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条是生路。
盯着城门上醒目的大字,卓秋澜好一阵回不过神。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便听身后几下落地声响,跟着分外耳熟的呼喊。
“师父!”
“掌门!”
很好,这亲切无比的尾巴。
她端起拂尘,眉开眼笑地转身:“你们怎么来了?”
薛白抢在前面,两手奉上和光剑:“师父你的佩剑没带!我怕你打不过坏蛋,特地追来送给你。”
看看眼前的小徒弟,脑海中忽而飘过陆景的影子。卓秋澜略作思量,道:“你们方才……可曾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
“听见的。”顾曲答得很快,“说通过了什么系统剧情。系统剧情是什么?”
卓秋澜也觉纳闷,正要开口,却被一个陌生声音接去了话头。
“系统剧情,就是你们之前经历的一切。”
那声音清朗和煦,却带着一种非人似的、精确的平稳,宛如经墨线丈量过一般。
师徒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数步之外,他身着绣袍,面容带笑,正向他们颔首致意。
“你是何人?”卓秋澜按下心头讶异。她越看越觉得此人表情奇怪,那笑容纹丝不动,仿佛是刻在脸上的一样。
“我是此处的守门人,也是诸位的接引者,专门在此迎候通过‘溯影’测试的贵客。”
卓秋澜明白了几分。
“你是说,方才我们所见的那些……神魔大战,还有什么赌约,便是你口中的‘系统剧情’?”
“正是。”接引者坦然承认,“那是此方天地开辟之始,亦是尔等命运与此地相连之因。见证‘起源’,是踏入化乐城内域的第一步认证。”
他说着,扫视众人一遍:“你们既已通过认证,请随我来。”
“且慢!”
卓秋澜止住他转身带路的动作,抬手指了指城门上那七个大字:“此为何意?”
“意思是:死法有千种,生路只一条。”
“……”
他倒是直言不讳。卓秋澜冷然瞥了他一眼:“这是威胁吗?”
接引者依然在笑:“我只是实言相告。”
“这里面是不是也有金秤宫?”顾曲冷不丁发问。
接引者摇头:“没有。金秤系统只存在于隔离层。”
“若是选错了路,会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
顾曲挂下嘴角,颇为泄气:“我发现你挺擅长说废话。”
接引者笑而不语。卓秋澜忽问:“尽意是你们抓走的么?”
“化乐城不会主动捕获任何人。不过,偶尔会有人误入通道。”
“那她现在何处?”
“不知,我不曾见过。”见卓秋澜面露不信,接引者又补上一句:“化乐城有不同的通道,不是所有客人都会遇见我。你们若要寻人,只能自己进去找。”
虽说是一副请君入瓮的样子,然而事已至此,实在也躲避不得。
城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遥遥望去,并不见任何物象,唯有一片朦胧白光。穿过光幕的瞬间,眼前景致豁然一变。师徒四人凝神一看,所立之处乃是一条回廊。廊道高阔,一侧是挂着无数画框的墙壁,墙壁透明如琉璃,极平极净,光色流转。卓秋澜注意到此处的一切——廊顶、地面、台阶……都非常平整匀净,呈现出规整简淡的美感。略略一眺,廊外也是如此,这回廊看样子是砌在一间宽阔的大厅里,而非露天的地面上。
“此处名为‘心镜回廊’。”接引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历史上曾有一些古老的文明,虽然早已消失,但它们的部分遗存被化乐城有幸珍藏,展列在此,供贵客赏玩。两边都是依照可考的时间顺序摆放的,您乐意观赏一下吗?”
他的说辞优雅客气,如同一位尽责的向导。卓秋澜礼尚往来,还以微笑:“那就有劳了。”
柔和的光线从廊顶均匀洒落,落到墙上的画框处,却兀然更亮了几分,仿佛知道有人在观看似的。卓秋澜放缓脚步,一面向壁上瞧去,除了最初几件略显稚拙之作,很快,映入眼帘的就是连片风格典雅、刻画精细的作品。盛大宴饮、茂密森林、英雄猛兽、神祇美人……每一幅看上去都色彩丰富、画面充盈、细节饱满,越来越逼真地再现出了世间万物。
卓秋澜一件件看过去,并不多言,只是笑意愈盛。
接引者问道:“您笑什么?”
“很可爱。”卓秋澜于百忙之中赐了他一个眼神,慈和的笑容还未完全收住,“这些画师的世界,真是满满当当的呀!”
她说完这一句,便又住了口。接引者想要追问,却见她目光蓦然定在了前方,变得严肃起来。
接引者顺着她视线望去,原来前面数步远处,安放着一座雕塑。那是一个女子的雕像,她衣不蔽体,身躯上布满鞭痕与锁链的印记,表情因痛苦而扭曲,眼中却迸发出殉道般的狂热光芒。
“这是……”卓秋澜不自觉地蹙眉。她看得出这件作品技巧非凡,却仍压不住心头升起的强烈不适。
接引者趋前两步,及时解说道:“这是一位大师之作,名叫《受难者的冠冕》,曾经轰动一时,被认为深刻地表现了‘苦难铸就神圣’的真理。”
“苦难铸就神圣?”
“正是。”接引者点了点头——他居然也会点头,“该理念认为,极致的□□磨难与尊严剥夺,能够产生最璀璨的光辉,淬炼出最坚韧的灵魂。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同时也就是最高贵的人。这在当时是一种很主流且深受赞誉的创作思潮。”
卓秋澜静听着,眸中那一丝迷雾散去,透出洞穿世事的明澈光彩。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沉声道,“不过依我浅见,此乃倒果为因,可谓误人子弟。”
“若一个人自身心志不坚,内无圭臬,那么磨难侮辱非但不会令其迸发光辉,十有**,只会成为加速其沉沦的推力。苦难如洪流,心志才是堤坝。堤坝不固,洪水一来,自然是土崩瓦解,一片狼藉。”
“至于偶尔在苦难中闪现的、被你们称之为‘光辉’的东西,”她脸上掠过一抹善意的讥讽,“那多半是人性在极端压迫下迸发的、如无根浮萍般的本能反应,宛若空中虚花,转瞬即逝。倘若其中并无清醒且持之以恒的意志贯穿,如何能算作真正的力量与光辉?”
“真正的光辉,并非产生于际遇,而是产生于际遇中的选择;真正的力量,也并不来自于苦难,而是来自于清晰崇高的志趣。苦难有时可以打磨那本就崇高的志趣,就像沙砾可以把金子磨得更亮,但并非是沙砾生出了金子,更不意味着沙砾本身就是金子。以及最重要的——并非所有被沙砾打磨的东西都是金子。”
接引者既不反驳,也未表示赞同,只是依旧挂着他刀刻斧凿般的笑容延申话题:“您说得也有道理,可您不觉得,像尊敬圣贤一样尊敬遭受苦难的小人物,甚至是通常被视为卑贱的人,这本身不也是对不幸者的一种救赎吗?”
“救赎?”卓秋澜摇摇头,漫步向前,“在我看来,以无上伟力救赎他人,只有神能做到,并非人之可为。人对人所能做的最大拯救只有一种,那就是告知其实相、擦亮其理性、唤醒其意志。超出这个界限,任何所谓的‘拯救’、‘救赎’,根底上都不过是某种私欲作祟。”
接引者不吭声,卓秋澜也沉默着。顾曲和薛白耐不住性子,已跑到前面去了,只有顾云容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廊下的光线更亮了些许,卓秋澜在一幅画前停住,凝然的目光显出几分深思。
接引者赶忙介绍:“您大约从没见过这种风格,它叫作抽象……”
“这画的是幻觉?”
客人蓦然吐出的话语打断了他的介绍,接引者有些反应不过来。卓秋澜见状,便多解释两句:“我不是说他在乱画,而是说这种视角一般出现在幻觉里,或者说……意识松散的时候。”
“您这样理解也可以。”接引者终于恢复了正常,继续口齿流利地答话,“它的确不同于常规视角,表现的也不是外部世界的现象,而是一种并非肉眼可见的、内在的现实。”
“什么现实?”
“比如说:纷繁的思绪、情绪的冲动、记忆的碎片……”
“然后呢?”
接引者再次卡壳:“什……什么然后?”
“我是说它的意味。”卓秋澜徐徐道,“画师可以画任何他想要表现的东西,与外部还是内界无关。因为从根底上说,所谓外部的真实或许也只是一种更稳定的幻像。材料可以任意拣择,问题在于落点——它最终落在何处?”
“您的意思是,表现的背后必须指向某种寄喻?不能有单纯的表现、纯粹的形式?可是,艺术是自由的。”
“当然,他可以这么做。”卓秋澜笑,发觉这意思颇难言述,“只是在我看来……那是种浪费。形式的最大价值,就是找到与它自身匹配的实质,它的最终价值实际上取决于它所附丽的内容。倘若它无所附丽,就会自动指向一个空洞,因为纯粹的表象只有一种实质,那就是无常。因此你所谓的纯粹形式或许可以成为精美的标本,供人把玩惊叹,但那其实……远离了迈向不朽的道路。”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信步向前。这时,旅途到了尾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最后一件作品。
卓秋澜打量着那张仅有一个黑点的白纸,讶然道:“这个……什么都没有。”
“您说对了!”接引者笑道,“它表现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表现?”卓秋澜摇头,“我看连表现也不需要,只是为了告诉人这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件作品,才点上这个点的。”
“也许这不符合您的口味,我很抱歉。”
“不必抱歉,你没有过错。”卓秋澜说着,回望了一下整个长廊,又将视线转回那个孤立无援的点上,“它也没有。”
“而且……至少它有一件好处。那就是诚实。”
见接引者不解,卓秋澜道:“它是在它所处的位置上,诚实地记录了那个位置的样子。”
“你知道么?”她抱臂后退一步,半倚着光洁的廊注,“对这种状态,我们一向有个称呼。”
“什么?”
“顽空。”
不知是否错觉,卓秋澜感到接引者呆板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奇异。
“您觉得这不是真空?”
“当然不是,真空哪有这么呆的?何况,它终究还是有的。”
“有什么?”
卓秋澜抬手,指了指那一点:“有它对于自己‘身为一幅作品’的执念。”
廊道已至尽头,均匀的人造光线被椭圆天窗里洒下的自然光覆盖,原来正是中午。顾曲和薛白两个早已在廊外候着,并肩站在一块儿交头接耳。
卓秋澜走下台阶,忽地顿了顿脚步,一个念头扯住了她。她回过身,视线巡过绵延的画廊。
“艺术是自由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接引者之前的话,若有所思,“但很奇妙,它们整个呈现出来的,却像是某种……必然的宿命。”
穿过几重厅堂,除了他们一行人,并不见一个人影。这静谧的气氛令师徒四人也不由自主地肃静,耳边所闻的,只有各自轻巧的足音。
卓秋澜倏然停下,顾曲三人随之驻步。抬头一望,又是一扇门!
此门的风格与之前所见其它门户楼廊截然不同,色泽暗沉,像是金属所铸。门上蚀刻着无数繁复的陌生符号,细细看去,竟似在沿着某个方向缓慢流动重组,如同云驶月运,永无休息。
“这儿别的没有,门倒真不少。”薛白小声嘀咕。
顾曲好奇地问她:“你怎么知道它门道不少?”
那一边,卓秋澜径直向接引者问道:“这门后是何处?”
“幻乐坊。”接引者道,“你们从这一侧的门进去,需要答对门的问题。”
顾曲听出话外音:“这么说,莫非还有另一侧是不需要回答问题的?我们能绕过去吗?”
“不能。”接引者拒绝得干脆,“绕弯子从来就不是生路。而且,你们也绕不过去,只会迷路。”
“好吧……”顾曲识时务地放弃算盘,上前摸了摸冰凉的门扉:“那它要问什么问题?难不难?”
“题目是随机的,每次都不同,无法预知。”接引者平稳的语调听起来无比公正,“你们是选择单人模式还是团体模式?”
“单人模式是怎样?团体模式又是怎样?”
“单人模式,每人依次作答,只有答对者可入。团体模式,你们共享三次作答机会,答对全员可入;若三次都错,则全员都不得入。”
师徒四人彼此对视了片刻。
薛白嚷起来:“我们人这么多,就不能多赠送一次吗?”
接引者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规则如此,恕无法通融。”
末了,自然是选了团体模式。
接引者伸手在门上划弄了几下,门上流动的符号骤然定格,他手指一点,那行定格的符号在卓秋澜等人眼中变成了清晰的文字。与此同时,一个沉重沧桑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聆听此智者的故事,然后回答问题。”
“远古之时,有一位伟大的国王。他于梦中蒙神恩赐,不求富贵长寿,只求明辨是非、治理百姓的智慧。神喜悦他的选择,赐予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睿智与洞察。”
“凭借这智慧,他断案如神,令四海钦服;他著述箴言,充满机锋与哲理;他的国度强盛非凡,财富堆积如山,声名远播万邦。”
“岁月流驶,他年华渐老,日益沉湎于享乐。他广纳妃嫔,其中多有异族女子。为了取悦美人,他大兴土木,为她们所信奉的各式神明建立祭坛,甚至亲自祭拜。”
“他死后,强盛的统一王国迅速分裂,陷入内乱与纷争,再不复昔日荣光。”
“现在请回答:一个拥有神赐智慧的国王,为何落得如此结局?”
故事讲完,门扉沉寂下来,等待着答案。
薛白瞅了瞅众人,见大家都没有说话的意思,遂自告奋勇。
“因为……因为他分不清主次,忙着拜别家的神,却冷落了自家的神。他的神香火不继,没有力气再保护他,于是他只能自生自灭了。”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她回头看看师父,卓秋澜向她投来鼓励的微笑。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猛听见冰冷的声音响起:“错误!第一次。”
顾曲左顾右盼了一番,在师友的期待目光中硬着头皮顶上。
“因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使劲挤着脑袋里的墨水,“国家有自己的气数,他个人再有智慧,也改变不了天命的大局。”
薛白一脸惊叹,顾云容目露赞同,卓秋澜也微微颔首。获得众人一致肯定,顾曲心情顿觉轻松,这回该十拿九稳了!
冰冷声音再次响起:“错误!第二次。”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顾曲薛白这对难兄难弟自是不敢开口,顾云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敢出声。
卓秋澜仰面望着巨大的门扉,那些周流奔波的符号只在此刻能得到短暂的休息,在这一刹过后,一切又将回到原点了。
这一刹那的停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人要用两条腿走路。”她终于启唇,含着隐约的慨叹,“没有定力作为根基的智慧,只会成为傲慢的种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上被定格的暗沉符号骤然亮起,“锵”的一声悠长鸣响,紧闭的门扇陡然破开一隙,仿佛沉眠经年的机括睡眼初睁。
“卓掌门。”一直保持沉默的接引者忽然唤住卓秋澜。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份的?这一念在卓秋澜脑海中闪过,却被随后听到的话语掩覆了。
“记住您的答案。”
卓秋澜不解地回首,接引者已杳然无踪。而她身后,巨大的金属门正在缓缓滑开,门后浮现出一片跃动的光晕,仿佛有无数声色光影在其中酝酿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