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回道:“回表小姐话,周王爷精通保养之术,郡主听说老爷卧病不起,恐怕不能出席婚宴,特意送来一盒丹药,说是周王爷亲手所炼的破格救心丹,服下能通窍醒神。另外还有一幅金钩玉带,是郡主送给公子的新婚礼物。
“这二人,年轻的叫燕流,负责掌管库房,年长些的叫鲁奈,郡主的礼品是由他负责运回府内的。
“今晨公子更换喜服时,发现原本准备的金丝彩绣腰带脱线,丫鬟去库房取郡主赠送的金钩玉带,见玉带匣子是空的,再查,发现破格救心丹也不翼而飞了。
乘风转身对燕流、鲁奈说道:“贼就在你二人中,早些招供吧,何必多连累一人呢?”
鲁奈咬牙,粗声粗气的说:“不是我。”
燕流则不做声,涨红了脖子,冷汗岑岑,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云语容一双秀目盯着燕流脖子,啧啧称赞道:“你家的库房先生细皮嫩肉,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乘风道:“库房中多是贵重罕见之物,因此需家境殷实,性情稳重之人看管。老爷特意选了禹州商贾燕家的公子来管理,谁知还是出了意外。”
“禹州燕家?”云语容想到什么,伸出葱白手指抚了抚下巴,忽然说道,“把他的外衣脱了,给我看看。”
大夏风气保守,此举有伤风化,宁渊眉心深皱,露出不悦之色,“你想做什么?”
“看看嘛。”云语容瞥了宁渊一眼,半嗔半喜的语气像带着钩子,“要不我亲自去脱?”
燕流听见要脱他的衣服,忽然惊慌,手揪住衣襟,肩背紧缩,整个人微微发抖起来。
宁渊双眼微眯,觉察异样,命令乘风:“你去。脱了给表小姐好好瞧瞧。”
乘风两三下将燕流的外袍扒了,只见里面赫然露出一件白麻布孝服。
满院之人无不骇然。今日是宁渊的大喜之日,府上家奴却穿着丧服,这不是故意触霉头吗?
卓良用征求的目光看向宁渊,见他脸色阴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看着自家公子公子长大的,了解宁渊的性情,且不说家规森严,燕流犯了不敬主上的大忌,光看宁渊对新娘的重视,就知道这场婚宴容不得闪失,燕流这一身孝服是刺在眼睛里的一枚针。
轻则逐出宁府,重则乱棍打死,燕流在劫难逃。
乘风怒喝道:“燕流你存心的是不是,今天是公子的大喜之日,阖府欢庆,你穿成这样恶心谁?来人,立刻把他拖出去打死!”
燕流脸色苍白如纸,泪光点点,看在云语容眼里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乘风啊,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如此性急。”云语容走到了燕流的身边,将两个拿绳子捆绑燕流的人拦住了。
“生老病死,五服戴孝,实属人之常情,就是大喜的日子也有哭嫁的风俗,这人恰巧家中有人亡故,披麻戴孝也是出于礼法,不必苛责。对吗,表哥?”云语容看向宁渊。
在她的印象里,宁渊虽然处事果决,却不曾错怪过任何一个人。
宁渊的神色却没有松动,只是出于表兄妹的情分,向她多解释了一句:“语容,府上容不得有异心的人。”
“表哥!”云语容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倘若我能帮你找到玉带,你能不能将他交由我审一审,保不齐这里头有冤屈呢。”
卓良走上前来,“公子,马上就到迎亲吉时,若再找不到玉带,怕会误了大事。”
宁渊看向云语容,“你如何找到玉带?”
云语容道:“派人再去库房里搜一搜吧,查看放金丝彩绣腰带的匣子布囊下是否另有玄机。”
宁渊朝乘风使了个眼色,乘风立即带人往库房去了。
“多谢表哥。”云语容笑了笑,想要看看宁渊是什么神情,他已经转过身往紫藤花棚走去。
“你可以审一审他,若有异心,他仍是一死。”他说。
云语容加快两步跟了上去,边走边问:“舅舅一向身子康健,为何说病就病了?”
那罪证还在她身上,需要尽快交给宁玄。
雨夜和父亲失散,后来她又绕回事发地,发现了父亲刻在马车上的字,说他已经摆脱了杀手,约她在宁府碰头。
她已经向门子打听过了,云安尚未在宁府出现,她还需请求宁玄出面在帮忙打探云安的下落。
刚才她求见宁玄,那门子说宁玄病了,一律不见客,把她引见到了宁渊这里。
宁渊官任兵部左侍郎,管着行军打仗的事,怕是帮不了多大的忙。
况且今日是他大婚之喜,不必说出来惹他烦心。
云语容不禁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凉国见我朝大旱,有大动干戈之势,父亲鞠躬尽瘁,是以积劳成疾。”宁渊说。
“既然是劳累所致,那就应当好生静养,不可劳神伤身。”云语容脚步慢了下来,眼里淡淡忧愁。
两人来到花棚架下,隔着梅花浮雕青石桌分别坐下,丫鬟相机沏茶。
云语容小时候在宁府住了四五个月,知道府上四处埋伏着暗卫,十分安全,这一路提心吊胆,此时终于轻松了些。
顶级松萝茶在青花白瓷茶壶中荡漾,茶香袅袅如丝。
云语容端起青花压手瓷杯,轻轻啜饮,目光闲闲地落在石桌上摆着的《华严经》上,多看了两眼。
宁渊问:“妹妹也读佛经?”
“偶尔看看。”云语容拿起书本随意地翻动,浅笑道:“我记得表哥从前饱览群书,唯独不读佛经的。”
宁渊顿住,手指用力握了一下杯口,露出恭肃的神色,“你将过门的嫂嫂酷爱佛学,成婚前半个月就开始闭关修行,诵持经咒,祈祷父亲病体早愈。起初圣上赐婚,我与她只一面之缘,相知不深,如今看来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云语容抿唇一笑,“听说周王爱医术胜过权势,对封地的百姓心怀仁德,郡主冰雪聪明,咏絮才高,陛下赐封号锦心郡主,赞誉她锦心绣口,可见一斑。”
“良缘夙缔,佳偶天成,恭喜表哥有此绝世佳人为妻。语容以茶代酒,祝你们鸾凤和鸣,百年琴瑟。”云语容举起茶杯向宁渊祝贺。
宁渊微微颔首,举杯对饮。
云语容饮下一杯,眉目低垂,暗暗思忖:新婚三日后当回门,周王的封地远在禹州,宁渊陪同郡主回门,往返至少需要月余光景。
看来宁渊很长时间都不会在家了。
宁渊审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云语容的身上,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圈,杯身在手指摩搓下微微转动。
“语容。”他忽然唤她。
云语容一脸恍惚,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明亮深邃的眼里,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宁渊漆黑眸逼近,笃定的问:“你来京城不是为了喝喜酒吧?姑父在何处,他可是出事了?”
云语容道:“哥哥多虑了,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安心成婚就是。”
“那就是有事了。”他冷道。
他就知道,表妹六年不登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宁渊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棚架外,举手打了个响指,一个暗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飞了出来,来到宁渊身前。
这暗卫约莫三十五岁,脸庞刚毅坚忍,身材结实魁梧,名叫寻月,是宁府暗卫之首。
寻月单膝跪地,说道:“公子请示下。”
宁渊双手交握在身后,眉目间凛然生威,命令道:“去兵部调集人手,沿途搜索云大人的下落。”
“是,公子。”寻月抱拳,领命而去。
云语容抬起手背抵在唇边轻咳,心里不大自在。
宁渊看见她手背,眉头一拧,“你的手怎么了?雪素,拿药膏来。”
“是,公子。”
名叫雪素的女子正是沏茶的那位,不过须臾,麻利的取来药膏。
云语容转着手查看,见手背上果然有一处淤青,不知是何时碰伤的。
她不大在意,不想大惊小怪,说:“不打紧,不疼。”
“妹妹何须如此见外?”宁渊脸色薄怒,“雪素,上药!”
雪素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表小姐,让奴婢给您涂药吧?”
云语容心里窜起一股无名之火,忍住了怒意,将手交给雪素。
雪素高高悬起的心这才放下了,感激的看了看云语容,低下头,把白色药膏细细地涂抹在患处。
这时,乘风去而复返,面带喜色,“回公子,找到了,就藏在金丝彩绣腰带的匣子底下。燕流招供了,就是他私藏的。”
乘风双手托着木托,玉带和丹药就放在上面。
“语容,你是怎么发现燕流不对劲的?”宁渊语气寻常,仿佛刚才发怒的人不是他。
“哥哥乾纲独断,还需要问旁人吗?”云语容收回涂好药膏的手,反复翻看,不肯正面回答。
原本宁渊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受她奚落,笑容僵住了,说道:“你的意思是,故意隐瞒我是一番好意?你在怪我?”
“我是有些不高兴。”云语容像是受了委屈,“父亲并无性命之忧,这桩案子也不属于你的职权范围,今日我只愿哥哥做个开开心心的新郎。”
宁渊越听,心越往下沉。
她认定他帮不了她,殊不知宁玄断断续续病了两年,许多事都是他宁渊代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