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 第21章 恶人（一）

白芷刚从擂台走回落观席，整个人看似稳稳当当、步履从容，一副逆风翻盘、云淡风轻的胜利者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方才那一拳蛮力碎阵，看似帅气炸裂、干净利落，实则是以肉身硬撼卦阵反噬。

光阵崩碎的瞬间，逆向冲涌的阵法戾气混着狂暴雷力反噬经脉，早已在她体内砸出细密内伤。

胸腔隐隐闷痛，经脉酸胀发麻，只是当时全场瞩目、万众观战，她硬生生咬着牙扛住，半点不敢露怯。

面子，比命重要。

强行撑完全程、稳稳走下擂台，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那股反噬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白芷往观战席石椅上一靠，脑袋昏沉发涨，耳边师兄师姐的闲谈声越来越远，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反正后续不是自己的比试，她干脆闭眼小憩，没一会儿，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昀煜轻轻摇晃她胳膊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急促：

“师妹！师妹醒醒！别睡了！排名统计出来了！前三十榜单公示了！”

白芷睫毛一颤，瞬间惊醒。

她猛地撑着椅子起身，刚想抬头去看前方高悬的玉质榜单，体内气血骤然一乱！

反噬的内伤被牵动，气血疯狂上涌，胸口炸开一阵灼热刺痛，喉头瞬间涌上浓重的咸腥铁锈味！

她视线一花，甚至来不及看清榜单上的名次，更来不及维持自己帅气胜利者的姿态——

“噗——”

一口温热的鲜血，直直吐落在地。

白芷脑子当场空白一瞬。

完了。

她的面子！她刚刚立起来的帅女人人设！全没了！

下一瞬，颜羽惊慌的尖叫声直接响彻半边观战席：

“我师妹！我师妹被气吐血了！！”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狼狈弯腰的白芷身上，议论声四起。

朝蓝立刻上前，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稳妥，一边帮她顺气一边递过清冽灵泉，轻声安抚：

“别急别急，先漱口调息，别慌。你今日打得已经够漂亮了，哪怕不是榜首，师尊也绝不会为难你。”

昀煜也连忙拆开疗伤丹递过来，一脸心疼：“师妹你也太拼了！刚才就不该硬撑！”

白芷接过灵泉漱干净口中血腥味，吞服丹药，缓了好半晌，胸口那股窒息的灼痛感才稍稍压下去。

她扶着膝盖喘匀气息，心底欲哭无泪。

什么被气吐血，纯属一拳碎阵反噬内伤发作！

可现在百口莫辩，所有人都默认她是紧张名次、得失心太重才逼得吐血。

休整片刻，白芷才勉强抬眼，望向高悬半空、灵光流转的最终榜单。

视线顺着密密麻麻的姓名从下往上扫。

榜首第一的位置，赫然刻印着两个并列的名字——

【榜首：宁寒清、白芷】

白芷：“……”

她刚压下去的血气差点又翻涌上来。

合着她拼死拼活、硬扛反噬、一拳破阵、差点打废自己换来的第一名，不是独享榜首？！

白芷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转头看向身旁的颜羽：

“为什么宁寒清，也是第一？！”

颜羽摸摸鼻尖，老老实实解释：

“你们俩全程零败绩、全程碾压对局、战绩完全持平，裁判组核对战力评分，分毫不差，所以是并列第一呀。”

朝蓝温声补充：

“宁寒清师弟今日也极为惊艳，全程速战速决，火剑破敌从无拖沓，战力评分和你持平，确实当之无愧。”

昀煜在一旁唏嘘：

“两大天才同榜第一，这在历届宗门大比里，都是头一回！”

白芷没招了。

她算是彻底见识到什么叫宿命绑定了。

上次切磋平手，这次大比并列第一。

她躲都躲不开，死活要跟宁寒清绑在一起！

很快，颁奖仪式开启。

高台之上，所有获奖弟子依次列队上前领赏。

白芷和宁寒清并肩而立，站在最前方的榜首位置。

往年单人榜首独享六千上品灵石的丰厚奖励，今年破天荒出了双第一。

宗门素来抠门，绝不额外增发奖励，直接一刀切——两人对半平分。

一人三千灵石。

白芷手里举着刻有灵石数额的玉牌，脸上挂着生无可恋的麻木表情，满脸写着憋屈。

她赢了比赛，赢了对手，赢了所有人，最后硬生生被平分榜首奖励？

身侧，墨衣少年身姿挺拔，气质依旧清冷绝尘，始终神色淡然。

两人距离极近，宁寒清微微侧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你很不服气。”

白芷脸上瞬间强行挤出一抹端庄温婉、适合留影石记录的标准笑容，齿缝里压低声音：

“……有这么明显吗？”

宁寒清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弧，淡淡颔首。

太明显了。

眼底的不甘、脸上的郁闷、浑身的憋屈，藏都藏不住。

短暂的颁奖仪式很快落幕。

人群散去，各峰弟子纷纷离场，唯独宁寒清脚步未动，径直转身，主动走到白芷身前。

少年立得笔直，语气却格外恳切认真，没有半分戏谑挑衅：

“白芷。”

“此次大比，你我战绩持平、名次并列，依旧分不出真正高下。”

他抬眸，目光笃定：“我想正式请你切磋一场。不问名次、不论奖惩，只分胜负。”

白芷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宁寒清了。

这人看着正经恳切，实则执念胜负、执拗得要命。

无事献殷勤，绝对有诈！

她现在体内带伤、气血不稳，压根不想跟他死磕，当即果断拒绝：

“没空。我师兄师姐还等着我回峰吃饭，改日再说。”

她转身就要溜。

可宁寒清早已预判她的退路，微微侧身拦住她半步，语气平静，却自带不容拒绝的笃定，直接擅自敲定约定：

“你明日午时有空。”

不等白芷反驳，他已然落音：

“明日午时，演武场，我等你。”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姿决绝，完全不给她半点拒绝的余地。

这人是不是有病？！

白芷僵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磨牙。

什么叫她明天有空？！

她明天全天都没空！

这该死的、认准她就不放的宿命宿敌！

-

“溯源，咋办啊，我要是单挑打不过怎么办？”白芷在房中哭天喊地。

【现在想起本尊了？】

白芷生无可恋：【我明天要是不去，就是怕了；要是去了，输了可丑大了。】

溯源提议：【认输不丢人。】

【谁说的！】

认输简直就是最丢人的输法，和头降没两异！

“哈哈哈哈！”

身后昀煜忍不住笑出声，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师妹，我算是看明白了，宁寒清这是认准你了！别人他一概懒得搭理，就死盯着你不放！”

颜羽也忍俊不禁，温柔笑着补了一句：

“历届大比第一都是独占鳌头，唯独今年你们双强并列，谁都压不住谁，也难怪他心里耿耿于怀。”

朝蓝望着远处剑峰弟子离场的方向，眸色微动，轻声点评：

“宁寒清修剑道，道心最忌‘不平’。如今与你平手并列，他道心已然生隙，这场切磋，他是必打不可了。”

白芷感到无力。

合着她不打，还成了耽误人家道心圆满了？

恶人倒是让她当了。

她暗自扶额，只觉得自己这修仙路，真是一步一个坎，坎坎有宁寒清。

众人笑着簇拥她往逍遥峰方向走，刚走出两步，白芷胸腔又是一阵隐隐闷痛。

方才强行压下的内伤，此刻随着心绪波动，再度隐隐作祟。

经脉之中雷力紊乱，残余的卦阵戾气扎根肌理，一呼一吸都带着细微刺痛。

外人只当她方才是心态不稳、太过要强才急到吐血。

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那是蛮力破阵的反噬内伤。

她以金丹肉身硬碎光灵卦阵，本就是越阶硬撼规则之力。

看似一招制胜、风光无限，实则经脉被双向灵力对冲震出密密麻麻的暗伤，只是她全程咬牙硬撑、故作无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识海里，溯源慵懒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硬撑好玩吗？】

【为了装帅，硬生生震裂数条经脉，内伤藏得倒是挺深。】

白芷心底一紧，压低声音暗骂：【你闭嘴！别乱说话！】

【慌什么。】溯源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这点小伤死不了人。顶多让你明日手脚发软、灵力滞涩、发挥失常。】

【刚好，明天对战你的小宿敌——直接输得一败涂地。】

白芷气得牙痒痒。

别人打架全胜无隐患，她打架赢了还带病！

赢了榜单、赢了名头，唯独亏了身子、亏了奖励、还多了一场必打之战！

她越想越憋屈，三千灵石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原本独占第一六千灵石，现在对半砍，直接缩水一半！

这灵云宗是真的抠门到家！

第一名打平不补发奖励，反倒直接平分，合着天才联手打赢比赛，还得自带打折福利？

白芷满脸生无可恋，一路被师兄师姐簇拥着回逍遥峰。

沿途来往弟子纷纷侧目，低声议论不绝。

“就是她！那个一拳碎卦阵的白芷！”

“双榜首太绝了！她和宁寒清简直是本届双天花板！”

“一个灵火极致，一个雷霆霸道，难怪分不出高低！”

“明天他俩还要单独切磋？我的天，我明天必去蹲演武场！”

流言细碎入耳，全是对两大天才的赞叹。

可只有白芷自己难受。

这下不去都不行了。

别人是天才对标、强强对决、宿命争锋。

她是带伤加班、被迫营业、宿命内卷。

回到逍遥峰院落，晚风微凉，褪去白日喧嚣。

师兄师姐各自散去忙活，只留白芷一人在院中调息静养。

她盘膝坐于石榻，凝神内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经脉多处淤堵，雷力运转滞涩不畅，方才强行爆发的后遗症彻底显现。

只要稍稍催动灵力，胸腔便阵阵灼痛，气息浮散，极不稳定。

溯源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引诱：

【明日对决，你现在的状态，连平日七成战力都发挥不出。】

【想稳赢？本尊可以借你一丝魔息压下内伤，暂时稳固灵力。】

白芷毫不犹豫拒绝：【不要。】

她今天能不靠魔力、不靠外挂，硬生生逆风翻盘拿下并列第一。

明天的切磋，她照样要凭自己的本事打。

输赢无所谓，

她绝不欠魔尊半点助力。

【倔骨头。】溯源淡淡评价，却也没再逼迫，只幽幽留下一句伏笔，【也好。你越是硬撑，破绽就越大，变数越有趣。】

白芷懒得理他，闭目静心调息，试图疏导紊乱的气血。

可越是调息，越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的不对劲。

雷灵根至阳至烈，此刻却隐隐被一股阴滞的戾气压制，灵力运转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月音的光卦阵，从不是简单的攻防阵法。

那是衍天机、乱灵力、扰道心的锁息之阵。

今日破阵看似赢了，实则阵法余息残留体内，潜移默化干扰她的灵力流转。

再加上她蛮力硬撼造成的经脉暗伤——

明日之战，她先天处于劣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