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一阵轻滑,伴着不知从何处漾开的、甜暖的幽香,令人身心渐觉松弛。师徒四人抬头一望,四周既非房舍街道,也非短壁高墙,却是一片片轻纱软幕,时而飘荡,时而微拂,流转着无数变幻的光晕,如同置身于巨大的绡帐之中。
微弱的丝竹声从“绡帐”外飘来,顾曲好奇地将靠近自己身侧的纱幕掀起一角。
“咦?”他讶异的声音响起,“原来后面都是店铺,不过这里的店铺真怪,全没有门,却都躲在帐幕后边。”
“也许是此地的风俗吧!”顾云容道。
薛白也凑过去瞧,只见纱幕之后,果然有一排悬着不同木匾的雕花槅门,观其匾上题字,确乎像是店铺名称。每扇槅门都严严垂闭着帷帐,颜色各不相同。一个个姿态各异的朦胧人影隐约映现在帷帐上。
“有没有可能?”卓秋澜忽开口,态度相当冷静,“我们也在这样一间‘店铺’里?”
她微微闭目,屏息了一瞬,猛地一把拉开自己一侧的纱幕。
出乎意料,纱幕后并无任何声色犬马的景象,而是一间精雅的茶室。室内光线柔和,一张素雅的茶案置于中央,案上紫砂壶嘴正氤氲着丝丝热气。靠墙摆着花架,置着些奇巧珍玩,另一面墙上有几行墨迹,略略看去,原来是一首诗:
风尘之中多性情,欢场犹见赤诚心。
玉臂千人扶愈暖,朱唇万客尝愈新。
可怜绣榻承露重,此身渡尽有缘人。
愚妇只合弄针线,何如罗裳自生春?
顾曲探头一看,顺口便念了出来。才念到一半,薛白先一步涨红了脸,啐道:“这写的什么污言秽语!”
念到最后两句时,顾曲也品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大为愕然:“这诗……怎地把丑事说得这般清高,反倒把安分守己、辛勤劳作的女子贬得一文不值?”
顾云容却挺淡定,闻言过来读了一遍,道:“这诗写得也不怎么样嘛!像是把倚门卖笑四个字给裱糊了一遍。”
卓秋澜已在茶桌前坐下,三个徒弟一看,也便围坐过来,脸上仍有些愤愤不平。
“何足为奇?”卓秋澜笑笑,“不过是嫖者常言罢了。”
顾曲察觉到她那轻淡语气下压抑着一丝厌烦,与其说是习以为常,更像是一种……亲身体验过的失望。他思忖着,小心问道:“莫非……掌门以前遇见过这种人?”
卓秋澜沉默了片刻,视线掠过墙上那几行墨迹,投向了虚无的远处。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并非自幼在玄都府修道的弟子,年少时也曾与别的女子一般婚嫁,嫁的丈夫外面看着也算风流倜傥,待谁都是一副温柔多情模样,后来嫁过去才知,他原来竟是青楼的常客。”
“他笔下也不乏这类’怜香惜玉’之作,对妓`女极尽溢美之词。他们这帮人都有个特点:别处斤斤计较,唯独在青楼一掷千金。他有个姓沈的朋友,家道败落,照样爱嫖。他有个老婆,名叫芸娘,柔善得有点懦弱,在家拖着病体给他操持家事,他在外地做生意,挣的钱全拿去嫖了,一分没带回家。他老婆又病又累又穷,郁郁而终,他还只当他老婆是因为帮他纳妾没成功自责气愤而死。大家感叹唏嘘几句,一转头又上青楼怜爱妓`女去了。在那帮人嘴里,青楼女子都是人间仙子、世上豪杰,光荣伟大得很。”
顾云容道:“其实青楼女子之中,也有见义勇为、报国安邦的英雄豪杰,同样可歌可敬。”
“这是自然。”卓秋澜道,“不过那帮人的意思可不是这样。依我那前夫看来,青楼女子只是单凭着她是青楼女子,凭她肯收钱卖身、供人宣淫就英勇伟大堪比烈士英雄了,不需要有什么别的作为。”
薛白的脸皱成了橘子:“这也太荒唐了!”
“不止于此呢!”卓秋澜话声依旧平淡,仿佛在述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比起他对于妓`女的无限褒扬吹捧,对于洁身自好的女子他却从无任何肯定的言辞,他曾说:一个坚持保留处子之身的女子若不是蠢得被洗脑,就是等着卖个高价。我能说什么呢?在他眼里,没有女子是不卖的,最多只是现在还没有卖而已。”
“我懂得他的思路了!”顾曲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既然没有女子是不卖的,区别当然就只在于卖得好不好、货真价实还是欺行霸市?洁身自好的女子在他看来是‘奸商’,而青楼女子则是明码标价的良心商人——他自然会对后者感恩戴德而对前者憎恨鄙视了。”
“你倒是他的知音!”薛白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懂得这种人的思路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卓秋澜见状,忙出言安抚:“别急着生气,你却该听听。也算是增长见识,可以防患于未然。”
“总之,很多时候和他相处,我总有一种洁身自爱是种罪恶、自己在他那里低人一等的感觉,他似乎总试图让我自惭形秽——这当然很难成功。在他那帮嫖友眼里,他肯容忍我的‘腐朽思想’已是对我的恩赐,我竟然还不知好歹。靠近他那个圈子,有时甚至会产生‘我不想去卖都是对不起他’的错觉,那种风气……真是难以言表。”
顾云容忽开口,仍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听说有不少人确实是这样的,喜欢拉良家女子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也许对着青楼女子,他反倒会劝她们别卖了。依我看遇到这种人不如反其道而行,假装自己也卖,那样说不定倒相处愉快了?”
一语未毕,顾曲已笑趴在桌子上,一面还不忘给他姐比了个大拇指。
卓秋澜也忍不住笑了,自我揶揄道:“可惜为师当初没有这么聪明。一度也曾犹豫彷徨过是否应该委曲求全放弃自己的追求,最后终于明白:慧命胜于生命,道心重于情心。二者不可兼得之时,也就只好舍轻而取重了。”
“其实在我看来道理始终很明白。青楼女子也不过是可怜可悲之人罢了,把她们乃至她们的营生捧上神坛对谁有好处呢?对她们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都没有,甚至对于并不想嫖、也不愿自己的姐妹妻女去卖身的男子也没有……只对嫖`客有‘好处’——那种好处从根底上说是更大的坏处。可是这些话告诉他,他也无法懂得,因为他自己不想懂得。”
“所以后来想,与其强求在一处弄得彼此都难受,倒不如分道扬镳——本来就不同路。从此以后他当他的嫖王,我修我的道业;他有他的因果,我也会有我的正果,只是这关系没法结果了而已。但话又说回来,关系本身也并无独立的存在意义,是为了人才会有某种存在的价值。倘若这关系将人导向的是更明智、更清净,那自然值得维系;反之,若它总试图将你推向愚痴、贪淫、嗔恨……那除非你自觉境界超凡等列圣贤,否则倒不如没有的好。”
一席话毕,茶室内陷入了沉寂。三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发着呆,卓秋澜抬眸扫视了一圈,见那花架离得近,便顺手拿起上面的一件玉器观赏把玩。
那是一只雕工精湛的貔貅镇纸,入手温润。然而,当她细细摩挲时,却感到一种异常的、仿佛带有生命律动的微暖,更在那青白色的玉质深处,看到几丝极细、如同血脉般的暗红纹路。
她心下一沉,不动声色地放下貔貅,目光落在那套紫砂茶具上。借着调整角度的机会,她将壶底朝向光线——那根本不是什么紫砂,而是某种骨质打磨而成,壶底内侧甚至能看见细微的、如同骨髓腔般的结构,里面残留着深褐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
一丝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站起身来,环顾着这间茶室,而后步近墙边,细看墙上那首诗。墨色颇浓,她用指尖轻轻剥下一小块凝固的墨字,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松烟油墨之气,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师父,怎么了?”顾云容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卓秋澜缓缓转过身,眼神显得深沉冷峻。
“这里不是什么茶室,而是一间……陈尸馆。”
“什么?!”
顾曲薛白瞳孔骤缩,原地弹跳起来,转着身子到处乱看。
“尸体……在哪儿?”
卓秋澜指了指貔貅镇纸和紫砂壶:“那镇纸用的是骨玉,茶壶亦是骨壶。而这首诗……”她的目光转向惨白的墙面:“则是用血墨所书。”
几句短短的话语,炸得顾曲三人头皮发麻,呆若木鸡地望着这一切。
“好一个风雅所在!”
卓秋澜的话语从齿缝间字字迸出。
心底怒气升腾,但她蓦然意识到一件事,此间除了他们师徒四人并无旁人可盘问,该怎么办?她心下微微一转,突然举手,拿起那只貔貅镇纸重重砸向地面。
“啪——嚓!”
一声脆响,镇纸应声碎裂,一蓬暗红色的粉尘伴着碎片涌出,丝丝腥臭气息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又急又怒的声音在他们身后炸响:“何人在此撒泼?!竟敢毁坏主人的雅藏!”
一名蓝衫小厮匆忙奔出,待看见那一地碎屑,更是气得跺脚:“这都是孤品,你们打算如何赔罪?!”
“赔罪?我还要问罪呢!”卓秋澜冷笑,“你们这些东西的材料,都是怎么来的?”
小厮闻言抬起脸来,将他们四人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又是一个土包子!你们是头回来吧?这么大惊小怪!”
“看来是个知情的。”卓秋澜满意一笑,随即立刻出手,意图将人制住。
然而她小瞧了那小厮的机灵,也忘了化乐城的特殊之处。她才一抬手,那小厮已退出三步远,直奔房门而去。卓秋澜哪能放他跑?急忙追了上去,追到门外,已不见了小厮的踪影,一低头却见地上躺着一个信封,想是那小厮逃跑得匆忙,不慎遗落在此。
她蹲下将信封拾起,正准备打开看看,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秋澜?……当真是你?”
那声音含着三分惊喜,二分迟疑。卓秋澜倍觉耳熟,抬头一看,登时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贾嗣文?!”
对面两步远外站着一男子,手持香檀折扇,身着月白长衫,生得眉目含情,体态风流。卓秋澜愣了愣神,迅速将信封藏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立起身来。
顾云容三人刚好追上来,猛见一陌生男子正与自家师父“深情对视”,都是一头雾水。末了还是顾曲反应最快:“掌门……这人,这人不会就是你那个……那个前夫吧?”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贾嗣文疾步走近,眼眶中迸出几点泪星:“秋澜,你……你竟然真的出家当了道士!都怨我……”
薛白上前一步想拦住他,没想到贾嗣文手脚却快,先行扯住了卓秋澜的胳膊。
他飞快扫了眼卓秋澜身后三人,低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随我来。”
卓秋澜犹然沉浸在重重困惑中,暗自思量着此人为何会出现在此,以及这人的模样竟多年如故……没留神竟被他扯着走了好一会儿,忽然醒神之时,二人已身处另一间房舍之中。
她四下看看,这间屋子倒很正常,粉壁红窗,内中陈着案几暖榻。她的疑惑更甚了——这屋子怎么如此眼熟?直到贾嗣文在榻上熟练地坐下,她才蓦然顿悟:这间屋子的陈设全然是仿照昔年在家时自己的闺房布置的。
贾嗣文见她环顾四周,脸上微露笑意,语气越发温柔:“秋澜,你看……这房间,我依着记忆,亲手布置出来的。每每思及你负气离去,我便心如刀绞。是我不好,当年太过荒唐,伤透了你的心……可你何苦如此惩罚自己,也惩罚我?这道袍……你可知我看着有多刺眼?回来吧,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道袍有什么刺眼的?”卓秋澜忍俊不禁,“怕还是看我刺眼吧?”
贾嗣文怔了怔,随后赶忙否认。
“怎么会呢?这都是你误会了。你知道的,我向来爱惜女子……”
卓秋澜抬手,止住了他剩下的话,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或许你自己也从未察觉。”她平静地道,“你真正打心眼里爱惜的,只是那些愿意卖身、卖得漂亮的女子。而其余女子若是不反对卖身,虽然自己暂且不卖,但肯把卖身者当作榜样赞美膜拜,你倒也可以爱屋及乌地容纳她们。但是像我这样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像我这样既不肯卖身,也不肯将卖身者高高捧上神坛,甚至还敢明目张胆反对卖身的女子……在你眼里,大约是算不得女子的。”
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
“不过好在,我本也不在乎当不当女子。”她炯炯的双目毫无畏避地对视着他,“我要当的,是不受胁迫、不可摧折、灵明具足、与天同休的……人!”
贾嗣文沉默片刻,重又抬起脸来,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恨与期盼。
“秋澜,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对,伤了你的心。”他声音低沉,透出几分乞求味道,“但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荒唐浪子了。这些年,我已洗心革面,身边再无那些莺莺燕燕。我心里……始终只有你。”
卓秋澜心中一动,却只垂眸不语。
“我要修道的。”她忽然开口。
贾嗣文微微一愣,随即从善如流,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我知道。你若修道,我并无异见。只要你欢喜,我什么都愿意。”
“是么?”卓秋澜不置可否,只是郑重地注视着他,“那你打算和我一起修吗?”
贾嗣文的脸色凝滞了一刹,但旋即,那双深情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当然!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去,何况修道?从今往后,你修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卓秋澜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表态并不意外。她微微倾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那么,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以你从前在风月场中浸淫至深的情况,若要筑基修道,最好完全禁绝男女之欲。”
她顿了顿,清晰地补充:“至少,在刚开始很长一段年月里,必须如此,一丝也沾染不得。你可能做到?”
“禁欲?”贾嗣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与本能的抵触,尽管他立刻试图用理解的表情去掩盖,“秋澜,这……是否太过严苛了些?你我若真心相待,灵肉合一,岂不也是人间美事?这……这与修行未必就冲突吧?”
卓秋澜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对**的留恋,心中最后一丝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也归于平静。她不再看他,而是信手从身旁案几的琉璃盘中,拈起了一粒饱满晶莹的葡萄。
“看见这个果子了么?”她捻着葡萄梗,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那紫红色的果皮,“它只有这么点大,被你吃下只需一弹指的工夫,却仍会将它自身的气息留在你的身体里,何况一个与你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彼此大面积紧密接触的大活人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已是洞悉一切的明澈。
“人与人之间业报不同,身气的清浊荣枯也不同,可以说,在细微的层面,每个人都是有差异的,都带着各自先天和后天的‘病因’,只是作为一个自成天地的小宇宙,你可以维持相对的自平衡。在这种临时的平衡状态下,你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逐渐去除那些‘病因’,使自己的身气还原为纯净的真气。然而,当你和另一个人气脉交通,身气交融时,你原本身体里的真气就会受到新进来的‘异气’的扰乱,从而失去原有的平衡——这实际上会对你的修行产生阻滞。”
“若是异气只有一种,你或许还能通过更长时间的修行来消除气机的冲突、完成整合炼化。可是,”她的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凛然,“倘若你不断引进更多,或者你引进来的异气本身就杂乱不堪、自带大量冲突——就像你从前那样——你身体气脉里的东西就会整个成为一团乱麻,从而丧失修行的基础条件。”
她轻轻放下那粒葡萄,如同放下了最后一点无谓的期待。
“并且,你行这种事行得越多,习惯的拉扯力就越大。人家活子时采药,你活子时漏丹,强行冲关更易出偏。如此修十年,怕也是看不到进展的,从此修道二字对你而言与梦话没有两样。到最后,你会连一点点道心都难以升起。结果,就像要用很细弱的水流去冲开河道里的巨石一样——”
卓秋澜的声音斩钉截铁,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
“——那几乎不存在任何改变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景象开始剧烈波动、扭曲,宛如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对面的贾嗣文眼神呆滞地望着她,脸上所有的柔情蜜意都渐渐逝去,最终凝固成一个空洞而僵硬的、属于造物的表情。
卓秋澜凝目一看,顿时笑了。
哪有什么“悔改的贾嗣文”?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金属做成的假人而已,它甚至没有面目,仅有如人一般的头身与四肢。
她望了一眼现出原形的帷房,收回目光,思绪却仍在自行流动。
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的。
倘若真能遇上可以共增道业的清净郎君,她却也乐意随缘成全,以另一种方式造福众生,如柳下惠夫妇,如维摩诘夫妻。
可惜……真有道心者从来都是极少数。
她摇摇头,掸了掸身上的衣袍,走到门口将帷幔一掀想要出去,眼里猛撞进三张熟悉小脸。
“你们……”卓秋澜哭笑不得,“走吧!”
薛白吐了吐舌头,颠颠地跟上。顾曲却十分好学,并不肯就此放过求教的机会。
“掌门,我听你讲得很有道理。可是……我怎么听说有种功法叫‘双修’呢?”他边走边问,问得很是真诚。
“有的。”卓秋澜坦然承认,“不过那是高级进阶功法,不是新手能碰的。至少要到大周天稳定、运转纯熟之后才能尝试——并且是要双方都达到这个层次。”
“哦。”顾曲乖巧点头,“所以您的意思是,只有双方都功力深厚才能扛得住造么?”
卓秋澜被他惹得扑哧一笑:“这是一方面。更关键的地方其实在于,随着修行你整个身体状态会逐步转变,到了这个层次,同样的表象之下,运行的却是另一套机理了。”
她答完就准备结束话题,然而顾曲好奇心切,忙道:“掌门你别嫌我啰嗦,我就想问问:如果只有一方达到您说的层次,但两人强行双修,又会是什么情况?”
“那就成了采补。”卓秋澜道,笑意已然褪去,“没有达到的一方会承受比和普通人行事更大的损失。本质上,这是层次高的那一方在抽取对方的生命作为自己的补养。”
“但采补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一方达到什么层次,哪怕双方都是普通人也一样可以,只是绝大多数人意识不到罢了。越是渴求、越是心摇神荡的那一方会成为‘被采方’,而更能把持得住的一方则会成为‘采补方’——当然这需要双方的定力程度拉开差距,否则对彼此都只是净消耗。老实说,采补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因为这实际上是能量自然流向的规律,就像两个球相对旋转,最后总是会变成小球围绕大球转一样。”
她的脸色伴随着话语越来越严肃:“所以,除了我之前告诉你的真双修之外,世间的男女欲事本质上都是一场‘能量争夺战’——当然这场战争未必会产生一个赢家,也可能双输。世人常常被快感蒙蔽,却并不知道那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曲立刻发现问题:“那孩子呢?这该怎么算?”
“不错。”卓秋澜欣赏地瞧了他一眼,“生育的确是个例外,它能让这种事摆脱纯消耗的性质,变成一个创造的过程。不过……”她的语气变得微妙,“当人们越是习惯于为了快感而纯消耗地进行此事,生育的意愿就会越低,因为比起前者,后者就显得太沉重了。”
此刻已不知走到了何处,眼前又是一重帷幔,幔后隐约传来人声。卓秋澜忙住了口,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将帷幔掀开一角。
目之所及,像是一间观景室,空间颇为阔大,零散地摆着两三张茶桌,桌旁都有软椅或短榻。离帷幔最近的桌旁坐着三位妇人,举止颇为矜贵,桌上的青瓷盘里摆着几枚精致的粉色点心,似含苞荷花一般,其中一人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笑道:“这‘玉玲珑’的馅料比上回的更鲜嫩了,也不知小殿下从哪里找来!”
她们顾自品茶赏景,并不理睬走过的卓秋澜等人,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师徒四人于是放了心,顾曲甚至颇有心情地东张西望起来。
靠窗的桌边对坐着两名男子,似乎对观景和点心都不感兴趣,只顾交谈不休。他们走过时,正听见二人谈到“雪烛”的做法。
“数量再多也不中用,质地才是问题!必得用十二年以下的活膏,方能融出上等品相的雪烛……”
这间观景室仿佛没有边际,继续向深处走,才发现他们最初进来的地方其实是内室,走过一面玻璃墙,才是更阔大的外间,容纳的物事也更丰富,颇有些从未见过、奇形怪状的器具。一个老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金属板前,金属板上映现出不断变化的景象,还有人影在其中走动。
那老者盯着看了一会儿,闭目长叹了一口气:“此女道心坚定,灵光纯粹若此……若能引得她沉沦,其‘心焰’之烈,足以抵得上百个俗物了。”
卓秋澜闻言稀奇,抬头看向金属板。这一留意,不由大吃一惊,那板子上映现的,竟是方才与“贾嗣文”对峙的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目光便被那板子后面的一个笼子吸引了。那笼子被黑布蒙着,里面传来呜咽之声——那声音极其细微,若非卓秋澜因修行所致,五感灵敏过于常人,便几乎无法听到。
卓秋澜心头猛地一紧,那呜咽好似带着令她感到熟悉的气息。她不再理会那面奇怪的金属板,脚下一动,已至笼前,动作又快又准,径直扯下了整块黑布。
光线涌入笼中,照亮了里面的情形——一个瘦小身影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身上的僧袍早已破损,沾满污迹,光秃的头颅无力低垂着。
“尽意!”顾云容失声喊道。
果然是尽意,卓秋澜也已认了出来。
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救人。打眼一扫,笼门上松松扣着一条细铁链。卓秋澜使了些内力将其拽断,扶出尽意,顾云容赶忙把人背起来。
“好呀!我说怎么遭了贼呢!”
随着这句话,周遭骤然弥漫开一片冷气,一道黑沉沉的人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玄色巨袍飘舞不息,苍白的面容寒意凛然。
“忘岁月!”卓秋澜脱口道。
“久见了,卓掌门。”忘岁月缓步而近,“不过眼下可不是叙旧的时候。你打碎我的藏品躲到此处,该怎么讲?”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卓秋澜险些气笑了。
“咱们不如先算算,你那些藏品的背后,到底有多少人的血肉?”
面对卓秋澜的讥讽,忘岁月相当淡定,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浅笑。
“看见那两个人了吗?”他指了指里间方才讨论“雪烛”做法的那对男子,那二人此刻正把酒言欢,“他们原先是针锋相对的死敌,家族世仇,不死不休。可到了我这里,却变得亲如兄弟。”
他的语调流露出一抹藏不住的自得:“我能让彼此憎恨的人们放下仇怨,回归爱与和平。虽然手段在很多人看来非同寻常,但结果,不也是十分有益的么?化干戈为玉帛,岂非善事?”
卓秋澜的目光掠过那对“兄弟”,他们脸上挂着浮浅的笑容,眼神却是一片被掏空般的麻木,仿佛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点温顺的余烬。
“有益?”她平静开口,“你是抽走了他们的‘干戈’,也磨灭了他们的‘玉帛’。死人摆在一起,绝无分毫仇恨,可谓天下太平。”
“你这样不好。”忘岁月语重心长地道,“身为修道之人,如此嫉恶如仇,岂不妨害道心?”
“哟!不容易!”顾曲欢快地拍手,“还知道自己是恶呢?”
“我怎么想是另一回事。”忘岁月睥睨地扫过他,一派宽大为怀的口气,“但我很清楚你们是怎么想的。”
话音未落,玄色巨袍无风自鼓,室内所有奇特器具同时亮起刺目光芒,一股混合着磅沛力量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向师徒几人压下!
“小心!”
卓秋澜一声清叱,将顾云容四人护在身后。拂尘一扬,精纯真气化作一顶气罩,硬生生抗住了巨力冲击。气劲交撞,发出沉闷巨响,四周玻璃墙应声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带尽意先走!”卓秋澜对徒弟们喝道,自己则一步踏前,主动迎向忘岁月。
忘岁月面无表情地冷视着她。身影一晃,顿如鬼魅般出现在卓秋澜侧方,凌空一掌,迅疾拍出!
掌风未近,已觉寒意蚀骨,细听去,竟似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扰人心绪。
卓秋澜强自定神,展动身法,避过忘岁月狠辣一击。一面急催真元,转动起十成内力,回手拔剑。
就在她将真气运转提到极致,意图反击的刹那,丹田蓦地一痛,一股凝滞感猝然出现。原本奔腾无阻的内息,像是突然被填入大量泥沙,流转变得迟缓、淤塞。
糟了!她心下一惊。这情形极是熟悉,与从前“转愁肠”发作时一般无二。她这时想起,原来当初所中之毒从未完全疗清,平日调息似无大碍,以至于她自己都已忘却,没想到在这全力搏命的关头,竟成了致命的破绽!
停顿只有片刻,可在忘岁月这等高手面前,无异于门户大开。他精明的目光一闪,另一只手已如蛇信般探出,直取卓秋澜胸前要穴。
“师父!”
薛白三人惊骇欲绝,欲上前救援,却被逸散的气劲逼得无法靠近。
卓秋澜避无可避,一息间的胜负,惨重若此!
——嗡!
一道纯净白光从天而降,如同天幕般瞬间将师徒四人连同尽意一同笼罩!
忘岁月志在必得的一击落在白光之上,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眶,继而,发红的脸上浮现出震怒。
白光中的视野开始扭曲模糊。就在一切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卓秋澜仿佛听见忘岁月带着怨愤的低语,几乎是咬牙挤出来的。
“这该死的……遗志!”
不过转瞬之间,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这是……”
卓秋澜打量着四周的荒草旧墙,只觉头脑中一片晕乎乎。
“师父,是无相寺后院!”薛白喊起来,“我们又回来了!”
被她一提,卓秋澜终于回想起前事,左右看看弟子们并尽意都在,这才把心放下。
“我们出去吧!尽意身子虚弱,得仔细调养一阵。”
卓秋澜说着,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衣襟袍袖上的尘土,无意间忽然摸到袖中信封的轮廓。
她略一思忖,将信封掏出,打开查看。
信封里放着一页折叠细致的薄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
「城主阁下台鉴:曩者所言事项已悉,不日着人操办。上月新集得供果二十一枚,已随同藏莺阁红箱一并遣送。容国户部左侍郎齐景清拜上。」
离谱的字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2章 第十一章 所见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