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春光染远山,池中嫩水涨微澜。
回到武安侯府的易家兄妹却不似往日那般无话不说。
作为兄长的易知舟并未追问那一夜柔嘉的去向,他按部就班的上值,下值归家后照例看书练剑。
一日,两日,三日······
直到柔嘉以为兄长不会再深究此事时,易知舟忽而带回一个消息。
''明日,翰林阁的曹大人在府中设宴,母亲带柔嘉同去瞧瞧热闹吧。''语落,只见他恭恭敬敬递上拜帖。
易夫人接过后了然:''原来是曹夫人过寿啊。''
不久前,他们一家三口曾去崇华山祈福,碰巧遇上了翰林阁的曹大人一家,曹夫人素日一心礼佛,与易夫人聊得十分投机。
易知舟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母亲身侧的彩衣少女:''正是,曹大人为官清廉,家风严谨,曹夫人的幼子去年科考榜上有名,已经奉陛下之名在天司局任职。''
''噢?''易夫人心思细腻,已经听出了儿子的话外之音。
易知舟低头喝茶:''曹公子年纪轻轻便学富五车,更难得他品貌端正,文质彬彬,母亲明日赴宴,见了便知。''
易柔嘉默默攥紧膝头的五彩织绣裙摆,目露幽怨之色。
易夫人却并未察觉,只一心含笑筹谋起来。
女儿已经及笄,婚事理应提上日程了,都城儿郎众多,她务必仔细斟酌,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往后三书六礼诸多备婚的环节,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也说不定······
''既如此,明日我便与柔嘉同去瞧瞧热闹。''
语落,易夫人慈爱地看向女儿,只当她满脸的忐忑是在害羞。
*
夏日晴朗,曹府三进大院,长廊广庑;亭台楼阁、花鸟鱼池俱全,往来宾客也都是笑语欢颜。
易柔嘉随母亲同来,一袭茶青色的齐胸襦裙,羊脂玉簪,银珰耳坠,腕间一串儿胭脂绯红的玲琅镯子,青涩中透着几分灵动。
曹夫人远远瞧见了,嘴角便堆起了浓浓笑意:
''前些日子寺外一别,我便时时记挂着易姑娘,今日再见,果真是六月芙蕖,清丽可人呐!''
易夫人略有几分得意,柔嘉是自己的心头宝,曹夫人表现的这般喜欢,她也始料未及:''曹夫人过誉了,小女久居闺阁,礼数疏落,让您见笑了。''
肃王妃今日也来了,站在一旁笑盈盈地打趣儿:''曹夫人既如此中意咱们柔嘉,倒不如求娶回府,日日瞧着,岂不更欢心!''
语落,花厅内众人哄然一笑。
人人都道,这肃王妃快人快语,一席话直叫易姑娘羞涩难当,连带着花厅外迎客的曹家小公子也羞红了耳垂。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尾声,坐立难安的易柔嘉便催促着母亲告辞。母女二人才起身跨过垂花门,曹公子却带着小厮跟了出来。
''易夫人,家母今日特意请了蜜煎局的师傅们烹制了鲜花饼,知夫人素日念佛,还请您笑纳。''
四四方方的描金漆木食樏递到了跟前,易夫人望着对面的谦谦公子,眸中笑意更深了:
''有劳曹公子费心了,柔嘉,收下吧。''
一袭青衣,亭亭玉立的易柔嘉局促地接过曹公子手中的食樏,四目相对,男子眸底的笑意粲然,宛若春风入罗。
匆匆一眼,少女便仓促地垂眸躲避。
待马车打道回府,易夫人才忍不住问女儿对曹公子的印象。
面对母亲殷切的询问,少女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明说。
待到武安侯府门口,易知舟与赴宴归来的母亲妹妹遇个正着。
易夫人满脸笑意的下了车,只说今日的宴席菜色很好,很和她的胃口。
易知舟又扭头看妹妹,可柔嘉却神色厌厌。
晚饭后,易柔嘉终于逮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堵住了正要回房的兄长:
''哥哥,我不想嫁人。''
易知舟睨她一眼:''胡说八道。''
易柔嘉压住心头的怒气据理力争:''我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嫁人,想留在府中继续侍奉母亲。''
易知舟见她一脸孩子气,想必是不满意自己的安排的,于是耐心开解:''我从没说过要急着将你嫁出去。''
易柔嘉却不信:''那哥哥为何要我去曹家?''
易知舟看着妹妹素净洁白的小脸,有些事情,他不欲说破,只能循循善诱:
''柔嘉,从前你与母亲深居简出,与旁人接触太少;我今日之所以让母亲带你一同去赴宴,只是想让你多出门走动走动,结识一些同龄人·······''
尽管他说的很含蓄,但柔嘉还是听懂了。
兄长的意思是她久居深闺,不认识旁的年轻儿郎,所以才会对闫松鹤情有独钟;一想闫松鹤,她眼底便止不住涌出一股潮气。
''哥哥煞费苦心,妹妹本该感恩,可是,可是我不想结识什么同龄人,我有母亲,有哥哥就足够了。''
语落,柔嘉泪潸潸地望着他。
面对着执拗的妹妹,易知舟忽而没辙了,这小丫头素来懂事听话,很少忤逆自己。
难道?他心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她与闫松鹤已经情根深种了?
一想到此,他不禁蹙眉,可直觉告诉自己,闫松鹤不会。
他再次垂首望着柔嘉,心中还在思忖该如何让她打消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对面的妹妹却话锋一转:''听闻九公主抱恙,兄长知道此事吗?''
抱恙?
易知舟清亮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疑惑:"是闫松鹤告诉你的?"
语落,柔嘉登时瞠目怒视,她万万没想到兄长会这么问,他难道不应该先关心九公主吗?
''今日在曹家的宴席上肃王妃说,九公主大惊卒恐以至夜不能寐,虽连日进服汤药却一直收效甚微。''
柔嘉的语态中不免透出几分责备:''哥哥对殿下,就真的毫不关心吗?''
易知舟挪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晚霞:''宫中的医官素来仁心妙手,定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我只是个武将而已······''
他语调平平,似乎在诉说着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柔嘉登时红了眼眶,心中替九公主感到不值,亏得她处处维护兄长,可,可·······
少女的心里升腾起无名的怒火,扬起下巴忿忿不平:
''我还记得小时候,哥哥曾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次在北苑猎场,七皇子出言不逊,是九公主仗义执言,处处维护兄长,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遭恶人报复。''
少女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别说蛇了,寻常女子就是见到爬虫都要惊恐半天;九公主她金枝玉叶,自小娇养在深宫之中,何曾遇过此等境况?''
''亏得她日日记挂着兄长,在北苑时,还悄悄向我打听,兄长为何会身怀旧伤?九公主这般倾心与兄长,''
''易柔嘉。''
男人的声线低而缓,带着令人颤栗的寒意:''你失言了。''
柔嘉见状只好低头噤声,可眼底胀满的泪水却源源不断。
易知舟坐回书案前,一双狭长的眸子冷簌簌地审视着少女乌黑的发顶,四周瞬间沉静的可怕。
半晌后。
''你身为侯府嫡女,本该谨言慎行,可你偏偏言辞无度,妄议宫闱,今日就罚你在祠堂侍奉香火,往后万万不可再失言,明白了吗?''
柔嘉憋红了脸,眼角的泪花不停的涌动着。
易知舟在陇西时便以带兵严谨,赏罚分明而著称,可过往十几年,他从来不曾将那一套带回府中,今日却······
易柔嘉垂下脸,泪水不由自主花落下来。
她与元季瑶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并不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九公主殿下,而是因为,她们二人有着极为相似的心事。
生为女子,比起甘心情愿等待旁人的安排;
她们更愿意尊照自己的心意,比起盲婚哑嫁,她们更渴望将姻缘掌握在自己手中;
努力争取,与自己心仪之人共度余生。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她们确实是这样想的,也在努力这样去做······
柔嘉久久不语,易知舟以为她不服气自己的安排。
就在他几欲开口时,室内响起易柔嘉略带哭腔的声音:
''纵使落花有意,但若流水无情,就该及时言明,切莫叫落花平白受苦,遭人非议。''
语毕,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柔嘉不敢抬眸,只能盯着书案上的笔架,自然错过了易知舟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九公主爱慕哥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兄长冷漠的态度,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今日曹家的宴会上,听闻近日陛下吩咐天司局再次校准今年的黄道吉日;联想到之前宫中关于九公主与武安侯的暧昧传言,有人便大胆猜测,是不是陛下有意为公主赐婚?
柔嘉本想斗胆问一问兄长,可他今日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又等了半晌,却只听他说了一句:''你出去吧。''
*
太医局。
连续三晚都是闫松鹤当值,原因无二,九公主抱恙,夜夜无法安眠。
闫松鹤替她号过脉:心脉瘀阻,神思错乱。
他按医书炮制了归脾丸,辅以玫瑰陈皮饮,但依旧收效甚微。
公主半夜仍然频频梦魇,整个人饱受折磨。
入夜时分,成华宫的青柑见闫太医提着药箱前来,立即迎过去:''闫大人有礼。''
闫松鹤扫了一眼正殿的方向低声问:''殿下今日睡得如何?''
青柑忧心忡忡回道:''午后吃了药,小睡了一刻钟,还是惊醒了,梦里便哭了半晌。''
闫松鹤点点头,入了公主寝殿,只见紫檀宝榻上悬挂的凌绡纱垂下一半,隐约可见女子纤瘦的身影。
乌发轻挽、面色素白,一身杏色真丝提花睡裙的元季瑶正歇靠在迎花枕上。
''闫大人。''
见他行礼,她有气无力地颔首。
''殿下今日感觉如何?''
元季瑶无力的摆摆手,目光略过闫大人的手腕,忽然想起什么:''闫大人的红玉髓呢?''
闫松鹤显然愣了,旋即笑道:''殿下如今应当静心修养,切莫为无关紧要之事挂怀。''
元季瑶一连几日都能见到闫松鹤,他虽然年纪比柔嘉大了不少,但相貌堂堂,举止文雅,所以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可方才他居然说,那红玉髓是无关紧要之事?
思及此,九公主秀眉紧蹙,面露不悦:
''那红玉髓怎么能算是无关紧要之事?''她勉强坐直身子,隔着半边床紗问他:''闫大人,你可知晓柔嘉的心意?''
闫松鹤一滞,垂眸思忖了片刻才道:''下官与临渊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元季瑶心中一动,临渊?原来他叫临渊,易临渊。
闫松鹤见九公主缄默,以为话已至此,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可纱帐里的九公主忽而又追问:''那又如何?柔嘉心仪的人是你,与旁人无关。''
闫松鹤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殿下与柔嘉都还年轻,或许觉得男女之爱大过天,但是若活到下官这个岁数,恐怕就另作他想了。''
元季瑶听他这样说,忍不住撇撇嘴:''你这个岁数?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何必妄自尊大!''
闫松鹤忽然来了兴致,开口反问道:''那下官心中也有一事,敢问殿下?''
元季瑶睨他一眼:''你尽管问。''
闫松鹤:''殿下金尊玉贵,仰慕者众多,何必单单中意那性情淡漠,寡言少语之人?''
性情淡漠、寡言少语······
元季瑶咂摸着这句形容,倒是觉得与某人十分贴切。
可一想到那人的眉眼身姿,她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本宫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很特别。''
特别的冷峻,特别的出众,特别的入心入眼·······
少女眸中含羞,却依旧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对他的青睐,这股坦荡之姿,令闫松鹤倍感意外。
语落,只见她出其不意推开帘子:''闫大人与他相交多年,应该十分了解他的喜好吧?''
闫松鹤不明所以。
但眼看着九公主从床头的象牙雕花梳妆盒内取出一本小册子,规规矩矩的靛蓝色封皮,翻开之后里头用簪花小楷细细密密写满了文字。
九公主怯怯地问:''那你可知,易大人他钟情于何物?''
小剧场:
易知舟:哈哈哈,老婆好爱我,日记本里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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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樏(lei)二声,古代的食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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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