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 第56章 淋雨（四）

山间风雨终歇。

厚重乌云缓缓褪去，破晓的天光撕裂云层，一缕温柔金辉洒落灵云宗群山。漫山苍翠经大雨冲刷，愈发青翠欲滴，薄雾袅袅缠绕山腰，清冷风韵十足。

最奇妙的是天地气象分界。

灵云宗山门之上早已天光透亮、半晴半暖，暖阳铺遍石阶殿宇，只剩零星湿润的水汽萦绕；可遥遥望向远方汴京的方向，黑压压雨幕沉沉垂落，滂沱大雨依旧笼罩整座城池，一山之隔，竟是两重天地。

风雨散尽，两人并肩踏上最后一段山门石阶。

汴京的俗世尘缘虽然了结，但她当初许诺江蓠的解药一事，始终悬在心头，半点不敢忘。

周子衡常年跟着宗门长老四方云游，见多识广，涉猎的奇闻异事、疑难杂症、上古偏方数不胜数，远胜过整日闭关苦修的弟子。白芷思来想去，整个灵云宗，最有可能知道破解先天沉疴顽疾、寻得续命解药线索的人，唯有他。

打定主意，白芷立刻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天机阁的方向快步奔去。

宁寒清默默跟在她身后，身上湿透的衣袍早已被山间暖阳与自身灵力烘干，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清冷，安静随行，寸步不离。

天机阁庭院清静，青石院中摆着一张古朴石桌。

远远的，白芷就听见院内传来周子衡斗志昂扬的喊声，底气十足，透着不服输的韧劲：“再来！我就不信这一次还赢不了！”

紧接着，月音清冷平淡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这已经是第九次了。”

白芷掀帘踏入庭院，一眼就看见两人正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手肘稳稳抵在石面上，手掌紧紧相抵，显然是正在较劲掰手腕。

她饶有兴致地走上前，随口问道：“你们俩在干什么呢？这么执着。”

听见人声，周子衡立刻松开手，转头看来，一见是她，眼睛瞬间亮了，语气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笑得一脸促狭：“哟，白师妹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彻底扎根汴京，留在江家当锦衣玉食的少夫人，不回我们这清苦宗门了呢。”

白芷脚步一顿：“……”

合着这谣言，已经传遍整个灵云宗了？

不等她开口反驳，周子衡目光顺势越过她，落在身后安静伫立的宁寒清身上。他瞬间脑补了一出“暗恋落空、心上人欲嫁他人、独自黯然神伤”的大戏，一脸“兄弟我太懂你”的了然神色，快步上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宁寒清的肩膀。

“宁师弟，你也别太伤心。”

他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劝慰的模样：“换谁谁不心动啊，江府财力滔天，富贵安稳衣食无忧，不用苦修不用熬夜刷题课业，谁不想躺平享福？师妹动心太正常了。”

宁寒清微微蹙眉，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他静静看着戏多的周子衡，眼底毫无波澜，完全不懂他这番脑补从何而来。

周子衡兀自叹气，正要继续抒发自己的高见：“唉，只不过我和月音就不一样了，我们志在大道，不屑俗世荣华……”

话没说完，一旁静坐的月音眼皮都没抬，清冷出声截胡：“闭嘴。”

周子衡瞬间噤声，乖巧点头：“好的。”

一秒认怂，无比丝滑。

白芷看得又好气又无语，连忙开口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什么有的没的，净在这里瞎编谣言，再乱造谣，我让师叔回来罚你抄百遍心法！”

周子衡毫不在意，摆了摆手一脸淡定：“别怕，师父跟着长老云游未归，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我。”

一旁沉默许久的宁寒清，终于抓住重点，又淡淡开口发问：“方才你们一直在做什么？”

“掰手腕啊！”周子衡指了指石桌，一脸挫败，愤愤不平地吐槽，“我跟月音比力气，整整九次，一次都没赢过，邪门得很！”

宁寒清垂眸看他，语气平直，不带半点情绪，精准补刀：“你真菜。”

简简单单三个字，精准扎心。

周子衡瞬间噎住，无言以对。

白芷看着这有趣的画面，心里忽然兴起贪玩的念头，转头看向身侧的宁寒清，眼睛一亮：“宁寒清，我们也来掰一局。”

她平日里修行拳脚，近战爆发力极强，一拳能击退妖兽，自认力气绝对不差，正好试试这位天才剑修的底子。

宁寒清坦然落座，淡淡应声：“来。”

两人面对面隔桌坐定，手肘抵石，手掌相握，摆开规整阵势。

一旁的周子衡瞬间来了兴致，拉着月音凑到旁边，认认真真当起了吃瓜观众。

“加油白师妹！暴打宁师弟！”

“狠狠挫一挫他的傲气！”

白芷深吸一口气，瞬间运起浑身力气，手臂紧绷，奋力往下施压。

可对面的宁寒清身姿稳稳端坐，脊背笔直，神色淡然如初，手臂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无论白芷如何发力、青筋微起、面颊泛红，他都稳如磐石，仿佛她的力道落在他身上，轻飘飘不值一提。

白芷彻底懵了。

不是？！

她能正面硬刚妖兽、横扫外门弟子的力气，在他这里居然半点用没有？！

僵持片刻，宁寒清微微收力，轻轻一压。

白芷的手瞬间被稳稳按在石桌上。

宁寒清语气平静，如实宣告战果：“我赢了。”

白芷干脆摆烂：“行行行，你厉害，算你赢。”

一旁观战的月音默默看完全程，眸光微微闪动，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对手，忽然抬眸看向宁寒清，清冷开口：“我来和你掰。”

宁寒清抬眸，坦然应战：“行。”

新一轮对局即刻开启。

周子衡和白芷瞬间化身专属啦啦队，分站两侧疯狂加油打气。

“月音冲！干翻他！”

“加油！打破他不败纪录！”

原本以为，宁寒清常年练剑，臂力浑厚、力道惊人，必然是碾压式胜利。

可真正交手，宁寒清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斯文安静、气质淡雅、偏爱卜算阵法、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月音，力气竟然极大，丝毫不输常年苦修近战的男修。

两人手腕僵持，力道不相上下，石桌微微震颤，气流隐隐涌动。

全程对峙里，月音面色始终平淡无波，眉眼清冷，不见半分吃力，情绪稳得滴水不漏。

反倒是宁寒清，微微凝眉，暗自发力。

数息之后。

“咚”的一声轻响。

宁寒清的手腕，被稳稳按落在石面上。

月音全程面无表情，轻松拿下胜利，起身收手，动作干净利落，从容至极。

这个月音有力气。

一旁的周子衡眼睛瞬间瞪圆，狂喜上前，终于扬眉吐气。

他立刻学着方才宁寒清的冷淡语气，一字一句精准复刻，高调补刀：“你真菜。”

一语回击，完美报仇。

宁寒清：“……”

清冷天才第一次在力气上被碾压，微微失语。

庭院里瞬间响起白芷毫不掩饰的爆笑，整个天机阁的小院，满是轻松热闹的嬉闹声。

宁寒清难得落败，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神色淡淡，却半点没有赌气不悦，只是默默记下了月音深藏不露的力道。

白芷笑够了，敛去嬉闹神色，心里重新落回正事。

她收了笑意，走到石桌旁坐下，神情认真了许多。

“不闹了，我找你们是有正经事。”

三人闻言都稍稍正色。

周子衡收起玩闹模样，问道：“怎么了？刚从俗世回来，还有事要说？”

白芷点头，缓缓开口，将江蓠的先天顽疾一一道来。

“我这次在汴京，彻底了结了年少婚约，也和旧时光彻底告别了。但我欠了别人一桩诺言。江蓠自小胎里带毒，本源亏虚，俗世无药可医，多年靠汤药吊着身子，寿命早已堪堪见底。”

“我答应他，会寻到能根治他顽疾的解药。”

她看向见多识广、常随长老云游四方的周子衡，语气恳切：“你跟着师叔、长老四处游历，见识广博，听过疑难杂症、上古奇药最多，我想问你，先天本源缺损、胎毒缠根的顽疾，六界之内，可有解法？”

院中微风倏然安静。

周子衡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敛了所有轻浮，沉吟许久。

“先天胎毒、本源亏空……”他低声重复，眉头紧紧蹙起，“这不是俗世医术能治的病，这是命格根基受损，相当于生来道体残缺，寻常灵药补不了根基，寻常术法渡不了本源。”

白芷心头微微一沉：“完全无解吗？”

“也不是完全无解。”周子衡摇头，认真回忆这些年随长老云游所见所闻，缓缓道来，“我曾听长老闲谈提过一句，凡根基朽坏、本源残缺、俗世仙门普通丹药无解的顽疾，唯有两样东西可活。”

“一是上古灵池本源水，可重塑根基，洗练经脉，修补先天缺损；”

“二是碧落凝魂花，能固魂养脉、化尽陈年胎毒，续尽残寿。”

白芷欣喜道：“这两样东西，在哪能寻？”

周子衡却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凝重：“都极难。上古灵池早已绝迹六界，只存古籍记载；碧落凝魂花更是生长在极阴险地，魔气交织、凶险万分，寻常仙修踏进去便是尸骨无存。”

“师父当年说，此二者，可医天命不治之症，亦可逆先天命格残缺，却非寻常修士能触碰。”

听完这话，白芷心里沉沉起落。

她早知道江蓠的病是死局，却没想到，唯一的生路，竟这般艰难渺茫。

一旁静默听完全程的月音，此刻忽然轻启唇齿，声线清冷淡静，带着卜算者独有的笃定：

“未必无路。”

所有人瞬间看向她。

月音抬眸，目光落向远山云海，缓缓道：“我昨夜观星，西境魔墟边缘，灵气异动紊乱，正是碧落凝魂花现世的星象征兆。花期极短，只开七日，七日之后，花谢根枯，再等百年。”

白芷猛地抬头，眼底重燃光亮：“也就是说，现在有解药？！”

“有。”月音点头，语气平静道出关键，“但凶险极大，魔墟交界妖魔横行，戾气蚀骨，以你目前修为，勉强自保，难以夺花。”

“花开不定，可以去碰碰运气。”

宁寒清在旁静静听着，全程未插一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眼：

“我陪你去。”

周子衡看着两人，轻叹一声，随即道：“你们若真要去，我也能帮上忙。长老临走前留了几张高阶护身符与破厄符箓，可挡魔气、镇戾气，我整理出来给你们。”

他虽是爱闹八卦，正事上从不含糊。

月音最后缓缓补了一句，敲定全盘局势：

“七日花期，时机刚好。”

“今日休整一日，明日启程，是最稳妥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