浑身酸软,整个人瘫在灵剑上,长长哀声叹气,眉眼耷拉着,一副彻底罢工的模样:“到底还要多久才到啊……我真坚持不住了,再飞我就要直接掉下去喂山风了。”
她此刻是实打实的身心俱疲。
她修为精进迅猛,唯独懒于打磨基础杂术,至今未曾彻底辟谷,整日凌空御风极耗体力,从清晨飞到黄昏,早已透支得浑身发软。
月音指尖轻转罗盘,眸光平视前方层叠山峦,语气平稳安抚:“快了。”
又是这句“快了”。
白芷欲哭无泪,从日出听到日落,对这两个字已经彻底免疫。
一旁的周子衡看着她蔫巴巴的模样,无奈摇头,熟门熟路从储物袋摸出一枚圆润莹白的补气丹,无奈吐槽,这已经是他今日第四次递药:“要我说,纯属活该。谁让你在宗门偷懒摸鱼,基础术术法样样摆烂。”
“御剑不稳、不会避水咒、懒得学净身术,连最基础的辟谷都拖着不稳固,现在长途赶路撑不住,累惨了吧?”
白芷伸手精准接住丹药,仰头直接咽下,清甜药力瞬间顺着喉咙化开,缓缓滋养枯竭经脉,总算回上来一丝力气。她立刻不服气地怼回去:“什么啊!我课业、剑法、实战都有好好努力,只是不爱练这些零碎小术而已,不能以偏概全!”
说完她抬眼看向三人,理直气壮宣布:“我不管我不管,我现在急需找地方落脚,落地休息一晚,天亮再赶路!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刚落,身侧的宁寒清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淡淡出声:“我赞成。”
月音轻轻颔首:“我也赞成,暮色入山,夜路多瘴气,不宜强行疾驰。”
白芷立刻转头,得意洋洋看向唯一还没开口的周子衡,挑眉示威:“看吧,全票通过!就你最苛刻!”
周子衡无奈摊手,彻底妥协:“行行行,你们都有理,我反对无效,落脚就落脚。”
四人收剑降速,循着暮色山道缓缓落地,收了灵剑。
双脚终于踩上厚实土地的那一刻,白芷长长舒了一大口气,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放松下来,差点直接就地瘫坐在青石路上。
晚风穿过深山密林,带来湿润草木气息。
而就在前路山林转弯处,一缕淡淡的烟火炊烟,悠悠越过树梢,缓缓飘了过来。
周子衡微微诧异:“这深山荒岭,临近西境魔墟瘴地,按理无人居住,怎么会有炊烟?”
月音眸光微凝,抬眸望向炊烟升起的方向,指尖罗盘指针微微轻颤,微微偏移,带着一丝隐晦的紊乱灵气。
“前方有人居。”
四人循着炊烟方向缓步前行,绕过层层古木密林,视野骤然开阔。
山林深处,依山而建藏着一座古朴静谧的深山苗寨。
吊脚木屋层层叠叠顺着山势排布,青黑瓦檐垂落,寨口立着古老斑驳的图腾石柱,刻着奇异繁复的虫蛇花纹,风穿过寨门挂着的彩色巫铃,发出细碎叮铃轻响,古朴又神秘。
暮色笼罩整座村寨,家家户户檐下点起油灯,暖黄灯火星星点点缀在山间,明明是人间烟火,却隐隐透着一股清寂诡谲的静谧。
寻常村寨热闹喧嚣,可这座苗寨,太过安静了。
听不到人声笑语,不闻犬吠鸡鸣,唯有风过巫铃的轻响,还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蛊雾,浅浅萦绕在村寨上空,被炊烟掩盖,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月音眸光沉静,低声提醒三人:“此地灵气混杂,阴晦之气暗藏,有蛊气残留。”
宁寒清微微蹙眉,周身灵力微敛,淡淡扫过整座村寨:“阵法隐于山林,是护寨巫阵,亦为困阵。”
白芷闻言收起疲惫,微微正色:“蛊?难道这里真有巫蛊之事?”
周子衡也收起嬉皮笑脸,认真打量村寨图腾:“我随长老云游时听过,西境深山遗留古老苗疆分支,善养蛊、懂巫祭、擅毒术,与世隔绝,从不与外界仙门往来。”
“看这村寨格局,怕是藏着不少秘事。”
四人立在山林边缘,望着暮色中安静得诡异的古寨。
一路只是途经歇脚落脚,却不知这座隐于魔墟边境的古老苗寨,藏着缠绕人命的蛊谜、尘封多年的旧怨,以及即将牵绊他们前路的巫蛊迷局。
晚风幽幽吹过,巫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