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我家公子脸上镶金边了?”
花黎鬼鬼祟祟的模样很难不引人注意。
被逮个正着,花黎略有些心虚,慌乱地将馄饨往桌上一丢,头高高昂起,手不停地往脸上扇着风,一副很捉急的姿态。
“哪处吹来的沙子眯了眼,真的是。”
这边话还卡在嗓子口,她一个转身,不巧又撞上那穿梭巷口的孩童,慌乱中一个磕绊,就被推到了身后桌上。
花黎吃痛地抓紧了个攀附的物件,又软又温热。
“摸够了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花黎心里一乱,手不自觉又加紧了力道,扭头去看,她手中握着的不是那贵公子的胸膛又是何物?
顺着视线下移,肩宽往下,他腰身收得极利落,衣料贴在腰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她不自觉指尖捏了几分,那公子松垮的衣料往下滑了些,隐约能瞧清肤色清浅泛着薄粉。
花黎看呆了,喉间莫名发紧,下意识偏过头,轻轻咽了下口水。
眼前人漆黑的眸里翻涌着错愕,还有几分恼意,长睫轻颤,耳尖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漫上薄红。
她这才惊得缩回手,指腹还残存着温热紧实的触感,脸颊烧得发烫,后退半步,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说罢,赶忙缩着手退到了灶台前,心口还在颤。
她不敢多想,心下暗斥自己无状,赶忙敛了目光。
不多时,巷口开始繁忙,恰逢月底,许多人家都要上街操办过年的行头,领着的小娃娃又是贪嘴的,望见自个儿爱的吃食就走不动道了。
“阿娘,我要吃大饺子。”
一奶娃娃刚走至花黎的饺摊,便赖着了,眼睛水亮亮地盯着锅中的饺子,小脸红扑扑的,口水已然留到下巴骨了。
花黎被这娃娃逗得开心极了,瞧出那妇人的捉襟见肘,还未等其拒绝娃娃,抢先一步开口。
“来一碗吧阿姐,娃娃想吃,正好我今日包的多了些,也是卖不完的,不如我请娃娃尝一碗,算是我与这娃娃交个友?”
妇人见花黎就要将大个的饺子往锅中放,连忙上前阻拦。
“不可,妹子,你也小本生意,多少钱我来付。”
花黎说出去的话,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二人争执之间,娃娃在一边奶声奶气的眨巴眼蹲着看。
最终熬不过花黎的执拗,那妇人松口,但也只要了一碗店中最便宜的馄饨。
若非日子难熬,她也是不愿让娃娃饿着的。
水开得很快,馄饨在锅中漂着,晶莹剔透的,内里的馅儿都被照的分明。
端上予那娃娃吃的间隙,庄嫂迈着大步跑到摊中,大口喘着气,一副紧张的神情,两手叉腰,哼哧哼哧唤着。
“花妮儿,快,上新货了,返价三倍!”
花黎这一听,那还等什么,拔腿就要往赖艺坊奔。
走出去两三步,细细想想,还是同那吃着馄饨的母女二人,交代了句,劳烦其等会帮忙收个摊,说罢,留下些铜板就走了。
走出好远,没来由的,花黎下意识地回头挑看了一眼饺摊,隐约瞧见那桌古怪的人竟还端坐在原地。
几碗饺子用了这么久?倒是吃的斯文尔雅,不像她平日里为了赶空,总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吃食。
花黎奔至赖艺坊时,门口早已排起长龙般的队,人头攒动着,男女老少,各个年龄段都有,好不热闹。
正犯愁如何在这乌泱泱的人海中挤进去,那坊中的嬷嬷先行看到她,顿时脸上冒出了笑意,努努嘴,朝着她使眼色。
不一会儿那嬷嬷就从坊间后门的小道上,恭恭敬敬地挽着手来邀花黎进门。
“花妮儿,今个早间闹了些不愉快,你莫放心上,你也瞧见了,这坊间现实在忙不过来,主家特地让我去寻你来做。”
“嬷嬷说笑了,我怎会同您计较。不过为何这坊间突地就迎了这老些人?”
花黎也不是不识趣的,嬷嬷既开口,她也顺势就下了。
嬷嬷揽过花黎的肩膀,凑到其耳边,一顿念叨,眉眼间全是激动。
理了片刻思绪,花黎已是十分明朗。
原是官府贴出告示,因今年山间暴发雪灾,为顾虑民众安危,从即日起,封山数月,至来年初春化雪。
这也意味着,往日猎户可随时随地去山上猎野兽,剥皮毛,供衣坊售卖,但放在现下是不可发生的了。
消息一出,各处的衣坊中的御寒皮裘皆被抢定一空,物价也自然而然地上抬。
供不应求时,比的就是价钱了。
赖易坊为景州最大的衣铺,前段时日刚从民间收了许多个上好的兽皮,此次风波,定是要大赚一笔的。
货款过多,花黎制袍的名声是有目共睹的,现主家给她开出一日一银锭的价,特地差人唤她来。
花黎在坊间腾出一块空地,接过小厮手中的兽皮,将发盘成一圆髻,当即就要开工。
嬷嬷见她干劲十足,也是欢喜得很,屁颠屁颠地从阁板里取出各色兽皮,有皮毛光滑水亮得白狐狸皮,也有珍稀的水獭毛,口中说着尽是些好货供花黎制作。
眼中却划过一丝狡黠。
花黎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来财不拒,还有一点就是放的下姿态。
靠着这两项,她从闺阁中刚出来,第一天就放下身段,跪拜在赖艺坊绣娘家门口,只求赏一口饭吃。
绣娘心软也应了,就这样,花黎成为绣娘手把手带出的关门弟子,后绣娘身子欠佳,花黎也是尽心尽力在其榻前服侍。
想来已三年有余。
靠着这手艺,花黎成为赖艺坊外聘的绣娘,旺月就制几件袍子,淡月则安心在自个儿饺摊上过活。
但这次的货不同于寻常。
花黎手艺算是上等的,可手触及到那料子时,明显察觉到不对劲,这兽皮若是佳品,必是易上针线的,在里头缝制一层薄丝绸料子,是定不会漏风的。
可她刚缴入针线,就发觉这兽皮是硬邦邦,根本无法缝制,顿时生出被耍了的恼怒感,当即就将兽皮扔在柜台前。
掌柜的正收定金收的不亦乐乎,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还是身边的小厮用胳膊肘怼他,才看到冒着火气的花黎。
掌柜也是个人精,扫了一眼花黎手中的兽皮,又扫了眼花黎一脸的不满,当即心中就有了数。
定金也不收了,疾步过来,扯过花黎往坊间里头钻,寻了个外头人看不着的地儿,这才如实脱出。
“花妮儿,我也不瞒着你,你毕竟是外聘的,上等品落不到你手上,且坊间的绣娘这手艺你也知晓,自打你师傅退居不干后,你的手艺算坊间最好的,这兽皮本是好料子,但前些时日发大雪时给埋了,这不没招才交予你做的么,工价不变,只要你做出来,主家承诺返价三倍。”
花黎白了掌柜的一眼,可又实在舍不下这么高的工价,罢了,赚钱为上。
“这就对了,花妮儿,你是时事务的。”
眼见把这尊大佛哄好了,掌柜的长舒一口气,扭着腰就又往柜台挤去了。
受了雪压的兽皮,一时间定是无法缝制的,花黎向嬷嬷打了个招呼,便准备拿完家慢慢去做。
嬷嬷自然应允。
回家前,花黎想着时候尚早,决定从饺摊上先看一圈,也不知那对母女是否为她收摊。
“阿娘,姐姐回来了。”
花黎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那奶娃娃发现了,定睛一瞧,这母女二人已将饺摊收拾的干干净净,自个儿则坐在外边揽客的小凳上,冻得畏畏缩缩。
花黎赶紧架起火炉开始烧炭。
“阿姐,这么冷的天,怎不回家休息啊,不必等我的。”
那妇人向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附在花黎耳边,“妹子,并非其他缘由,只是......”
一顿耳语后,花黎眼中闪过一片波澜。
算她看走眼了,看着人模狗样的,竟是些二流货色。
同母女二人寒暄过后,火炉也旺起来了,想着不浪费木炭的原则,花黎打算就地取材,将摊中的桌椅拼凑了一番,整出了个放置兽皮的地方。
借着烛光,花黎拾起那兽皮,用铁钳子夹起在火炉旁慢慢烘着,此刻气温还是冷的,花黎用了好半晌工夫,才终于让这些兽皮化霜,用手捻了捻,也是不像先前那般僵硬了。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花黎取出银针,细细地穿着金线,随后捞起一块兽皮,就欲开始打底缝制,不想突地耳畔传来嬉闹声。
一群刚从学堂散学的幼童,手举着糖球,脚踢着蹴鞠,在这小巷中穿梭着,花黎生怕那蹴鞠踢到自家的火炉,赶忙起身端着转移地方。
火炉还没落地,摊外就嚷起吵闹。
“谁让你家自个儿不当心,没放好,这么大人了就别跟娃娃计较好不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试试,怕不是比我叫的更凶罢。”
“你怎个说话的!”
花黎有些发懵,垫着脚往人群中瞧着,原是那群幼童踢翻了蜡烛摊,蜡烛倒地沾水全都报废了。
花黎刚庆幸自个儿刚刚的机灵,幸亏早早将火炉收进来,不然换做她,还不知如何处理呢,这些幼童打不得,骂不得,加上周围和稀泥的,真是糟心。
眼见这场争吵愈演愈烈,已超出寻常的范畴了,人堆也是由最初的小圆转成一个大圈,甚至赌进了花黎饺摊里头来了。
不知是何人突然开口骂了句“杂种”,场面更是无法收拾,中央似是动起拳头了,花黎被突来的一遭整的有些无言,心中盼望着这行闹剧速速结束,扭头随手一摸。
不好!
刚缝上金线的裘袍没了。
花黎心中一惊,急得四处搜寻着,桌上没有,椅子下更是没有。
可她分明就放在这桌上的!旁边凑热闹的阿婶见花黎一张脸涨的通红,随口关切了下,花黎只嚷着裘袍丢了,裘袍丢了。
阿婶听完,一拍大腿,眼神暧昧又笃定,“我瞅着是你早间冒犯那位公子干的!”
花黎一愣:“哪个?”
“还能有哪个?就那个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那个清冷公子!我瞅见他手上就有一裘袍!”
阿婶挤眉弄眼,“我就瞅这厮不像好人,长得跟个小馆似得。”
花黎:“...”
“花妮儿,主家派我来瞧瞧你进度如何了?”
花黎心一紧,屋漏偏缝连夜雨,她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