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一年。
街坊巷子里皆是小贩们的吆喝声。
已是年关,贵人们的貂皮裘袍也皆送至赖艺坊裁板打样,再派专人送至客府中去。
花黎正踩着高脚凳,在坊间的高阁展柜上爬上爬下,身上的棉衣也被汗浸得透湿,可耳边的催促声却不曾停过。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换你上去,动作可快些。”
花黎被催得心中一股怒火涌上头,嘴中也是不客气地对着那老嬷嬷。
“花黎,我可曾怨过你几句?不过都是替主家做事罢了,何苦如此较真?”
老嬷嬷自觉脸上无光,被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一冲,更是心中不得劲儿极了,口中尽量维持着些自个儿的体面。
“知自个儿也是替人做事的就好,就怕有人搬弄错位置,倒是鸠占鹊巢了。”
阁中的小绣娘也早就看这嬷嬷不顺眼,听这嬷嬷辩解,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花黎抬头瞧了一眼那嬷嬷的神情,一股子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可撒的样子,嘴里尚在骂骂咧咧地。
花黎倒也不放心上,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歇,毕竟谁与铜板过不去?
要是做得好了,光这几日装扮裘袍的银子就比得上她几月的饺摊生意了。
寒冬腊月的,这冬较往常的还更冷些。
花黎的鼻尖在北风的吹拂下逐渐变得红艳起来,她咬牙将隔间的衣裳都收拾整夺好后,终是得空挽起袖口,抹了额间的蒙蒙细汗。
“庄嫂,可还有活计?”
花黎眯着眼笑咪咪地问,庄嫂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与先前那副娇滴滴模子是颇为两人。
心中不忍,伸手摩梭着花黎手掌心的老茧,这是长年累月辛苦做活计留下的。
瞧着一双冻得跟个紫萝卜一样的小手,冻疮在风的吹打下,隐隐渗出泛红的血色,还是没忍住开口。
“乖乖东啊,花黎你这双手还要不啦?”
花黎不大习惯与人诉些体几话,她知庄嫂并无恶意,是个热心肠的,也只是垂眸笑了笑。
使了点劲儿将手从庄嫂怀中抽出,咧咧嘴角。
“没事儿嫂子,我先去领赏钱了。”
花黎从掌柜手中领到这些时日的工钱,心底盘算着该找个何处将这些银钱藏住,挣点铜板不易,她可不想被那几次三番驱逐她的陈姨娘逮到银钱。
遂匍匐在饺摊后的小土洞里,将银钱埋好。
也亏手脚快,她刚起身就听到从远而近的嘲讽声——
“哟,我们家的花大小姐,今日这饺摊怎毫无生意啊?有困难就说,姨娘念着你父亲的情分,还是愿接济你分毫的。”
陈姨娘早年间是江南一带的唱戏学徒,虽说时隔多年,且没弄出个什么名堂,但她的嗓音却一如既往的亮。
只可惜,做人着实不亮堂。
得她这一开口,这条小吃巷的目光都投射到花黎的小饺摊上。花黎掸了掸方才沾上的土,舀着着灶台上的刷锅水,就往饺摊外泼。
陈姨娘向来娇贵,连忙往旁边闪躲着,生怕沾染到这脏水,一边见花黎压根不搭睬她,又被如此多人目视,一时间脸上也有些臊。
火气就更大了,咬着牙恶狠狠冲小厮道,“给我搜!”
小厮们闻言,也是为难的紧,花府尚未落魄时,他们且都是跟着花黎的,也算是先主子。
可今非昔比,花府当家作主的竟是个外姓姨娘了。
花黎瞧出小厮们为难,便冲那领头的王叔笑了笑,“无妨,王叔,姨娘想做什么便做罢,我这小摊,也无什么好藏的。”
得了花黎应允后,王叔心中顾虑是消了,可愧疚越发深了,他活了这么久,倒是头一回见有人鸠占鹊巢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
可在人之下,他是有心无力,主子的恩恩怨怨,他一小厮怎做得了主,只是常常想起,不免觉着惋惜。
但到底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当着陈姨娘的面,他们不便放水的太过明显,可终究是收着手劲儿的。
待抽出花黎饺摊放款的抽屉,却只见里头只零零散散地躺着七八枚铜板。
陈姨娘眼尖得很,余光瞥到那少得可怜的铜板,忍不禁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生意这般差,也不知是随了谁的劣根。”
说完就哼着从前在戏班里的小曲,耀武扬威地走了,只留下花黎默默收拾着残局。
隔壁卖糖水的阿婶好心前来关切,“花妮儿,这些贵人都这样,你别往心间去。”
花黎打小便是最听不得安慰的,以往受了委屈还可以找爹爹哭诉,如今只能独自咬咬牙往肚里咽着委屈。
那厢糖水阿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花黎泪框子浅,眼睛不一会儿便红了,硬是强压下心中波澜,应和地点了点头。
未曾想到如今宽慰她的,竟是萍水相逢的邻家阿婶,真是造化弄人。
日子还是要照过,拾掇好门面后,趁着时间还早,她搬出前几日赶集所买的些菜叶子,端了个小凳,简易套了个围兜,安心地坐在摊上择着菜。
冬日饺摊的生意较往常是好些的,陈姨娘是个没脑子的,倘若仔细想想,也能猜出她那抽屉的银钱是动了手脚的。
她不呆,不傻,难不成坐等着把钱往她陈姨娘口袋里送?
花黎心想着陈姨娘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就觉一阵好笑,方才心中的酸涩劲儿也淡淡抹去了,就连洗菜的井水,似乎也并无那般刺骨了。
她一把拎起还往下不停滴滴答答掉水珠子的菜叶子,熟练地抄起菜刀,剁着饺子馅。
刚打过霜的菜叶,最是好吃的,花黎与那菜摊的小贩商量好,每日予她的分量多些,主打一个薄利多销。
饺子刚下锅,摊外就有卖力气活儿的男人吆喝着弟兄一同过来,花黎手中替他们打着料汁,口中与他们唠着家常。
男人应是刚从主人家做工后回来,身上的麻衣上布满了褐色的泥渍,胳膊处还漏着风。
喝上热特腾腾的饺汤后,男人舒爽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活过来般,“花妮儿,还是你的手艺好,这么多天,我们弟兄几个一直念叨。”
花黎的饺摊主打一个薄利多销,虽说价钱低廉,但食材却是不曾克扣过的,风吹的花黎脸上红扑扑的,听着男人的夸赞,花黎也有心另为那桌多加了盘素馅馄饨。
可饺摊很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家子嗣年十八后,需自行出宫谋生路。
这是开国皇帝留下的旨意,多年来,无论何缘由,皆不可推脱这历朝历代传下的规矩。
但却有个例外。
而今,细数朝中唯有容贵妃膝下的三殿下——谢子津,尚未出宫。
民间八卦者众多,有人说是容贵妃私心不舍,强行将早已过年岁的三殿下留在宫中,又有人说是那三殿下实属丑陋无比,怕有辱皇家脸面,这才迟迟拖延。
花黎刚忙完一波客人,坐在自家摊位上,拿出个小板凳悄没声地往舆论中央靠,竖着耳朵听这些个皇家秘史。
“切,传的跟真的一样。”
终于在听到路人乙装模做样的说三殿下是妖精转世,被宫中方士锁在镇妖塔中时,花黎实在听不下去了,搬起小板凳就走。
这皇子出宫本就是秘事,皆是化名出没,且并无专人告知民众,也算的是个“微服私访”,只历练回宫后,会贴一告示。
眼见这三殿下的谣言传的越来越离谱,花黎心想,这些个嚼碎嘴子的,怎不怕叫人告发,捉了去。这造谣皇子的罪名可不小,若是恰逢其下坊,被本人听去更是不得了,花黎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冷战,她可不想被牵连,还是别听墙角,凑这个热闹了。
她那老爹爹已在狱中,她可不想与老爹爹,隔着铁窗重逢。
“花妮儿,来听啊,讲到热闹处了!你可知三殿下生母非容贵妃啊?”
巷口卖炊饼的老吴素来爱唠嗑,见本在自个儿身旁坐着的花黎突然消失踪影,以为是人多挤掉她了,还特地唤她去听。
花黎站在风中,一时间不知是该感谢老吴的热情,还是......
“来五碗紫菜馄饨。”
生意来了,花黎眸子瞬间被点亮了,转身就朝那人扬起一个热络的笑。
不过,谁吃馄饨还带个面纱?
花黎是不大能理解的,从馄饨下锅,到洒虾米,调料汁,花黎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端详那人。
别的不谈,单论穿着——
一身雪白的裘皮大衣,毛发光亮,毛质厚实,袖口处另缝了一层金线,是花黎在赖艺坊接触的较为上等的货。
花黎心里也认定这人定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若论长相与气质的话,气质是有的,坐姿端正,脖颈线条流利,腰线流利,方才站起身时,花黎约莫看了一眼,估量约八尺有余。
长相么,尚未得知,但一双茶色的眸,疏离明朗,显得格外勾人,花黎心中不免遐想,莫不是个俊俏公子?
还怪娇羞的。
江湖上呆久了,花黎觉得自个也变得几分俗气,岂能以貌取人?
心中唾骂着自个,却还是在端馄饨时,偷偷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