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绷着脸干嘛?”
骞象先更生气了。
“你乱跑什么!”
云无岫被吼的莫名其妙,没理会他,直接回了屋子。
“喂!你怎么不理人。”
看着云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更加气闷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干脆在亭子里坐着等日落。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和以往一样热情的夸赞春花的手艺,只有他觉得他的面前竖了一堵墙,大家都看不到他的反常。
没扒拉几口饭,他就回到了屋里,默默的难过。
月亮照进窗户,凉意钻进他的眼睛,惹的被褥也抖擞起来。他躲在被窝里,完全没注意到父亲走到了他的床边。
元翊动作轻柔的坐在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拍着被里的小人,伴随着手掌心的温度,道:“破虏可否说说今晚为何难过?”
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呜咽的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父亲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还是你的父亲吗?”
他仗着父亲看不到他的眼泪,大声嚎了出来:“你们下午都不陪我找云妹妹。甚至晚上也不理会我,我难过极了。”
元翊见这小子终于说出了口,拍着他的背解释道:“云妹妹左右都在惊雪堂,为何要大肆旗鼓的去找她呢?”
“可是我没看见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看见她?”
“因为……因为……”
骞象先不知道,只是他想看见,就一定要看见吗?
“破虏,其实有的时候你太过着急了,不知道之前在曲女城那些人跟你说了什么,但你要知道,我和你母亲会一直陪着你的,你知道吗?”
他缩在被窝里不说话,元翊直接把他拎了出来,将他缠成蚕蛹,擦干净他脸上未干的泪水,看着他的眼睛有重复刚刚那句话。
“你知道吗?”
他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话都说不齐整。
元翊知道,他都知道。
曲女城的事还要过段时日才能解决。
等骞象先哭了个够,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催父亲回去休息。
元翊无奈说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再回去你娘亲就发现了。”
骞象先仔细想了想,好像有道理,他便慷慨的让出一大半床铺,秋华去抱了一展新的铺盖,父子俩今夜就这样望月而眠。
隔着几道墙的元娘子也在听到春花的禀报之后,才安心的躺下入睡。
第二日,他在出门之前带上母亲给自己的糖果和小木鸟来到了无尘楼。
门窗未开,他驻足片刻,把糖果和木鸟放在地上便离开了。
他来到了二街。
街坊坊邻居们每日都能看见一辆马车在天刚亮时就抵达左府门前,从车上走下来一位翩翩小公子,开始时还有长辈陪同,后来便只他一人。
今日众人又看到了他,热情的打招呼:“小公子,今日又来了?”
骞象先回礼,道:“不可一日懈怠。”
“那你今日不凑巧了,左家小丫头昨夜带她爷爷去五街看病了,还没回来呢。”
“是啊,左叔身体一向不好。”
“就娴丫头一个人照顾,也是忙得很。”
“可不是嘛,病那么重还要教学,能不累吗。”
……
骞象先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左爷爷的家事,也顾不得礼节,命令马夫往伊吾五街赶去。
安乐坊前,他不等马车停稳就往屋中跑去,也不看是否有人在往外出,一下撞到了正要出门那人身上。
两人齐齐倒地,这力度磕的他背痛。等他缓过那阵疼痛,起身将那人扶起,嘴里喋喋不休:“抱歉,可有受伤?”
那人捂着脑袋直摆手,“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骞象先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等对方离开,立马将他推到门外,对马夫说道:“麻烦你替我照看一下我的这位朋友!”
见那马夫将朋友拉上马车,他才转身走近安乐坊,问了一圈才找到师傅歇息的地方。
左娴窝在墙角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师傅,生怕一闭眼那人就从眼前消失了。
“左姐姐,师傅他怎么样了?”
左娴听到了声音,但身体依旧缩在墙角处,双手紧抱肩膀,说话的声音透着疲惫,“大夫说拖太久了。”
“丫头你说什么呢。”
床上那人猝然出声打断了她,骞象先急忙跑过去抓住师傅的手,“师傅。”
“师傅无事,过两日就是冬至宴,到时候你们可要来。”
他紧紧握着师傅的手,但又怕握疼,悄悄松了力气,轻轻的拍拍了手背,“到时候我们一定去。”
“行了,别在这里待着了,快回去吧。”
自在宫一案又被搁置了,没有主心骨,他不敢乱下达指令,底下的人也恐自己被连累,哪怕尸餐素位也不顾百姓安危。
这些他都知道,但师傅说过,朝堂上,忧国忧民的官员屈指可数,枢密院那位王大人算一个,再有参知政事范大人,其余的大多都是利己之辈,注定对大兴毫无建树。只要不使绊子,不伸出他们的黑手耍脾气,全可以装作没看见。
当时他年幼无知,愤愤说道:“宰相为何无所作为?”他以为身为百官之首,就该挑选清正为民的官员,把那些不办实事的官员统统罢黜。师傅说他想的过于简单,宰相职权再大又如何,这天下依然是太祖打下的,身为臣子,能力富足则宜拆除弊害,否则,尽力维持朝堂运行。
说之易,行之难。
譬如当今圣主,不顾超纲全凭喜好,浮华奢侈,大肆动用民工建土木,始太祖一朝提倡廉洁以来,尚未见如此行径,南方早已爆发动乱,被那位童侍监全力镇压了下去,十万百姓一夕之间全然消失,有人猜测是顶上那位发话了,也有人猜测是领兵那位性情狠厉,众说纷纭,最后,连这些猜测的人也曝尸荒野,百姓每日都胆战心惊,再也不敢和以前一样在街头大肆谈论。
民之言自此沉寂,朝堂之上供养的不过是肉身一座。
许多官员不忍继续沉默,上书恳请皇帝效仿前朝,切勿糟践百姓。
忤逆之言,他向来听不得,官员尽数被屠,身死之后,被极尽凌辱,文人风骨被从根剔除。
中都自此变成了一座哑巴城,一群哑巴仆人尽心尽力的服侍着主人,只求主人乞怜。
这些消息被带至盐城那天,左正言正在等朝廷任命,方大人正在收集贡品送往中都,曹大人忙着巡查牢房。
那天,自在宫的沧溟水变成了红色,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方大人不敢耽搁,马上奏疏一封送至中都。
盐城迎来了它的经略使,左正言却看到了一片废墟。
若不是元翊寻至左府请求他做骞象先的师傅,他断然会冲去中都,在皇城根下,送出大兴最后一根忠骨。
如今,忠勇之士在悄然成长,十年,或者二十年,到那时,他早已看不到大兴再次昌盛,他告诉娴丫头,一定要把他埋在销窟山顶,他要在最高处镇守边疆。
翻阅历朝历代的史书,都会发现,国之衰败,亡于两心。童侍监在南方一带镇守,烽火烧不至中都,但这西北和西南一带的外族早已蠢蠢欲动。
躺着床上的左正言畅想当年金戈铁马破姑臧,麾下八名勇将一往无敌,不由得笑出了声。
“爷爷你笑什么?”
左正言道:“爷爷开心。”
左娴却撇着嘴忍着眼泪,一句话也不再说。
“娴丫头,收拾收拾带我回去吧,天快黑了。”
爷爷倔,她知道,便找大夫开了许多汤药,问了许多照看细节,才离了安乐坊。
安乐坊离惊雪堂不远。
惊雪堂内,众人都在为小骞大人带回的消息伤心。元翊虽早就知道,但没想到病情恶化的如此严重。
骞象先把消息带到之后就回了屋,屋中还藏着那位旧友。
算是在曲女城的邻居——范成楼。
范大夫见当年幼小的娃娃如今已抽条成大人模样,不由惊叹:“多年不见,承蒙大人还记得我。”
骞象先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他心中有个怀疑,但不知是否正确。
“小骞大人在和谁说话?”
听到云妹妹的声音,他从那个怀疑里迈了出来,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抬头,这呢。”
他闻声抬头,房梁上赫然坐着一人。
“云妹妹,我给你拿被褥,你先别跳。”说着他急忙去里屋把床上的铺盖卷起抱走,刚来到房梁下,只见云无岫早就站在了范成楼面前。
他无奈的把被褥又放了回去。
“他是谁?”
“他是我在曲女城的诊治大夫。”
云无岫盯着他上下看了一遍,“你哪里不舒服?”
骞象先正要解释,没想到被抢了先。
“他心脏衰竭,不似幼童,倒似老人”。
云无岫没有理会那人擅自出声的话,盯着骞象先再次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骞象先收起本来打算轻轻带过的话术,笑道:“心脏。”
见云妹妹皱眉还要再问些什么,他又道:“父母亲知晓。”
“一直遵医嘱在吃药。”
“不是寻常汤药,是和平日桂花糖一起吃的药丸。”
“不要担心,如今好多了。”
“这个人是在安乐坊遇到的,别的不能再说了。”
……
见云无岫神情恢复到平日模样,他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
骞象先目送云妹妹离开,哑然失笑。
罢了,还是去书房和父亲说一声吧。
“范大夫,劳烦您和我一起走一遭了。”
“去哪?”
“去书房,见我父亲。”
范成楼没想到能这么快碰到他们一家人,但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当年的事,他全然不知情。
书房前的银杏树早就秃了头,树上那姑娘如今没了树叶的遮挡依旧睡得自在。
骞象先进了书房,和父亲说着自己的猜测,元翊抚着这几个月蓄的短须,默默的听着。
“范大夫在外面?”
“孩儿叫他进来。”
元翊见到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大夫,有些恍惚,看他身上穿着的西南服饰,仿佛他们一家还在曲女城。
“范大夫可是刚到盐城?”
范大夫一脸苦笑:“今日刚到。”
“破虏,快给范大夫倒茶。”
骞象先上了茶水,坐在下座的椅子上,听着他们二人初见的寒暄。
无外乎“伊吾街如今可有新增店铺”“那家破酥包还在?”“安济坊如今规模更大了”“街坊邻居可安好?”“盐城这边颇冷”“曲女城四时如春”……
二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元翊对曲女城关心备至,让范大夫都应接不暇。
骞象先适时打断:“父亲,该用膳了。”
元翊抬头看着站在门外的夏桦,那丫头一个劲的往外张望,元娘子若是走了进来,这院里的每个人都免不了一顿吵。
今日春花做的比以往更美味,大家都不自觉吃的多了些。
骞象先发现云妹妹不怎么动筷,便以为面前的菜不合她的胃口,不动声色的朝春花使了个眼色,春花知道小大人的意思,让夏桦和秋华在这边看着,自己去厨房再准备一些。
饭后父亲陪母亲去了附近新开的铺子采购,他和范大夫来到了银杏树下。
“范大夫可知孙逖?”
范成楼听到昔日好友名讳,乍然一惊:“成芳乃旧友。”
“那你可知孙大人如今可是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范成楼摸不准这话的意图,干脆含混道:“我与成芳多年未见,尚不知此事。”
骞象先知他不愿说,又道:“你可知,如今盐城经略使空缺多年。”
“不知。”
他不由嗤笑,“或者这样说范大夫更清楚一点,自孙大人衔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后,盐城经略使便空缺至今,民生骚乱,边境困扰。这些范大人可知?”
见范大夫依旧不做声,骞象先决定再加一剂猛药,“如今破虏该是恭贺范大夫,不久将继任经略使一职,可喜可贺,范大人!”
范成楼听到这些悚然而立,连忙往外跑,但他没有这个机会。
院门处早已站了许多壮士男丁,元翊安安静静的在门口处,看着范成楼被绑,被带出院门,由他一起送至曹大人处,二人将其押入牢房。
等回到院中,他见破虏依旧坐在亭中,他走到儿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走进了书房。
云无岫在银杏树上看着这一幕,嘴里嚼着春花给她的糕点,出声劝道:“何必如此难过?你早该知道的。”
骞象先盯着脚面,不知说些什么。
“尽力就行,不必如此气恼。”
他忍不住开口道:“可我学的是民生天下。”
云无岫见他如此,抬高声音俏皮说道:“小骞大人何时忧一下我这个民呢?”
骞象先闻声抬头,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让人琢磨不透。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