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日正中天。
偌大演武场人山人海,各峰弟子早早围聚四周,结界高悬、灵光澄澈,万众目光尽数锁定中央擂台。
今日无排名之争、无奖惩利弊,只有一场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双榜首宿命切磋。
一边是雷灵逆天、一拳破阵的白芷。
一边是天火道体、剑压同辈的宁寒清。
雷火对冲,早注定要分个高下。
正午钟声落定,两人同步踏入结界。
无需多余寒暄,宁寒清握剑抬手,焚天明火萦绕剑身,赤红剑光亮彻擂台,热浪层层席卷而来。
切磋即刻开启。
白芷本就内伤未愈,经脉淤堵滞涩,昨日硬撼阵法的反噬残留在肌理之中,稍一动用雷力,胸腔便泛起细密灼痛。
她强行提力挽弓,紫雷乍起,霆狱连珠连环射出,却远不及昨日迅猛凌厉。
箭势偏软、雷光浮动、灵力衔接处处断层。
对面的宁寒清看得一清二楚。
他剑意沉稳、进退有度,每一剑都精准卡在白芷灵力滞涩的破绽之处。
火光斩落,雷势破碎。
白芷步步退守、招招吃力,每一次接招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软。
她明明招式框架依旧完整,反应却慢了半拍,闪避不及、蓄力不足,全程被天火剑势死死压制。
台下众人看得揪心,议论此起彼伏。
“白芷师妹状态不对!完全跟不上节奏!”
“昨日明明强势逆天,今日怎么处处落于下风?”
“难道昨日一战消耗太大,还没恢复?”
擂台之上,战局已然明朗。
宁寒清一记沉剑横劈,赤红火浪炸开,逼得白芷仓促卸力、身形踉跄。
趁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他身形瞬闪,踏火突进,剑尖携着凛冽锋芒,直逼白芷心口!
快、准、狠。
剑道正统剑招,从无留守,这一剑是实打实的绝杀突进。
宁寒清眸光沉静,心底早已预判结局——
以她此刻的状态,绝对躲不开。
可就在剑尖距离她衣襟不足一寸、即将贯穿皮肉的致命瞬间!
白芷浑身僵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内伤拖累,根本无法做出半点闪避动作。
躲不掉。
也挡不住。
下一瞬,变故骤生!
无人看清契机、无人察觉异动。
一股冰冷霸道、凌驾仙道之上的无形力量,骤然自白芷体内轰然爆发!
无声无息,却摧枯拉朽。
明明僵立原地的少女,周身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黑息,快得肉眼难辨。
紧随而至的磅礴斥力,轰然撞上突进的火剑身影!
砰——!
一声沉闷气爆响起。
修为稳固、剑势正盛的宁寒清,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直接震得连连后退数步,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麻,心口道心一阵震颤。
全场死寂。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是宁寒清必胜的一剑,转瞬之间攻守逆转,他被莫名力量强行震退!
擂台中央,白芷依旧站在原地,眉眼茫然,身形微晃,仿佛方才那股逆天斥力与她毫无关系。
唯有识海里,溯源慵懒归位,无声蛰伏。
短暂静默后,宁寒清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震颤的剑身,抬眸望向对面的少女,漆黑眸底翻涌着极致的讶异与沉沉探究。
下一瞬,他收剑垂手,淡淡出声:“我输了。”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输、输了?!”
“明明刚才宁寒清师弟已经绝杀近身了!怎么突然认输?!”
“发生什么了?我完全没看懂!”
满场皆是疑惑、不解与惋惜,议论声沸反盈天。
宁寒清全然无视周遭喧嚣,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白芷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这场切磋来得快,结束得更诡异。
没多久,失望的弟子们陆续散去,演武场人群渐空,喧闹褪去,只留高悬的结界静静笼罩二人。
风过空台,寂静无声。
终于,只剩他们两人对峙而立。
宁寒清率先开口,语声清冷、精准锐利,不带半分含糊:
“刚刚,为什么不躲?”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她不是不想躲,是根本做不到。
白芷没有逞强,也没有刻意伪装慌乱,坦然抬眼,语气平静:
“躲不掉。”
内伤缠身,灵力滞涩,身体早已跟不上反应,是真的避无可避。
“你受伤了。”
宁寒清直接点破,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疑问。
“而且,有东西在帮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最致命的隐秘。
白芷眸光骤然一凌,心底警铃炸响,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果然!
他察觉到了!
他修天火灵根,明火辨秽、敏锐过人,方才那一瞬间的邪异力量,终究没能彻底瞒过他的感知。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神魂深处藏着一尊万古魔尊!
白芷迅速压下心底惊澜,面上不露分毫破绽,故作茫然:“你在说什么?什么东西帮我?我听不懂。”
宁寒清步步紧逼,目光愈发深邃锐利,死死盯着她的眉眼,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你既然身受重伤、身滞力竭,躲无可躲。”
“方才那股震退我的力量,从何而来?”
他早就心存疑虑。
从昨日她反常破阵,到今日全程疲软、绝境瞬爆力量,处处诡异,处处蹊跷。
邀她单独切磋,本就是为了逼出她的破绽,印证心底猜测。
白芷心底发凉,暗自咬牙。
这人果然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根本不是单纯执拗胜负,分明早就在怀疑她不对劲。
【溯源!】白芷在心底急声,【我们被看穿了!他起疑了!你能不能不留痕迹、彻底封掉他的感知,或者……悄无声息解决隐患?】
【不能。】
溯源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绝对的笃定。
【此地宗门气运笼罩,千重神识未远。杀他、惑他,皆会瞬间暴露,得不偿失。】
白芷心沉到底部。
没有外援,只能靠自己圆场。
她抬眼,坦然迎上他锐利的目光,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心虚躲闪,早已想好说辞。
“宁寒清,你想多了。”
她语气清淡,不慌不忙,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泛白、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白玉符篆。
符篆灵气耗尽,纹路崩裂,是已然彻底失效的消耗品。
“我昨日擂台硬拼反噬,本就气血不稳,自知今日和你切磋必然弱势。”
“我是弓修,天生怕近身突袭,这是致命短板。师姐担心我出事,提前给了我一枚护身斥力玉符。”
“方才危急时刻,玉符自主触发,将你震退而已。”
她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废符,笑意坦荡:“符力一次性耗尽,所以碎裂失效。倒是一场意外,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说辞滴水不漏,完美解释了方才所有的诡异反转。
宁寒清眸色沉沉,静静看着那枚裂损玉符,沉默良久。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捕捉到一丝不属于仙道的阴冷气息,转瞬即逝。
甚至在逼问她的刹那,他清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意,锐利冰冷,绝非寻常弟子所有。
可此刻眼前的少女,眉眼干净、神色坦荡,笑意自然无波,寻不出半点破绽。
难道,真的是他感知出错?
方才的阴冷、杀意、诡异力量,都只是玉符爆发的错觉?
他久久凝望着她的眼眸,试图从里面寻出一丝慌乱、一丝谎言,最终一无所获。
白芷见他沉默不语,高悬的心缓缓落地,暗自松了长长一口气。
还好她随身带了废弃玉符,还好她反应够快。
否则今日,真的要彻底暴露破绽。
她顺势收起玉符,挑眉反问,轻巧转移话题:“倒是你,宁寒清。”
“从头到尾占尽上风,胜券在握,怎么突然就认输了?”
“我印象里,你可从来不是会怜香惜玉、随意放水的人。”
宁寒清眸光微敛,压下心底所有疑虑,语气清淡:
“近身突袭,胜之不武。”
方才她身滞无力、无法躲闪,他那一剑若是落下,即便赢了,也是胜得侥幸,算不得真正对决。
剑道求的是堂堂正正、心服口服,不是趁人之危。
白芷回以礼貌微笑。
原来他也知道这是趁人之危啊?
然后了然点头,顺势收尾,干脆利落:
“原来如此。”
“既然你主动认输,那这场切磋,便是我赢。”
她抬步转身,语气轻快,不留给他继续追问的余地:
“若无别的事,我伤势未愈,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不等他应答,径直抬步走下擂台。
背影看似从容坦荡,步履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余悸未消。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藏在神魂深处的最大秘密,就被宁寒清彻底戳穿。
而擂台之上,宁寒清伫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底的疑惑与探究,愈发深重。
玉符可以解释力量。
可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刺骨的神魂杀意……
他绝不相信,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