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 第58章 巫蛊（二）

白芷望着前方静谧过头的苗寨，心头猛地一紧。

那些曾经看过的苗疆志异小说情节，瞬间一股脑翻涌上来——深山古寨、与世隔绝、民风诡秘、蛊毒无形。外人踏足此地，往往不知触犯哪条隐秘规矩，一口水、一块糕、一杯薄酒，便能悄无声息中招，从此困死山中，永世不得离开。

她心里发怵，立刻伸手一把拽住身侧三人的衣袖，将他们齐齐拦下，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地紧急嘱咐：

“我跟你们说，等会儿进寨千万记住！不要喝寨里任何人递的水，不要吃任何人给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周子衡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唬得一愣，挑眉疑惑：“为啥啊？我们都是仙门修士，身有灵力护体，区区凡俗毒物根本侵不了身。”

他素来底气足，游历四方见惯凡俗险地，压根没把一座深山村寨放在眼里。

白芷急得皱眉，压低声音加重语气：“哎呀总之听我的就对了！苗寨规矩远比你们想的诡异，一不小心中招，我们可能就永远留在这座山里出不去了！”

“别不当回事！”

周子衡依旧不甚在意，漫不经心摆手：“哪来那么多玄乎的规矩？一个小小蛊毒，还能奈何得了我元婴修士？未免太小题大做。”

见他一副自负轻敌、完全不听劝的模样，白芷又急又无奈：“我还不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谨慎一点总没错！”

僵持间，宁寒清淡淡开口。

“入乡随俗。”

“此地人生地不熟，村寨隐于魔墟边界，本就异常。谨慎守礼，不沾外物，免得误触当地禁忌。”

他向来稳妥，从不冒无谓之险。

周子衡被两人轮番劝说，依旧敷衍耷拉着眼：“行行行，知道了，我不乱吃不乱喝，行了吧。”

语气轻飘飘的，明显没真正放在心上。

这时，月音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微凉，字字透着见过生死诡事的冷静与寒意：

“别不信。”

她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村寨，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复述着昔日所见惨状：“我年少时亲眼见过中了深蛊之人。”

“初期无痛无痒，如同常人。三日之后，经脉溃烂、神魂被噬、七窍渗血，日夜承受刮骨剜心之痛。那修士已是元婴修为，最后依旧蛊毒穿体，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寥寥数语，画面感刺骨。

没有夸张恐吓，只有真实惨烈的亲历。

周子衡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背脊微麻，喉咙一噎，彻底收敛了所有轻视之心。

他终于正色点头：“……知道了。全程谨慎，绝不碰任何人的东西。”

四人达成默契，整理神色，缓步朝着寨门走去。

刚踏入寨口吊脚楼的范围，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便迎面传来。

“几位小仙长，可是赶路途经此地？”

闻声望去，一名身着苗疆传统刺绣黑衣的老者缓步从主寨楼走出。老者满头灰发束起，面容慈和，眉眼带笑，看着淳朴善良、和蔼可亲，是典型的山野长者模样。

正是这座古寨的寨长。

不等四人开口应答，寨长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得过分。

“天色已晚，深山多瘴气猛兽，你们能路过我寨，便是缘分！”

他笑得眉眼弯弯，热情周到得近乎殷勤，完全没有世外村寨对陌生人的疏离戒备：“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累坏了，快快入寨歇息！我寨有空余吊脚楼，被褥干净、屋舍安静，只管安心留宿！”

这份热情，太过热烈，太过顺畅。

像是早已守在寨口，专门等他们上门一般。

白芷心头瞬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暗自警惕。

寻常与世隔绝的古寨，对外来修士向来疏离避讳、心存戒备，绝无这般主动、热切、毫无保留迎客的道理。

月音眸底微光一闪，指尖罗盘轻轻震颤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她不动声色垂手掩去异动，神色依旧淡然。

宁寒清目光淡淡扫过寨中安静得诡异的屋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明明灯火亮着，却无半分人声、孩童嬉闹声，死寂沉沉。

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迅速松开，不露分毫破绽。

周子衡也收起嬉闹，面带客套笑意，礼貌回话：“多谢寨长好意，我等赶路日暮，确实需借宿一晚，叨扰了。”

寨长笑得愈发慈祥，连连摆手：“不叨扰、不叨扰！仙长肯落脚，是我苗寨的福气！”

说话间，他侧身引路，同时转头对着寨内高声吩咐：“阿晚！快沏四盏好茶！再端上寨里刚蒸好的花糯糕，招待远方来客！”

此话一出，白芷心弦瞬间绷紧。

来了。

最怕的东西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下意识侧身，悄悄用眼神示意身旁三人——记住叮嘱，分毫勿碰。

宁寒清、月音、周子衡皆心领神会，神色不动，心底戒备尽数拉满。

屋内陈设古朴简单，木桌木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沿挂着细碎的苗疆彩绳，晚风一吹，彩绳轻晃，衬得屋内暖意融融，看似一派淳朴安宁。

不多时，一名身着浅蓝苗裙的少女端着木盘缓步走入。

木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四盏碧色清茶，水汽氤氲，茶香清甜扑鼻，旁边叠着一碟雪白软糯的花糯糕，点缀着细碎花瓣，热气袅袅，看着诱人至极。

少女垂着眉眼，安静将茶水糕点一一摆放在四人面前，全程一言不发，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安静得像一道虚影。

寨长端坐在主位，满脸热忱笑意，频频抬手相让：“山里粗茶小点，不值钱，几位仙长一路奔波，定然口干腹空，快尝尝，暖暖身子。”

空气瞬间陷入一阵微妙的死寂。

桌上茶香、糕甜的气息萦绕鼻尖，可四人谨记入寨前的叮嘱，全员纹丝不动。

白芷双手规矩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半点不碰桌案；

周子衡收敛了所有浮躁，看似闲散落座，实则指尖暗扣灵力，全程戒备；

月音垂眸静坐，神色平淡无波，对眼前茶点视若无睹；

宁寒清身姿挺拔端坐，清冷眼眸淡淡落在茶盏之上，无半分动容。

四人四态，却默契得一模一样——滴水不沾、粒糕不碰。

屋内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巫铃轻响，寨长脸上热情慈祥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

他举着手僵持在半空，让食的话语落了空，气氛瞬间变得格外尴尬。

几番静默，寨长看着始终不为所动的四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又堆起温和笑意，只是那热情，已然淡了几分。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徒增戒备。

白芷率先打破这份诡异的尴尬，抬眸看向寨长，语气客气平和，刻意转移话题：“寨长，我们方才入寨，便觉得村寨格外安静，暮色入夜，竟听不到半分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知是何缘故？”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既避开了茶点的敏感僵局，又直戳村寨的异常之处。

寨长闻言，脸上的僵色稍稍缓解，轻轻叹了口气，眉眼染上一层深重的愁苦，缓缓放下僵持的手。

“不瞒几位仙长说，老夫也是无可奈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全然没了方才极致的热情：“我这落蛊寨，世代安居深山，与世无争，千百年来一向安稳太平，从未出过怪事。可就在半月之前，寨里开始频频出事。”

四人瞬间齐齐凝神，不动声色静静聆听。

“最开始是夜里值守的寨民，莫名其妙死在寨口，全身没有半点伤痕，看似安详睡去，实则生机尽断。”

寨长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惊惧与无力：“起初我们只当是山中瘴气入体、突发恶疾，草草安葬了事。可往后日日有人出事，白日好好劳作的族人，转头便倒地身亡，老人、孩童、青壮年，无一幸免。”

“短短半月，寨里已经没了七八个人。”

一句数字，沉沉落地，令人心头发寒。

“死的人越来越多，查不出病因，找不出伤痕，寻不到半点端倪，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抽走了生机。”寨长重重叹息，眼底满是惶恐，“寨里人心惶惶，夜夜惊惧，没人敢入夜出门，家家户户早早闭窗落门，苟求自保，整个寨子，早已不敢有半分烟火热闹。”

白芷心头一沉。

无伤痕、无病因、悄无声息夺人生机……这根本不是寻常瘴气、毒物所能造成的怪事，十有**，就是无形蛊毒作祟。

周子衡眉头微蹙，收起所有轻视，沉声追问：“寨中出事以来，就没有试过驱邪祈福、探查缘由吗？”

“试过，怎么没试过。”寨长苦笑着摇头，满脸绝望，“寨里世代传承的巫祭、驱蛊仪式，我们办了一场又一场，巫铃摇碎，符咒烧尽，可怪事依旧没有停止。”

“邪祟未除，亡者不止。我们守着世代居住的村寨，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安，只能日日惶恐度日。”

月音眸光微深，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眸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无声噬生、隐于村寨、仪式无解、专困本地人。

这根本不是山野邪祟，是一种扎根整座古寨、浸染地缘风水的全域阴蛊。

蛊藏山川，雾隐人心。

这座看似淳朴安宁的深山苗寨，早已被无形蛊网彻底笼罩。

宁寒清清冷开口，声线平稳，继续追问关键线索：“死者出事之前，可有什么异样征兆？比如嗜睡、畏寒、梦魇，或是接触过特殊草木、溪水？”

寨长闻言一怔，细细回想许久，缓缓点头：“倒是有一点！所有出事的族人，离世前几日，都会格外嗜睡，整日昏沉无力，像是睡不够一般，且指尖会泛一点极淡的青黑，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话音落下，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笃定。

蛊毒，确凿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