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飞九万里,非梧不栖。
作为凤凰一族的故巢,峄山青梧素以其美质闻名于世。千万年过去,沧桑易代,灵禽匿迹,只有这些孤耸的高桐,依旧傍山特立,华实离离。
“愿我早登涅槃山。”女子眺望着远处碧色遥岑,似叹非叹,“当初在慈尊莲座下,常听见这句话。不料如今,倒教我当了这‘涅槃山’的主人。”
“看来你在此处待得惬意。”对面一人作女冠打扮,随手甩了下拂尘,“镇日就这么坐在山头,也不去见见瑶姬,也不去会会洛神。”
“我会她们做什么?大家各有职司,各守一方天地。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最好。”
“照这么说,连我也不欢迎了?”
先说话的女子笑起来:“哪里的话?师尊终究是师尊。”
被唤师尊的卓秋澜也跟着笑了,须臾,似想起什么,颇为感慨:“而今陆景这个名字,你也不再用了,对么?”
“不是我不用,而是没有它的用场。”
“这倒也是。”卓秋澜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天帝,如今也只唤你峄山神女了。”
当日卓秋澜抱着陆景魂魄赶到兜率内院,正值慈尊方升法座。菩萨大悲,无所不应,听完求告,遂以宫中七宝为陆景重塑色身。四十九日法场庄严,神光照处,场中女子悠然开眼。
重生后的“新陆景”很长一段时日都只在内院听法。偶尔去到别处,撞见从前景致物象,便有魂飞魄散之感。后来渐渐稳固了神魂,前世所遗的恨意却又时时侵蚀着她的心,俗世间种种威胁引诱都未曾取得的“功绩”,这会儿竟似要让仇恨得手了。她自觉无路可走,唯愿解脱,便跪在慈尊莲台下请求皈依。慈尊却问:“皈依谁?谁皈依?”见她愕然,又道:“你现下这具身体,原不过是我堆的石头。”
一语入耳,她顿时怔了,随即却升起了一点灵光,恍惚之间,若有所悟,她的心终于止息了。又过了些日子,她拜别了菩萨,回清穆元君仙邸见了师尊,说了些前后的事,便往海上静修去了。
天大的事也不与她相干。那时她撇落了一身尘缘,除了练功之外,只系念于慈尊那两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忽一日霞云纷至,百鸟齐集,一羽衣仙人持天帝诏书来到,她才知自己已突破了境界,被封为峄山神女了。
“神女……”卓秋澜轻叹,“成为神祇,地位固然尊崇,责任却也不小。我原怕你扛不住,想替你推了来着,谁知那几个老家伙不知什么想头,定要你当这个神女。依我看,多半还是因为苍渊——”
她蓦然住了口,担忧地向神女脸上瞧去,见她面无异色,这才放了心。
“我倒觉着挺好。”神女淡淡一笑,“若真叫师尊给推了,我可不依。”
“好好!怪我多事!”卓秋澜好笑,拍拍衣服站起身,“你这会子自在,但我看天庭定有些打算。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就要派人来找你。”
果然如卓秋澜所料,半个月后,天庭的“官差”就来了。来者不是别人,竟是久未谋面的玉衡星君。
他的神貌仍如旧时,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照理说,作为当年立契时的主盟人,应当同样也会勾起某些令人痛苦的回忆,可当神女看见他,却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感——她自己却不知为何。
“星君久违了。”她主动招呼,“拨冗前来,想必有些要事?”
“正是。”玉衡星君也不客套寒暄,径直告诉:“乃因一事,关乎诛魔大计,需借神女之力。”
“何事?”
玉衡星君不语,自袖中取出一方匣。才刚打开,便觉一阵流光烁目。神女定睛看去,只见里头盛着数枚形状各异、玲珑剔透的暗色晶体。
“此物名叫灵契碎晶。”玉衡星君道,“乃是当初……”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当初苍渊剑毁灵契时,灵契之力自相冲击所生。经北斗司详查,此物有一特性:能记录立契者的记忆与感受,且唯有立契双方能够启动并查看它。但看见的不是自己的部分,而是对方的部分。”
“苍渊堕魔之始末,仍有些关键未明。此碎晶之中,或有可用信息。若能取得,于天庭诛魔之计,想必有所助益。”他这时抬起眼来,目光投向神女,却带了些犹豫,“因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神女闻弦知意:“星君是想让我帮忙探查这些碎晶,对么?”
玉衡星君注视着她,仿佛不知说什么好,末了,只得将头重重一点。
神女见他如此,倒忍不住笑了。
“自然可以。”
玉衡星君见她无甚不快,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道了声谢,便着手将碎晶取出,在桌面上排布成齐整的阵列。神女看着他摆弄,渐渐陷入了沉思。
前尘如梦,无头无绪,要从哪里看起呢?方才答应得干脆,此刻对着摆好的晶阵,却有些茫然起来。想起从前与苍渊的纠葛,更生出几分烦乱。还未拿定主意,晶阵已然启动——不知是哪一念将它触发。她未及反应,猛觉头脑一阵昏沉,全身却被一股激昂狂乱的情绪包裹住了,正愕然间,忽见眼前出现苍渊与浮姬行淫的画面。她大吃一惊,忙将手一挥,只听“哗啦”一片碎响,晶阵被她拂了满地。
真是意想不到……神女瞑目宁神,只觉心口乱跳不止。为了天庭大计,她是需要弄清苍渊如何走到那一步,可却并不想了解他怎样和别的女子□□!
察觉到念头中的隐怒,她思绪突然一顿——难道自己还有残情未断?不论是爱是恨,对于天道使命的执行者而言都是额外的干扰。如今苍渊于她,只能是必诛之魔,而非“曾经所爱”或“必报之仇”。
待心神归静,她睁开眼,看见玉衡星君正在收拾地上的碎晶,顿觉过意不去。
“抱歉……”
玉衡星君拾完最后一片晶体,直起身来。
“不,”他沉沉启口,“是我该抱歉。”
虽不知对方究竟看见了什么,但让一个劫难幸存者“重温”那段惨痛的、几近于噩梦般的岁月,本身已是一件足够残忍之事。
他将手中碎晶放归匣中,道:“或许还有别的法子,我再想想。今日,叨扰了。”
正要将匣子收起,却被神女阻住了。
“星君不必多虑。”她静静道,“我只是……一时不适罢了。若星君肯信我,不妨将此物留下,容我徐徐查看,如何?”
玉衡星君眉心微蹙。神女印象中这位从来都是一副表情,乍见别的神色,倒觉十分新奇。
“你不必勉强。”他说。
神女一手按在匣上,略感无奈。
“星君以我为何人?若连这点幻像都承受不住,如何当得起峄山神女?星君纵不信我,难道连天帝陛下也不信么?”
玉衡星君眸光微动。默然片刻后,他退开一步,拱手道:“那就有劳神女。”
灵契碎晶留下了。一回生二回熟,凡事皆是如此。
于是等到玉衡星君第二次登门时,神女直接交给了他一张写满字的卷帛:“目前只得了这些,你看看可还中用?”
玉衡星君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接来看了一会儿,道:“他为何总提魔神?他自己不就是将来的魔神?难道还有别的魔神?”
“依我之见……”神女沉吟道,“他似乎认为存在一位原始魔神。而且……除了早期他吸收的魔神之力是来自上古魔神元丹,后期他的魔神之力都是由那位‘原始魔神’赐予他的。”
“什么?!”玉衡星君吃了一惊,沉着如他,面容上也浮现出显然的忧色来。
神女忙道:“但我觉得,这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这位原始魔神未必真的存在。”
“那怎么解释他后来吸收的魔神之力?”
“这确实是个问题。”神女凝眉,“但若真有这样一位力量强大的魔神,为何自己从不露面,却要将力量交予他人?这至少说明,他并不能直接干涉三界中的人事,这才需要假手于人。”
“即便如此……”玉衡星君肃然道,“我们也不可对此毫无准备。”
“尽人事罢了。”神女叹道,“毕竟……你终究只能解决你看得见的东西。”
此后玉衡星君常来造访,主要是为商讨灵契碎晶和诛魔计划。时候久了,也渐渐议论些别事。神女颇为意外地发现,这位星君的性情喜好,竟与如今的自己差不多,想来若不是因为承司北斗,大约也是个林间醉卧、栖云放鹤的主。
他们二人从话少变得话多,又从话多变得话少。玉衡星君的素白星袍如峄山上一片永驻的流云——听起来相当矛盾,可实际就是如此,变动不居而又经久不变。
他常来看她——这几乎成了字面意思。除了凝然的目光而偶尔的微笑,神女不记得他曾有什么别的行止。然而他的目光实在很特别,以至于常常勾起她的深思,她觉得他看的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说不是,是因为他所看的其实是另一样更深远的东西;说是,则是因为那东西确实在她身上。
也不乏有别的客人到来。比如卓秋澜,比如九天玄女,她两个还经常碰在一起。女神们相聚,气氛难免更活泼几分,何况玄女精力充沛,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收也收不住。
“你这里风平浪静,外头可都已经天下大乱了!”
神女瞧着她笑:“都天下大乱了,你这战争女神竟还有空到处串门?”
“我可不是哄你!”玄女一本正经,“这可是近日三界的大新闻。头一桩,便是那苍渊,听说已彻底炼化了魔神之力,位格圆满,如今三界共识,真该称他一声‘魔神’了。”
卓秋澜神色一动:“他既功圆位满,那浮姬岂不成了头等功臣?”
“浮姬?”玄女听到这名字,哼笑了一声,“她若老实点,群魔大宴上说不定真有一席之地。可惜贪心不足,妄图掌控魔神,结果引火烧身,骨灰都被小妖们拿去下酒了。”
她饮一口茶,见对面师徒两人都有些怔怔,遂摆摆手道:“不说他们。最有趣的是咱们天庭那帮神仙。听说苍渊成了真魔神,讲什么的都有。有说招安的,有说征讨的,有说拉拢结盟平分三界的,还有问苍渊是谁的……七嘴八舌,到今天也没个结果,可不是天下大乱么?”
这倒也是天庭的“独有风格”了,卓秋澜摇头一笑,因问:“那玉衡星君怎么说?”
“玉衡?”玄女不知想起什么,拍手笑道,“你两个怕是不知,我们常日里都说,他是我们这里最像神仙的一个,也是最不像神仙的一个。”
卓秋澜好奇:“这什么意思?”
“神仙家以虚静为体,讲究一个天真无为。你不看咱们的老天尊,比凡世里的童子还要天真?万八千年下来,不肯动一个心眼子,这才叫真气浑然,当得起天庭的元宿。玉衡星君偏不如此,整日以筹算为务,身为神仙,这可像话?”
一席话把神女逗笑了:“他的职分如此,却又叫你们挑出毛病来,可知是闲得慌了!”
玄女不应,接着说自己的话:“要说最像神仙,那更好懂——凡间流传的那些神仙图,岂不就像照着他活画出来的?”
“的确。”神女含笑点头,“天上松风,人间仙露,皆不及其朗润冰清。”
“你这话不对。”玄女瞧着她笑,“天上岂有松风?人间哪来仙露?不过你这话,我可要告诉玉衡去。”
神女一愣:“作甚?”
“叫他本人评断评断你说得可对?”
“不过几句闲谈,何值一评?”神女收了笑,“少给人家添乱了。”
玄女不解:“你怕什么?”
神女更不解:“我怕什么?”
她俩没论出个结果,却把一旁的卓秋澜直听笑了。
“好,大家都没什么可怕的。反正玉衡星君常到这里来,有什么话,让他两个自去说去!旁人多事,反为不美。”
听着师尊和好友远去的笑声,神女莫名感到一丝忐忑,若真被玉衡星君亲自问起,她却不知该说什么。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毫无必要,玉衡星君再没有来过,取而代之的是山脚下愈演愈烈的、凡人的哭喊声。
神女知道,她的日子近了。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个明朗的月夜。她安顿完避难的人们,从自己神庙中返归山上,因太过心不在焉,竟险些撞到一个人。那人反应却快,一把将她扶住,待她站稳,便松了手。她抬头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玉衡星君。
他仙姿如故,面容上却显出几分劳倦之色,看向她时,一双清眸依然灿若晨星。
神女心里欢喜,又觉出异样:“你怎么这时候来?”
“我没有别的时候。”他轻轻说,略微踌躇了一下,又道:“有些事,我还是得告诉你。”
神女见他郑重,心下也不禁肃然:“什么事?”
“是关于灵契。”玉衡星君语调渐沉,“当初苍渊那一剑,与其说是斩断了灵契,不如说是扭曲了它。将原本的同盟相生之契,变成了反背相克之契。”
“魔神威能至为强大,世间无一人神可与相比。上古魔神虽然最终被封印,却也几乎耗尽了当时整个天界的力量。可苍渊这个魔神,偏有一个宿命天敌。”
神女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心湖却亮了起来。她了然一笑,将他不忍说完的话接了下去:“那就是我。”
这是她天生的使命,仿佛从她重新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放在了她的生命中。她或许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魔神之力极其强悍,你如今虽为神女,亦难相抗。”玉衡星君道,“若是你本人上书陛下,拒绝此任。我或许……”
“不。”神女断然道,“既是天命,我又岂能推脱?”
玉衡星君近乎沉痛地注视着她:“此战必然险恶,难免……玉石俱焚。”
神女默然良久,深深一叹:“有生必有死。”
“有生必有死。”玉衡星君重复了一遍,失神似的,“可是……我希望你活着。至少……晚一点死。”
神女凝望着他,一时间百感交织,柔肠何止千转?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倘若……”她喃喃启口,宛如耳语,“倘若了却此账后,我尚有命在,那时……”
“怎样?”
神女垂眸微笑,又不太像笑似的:“那时,便多承星君之情。”
人界已然沦丧,神魔纷争也已紧锣密鼓地拉开。随着魔神降世,天地间的魔气浓稠欲滴。峄山之上日月无光,始终覆盖着黑压压的阴云。
神女独立于绝顶,轻盈天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混杂着硫磺与血腥气,昭示着已经发生的一切,也预告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她往下俯瞰,望不见一草一木,只望见灰黑的焦土。脚下灵脉传来痛苦的悸动,让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众生绝望的念波。
“徒儿!”
熟悉的呼唤响起,卓秋澜风尘仆仆地赶到。神女一见,既喜且忧:“师尊怎么来了?”
“天界已现魔军,诸天神将仙尊都被钉在天门外防守,天庭如今自顾不暇。玉衡星君请了天帝诏旨,点了些天兵天将过来助你防守此地。他自己坐镇中军,半步离不得,因而托我带来。”
大事当前,神女心知不是客气的时候,遂点点头:“那便有劳师尊和诸位将士。”
师徒二人分头行动。卓秋澜挥开玉拂,带领天兵布阵。道道清光如同楔子打入震颤的大地,维系峄山四周灵脉不堕。神女捻起上清诀,周身神光与整座山峰共鸣,化作一道冲天神柱,在这无边魔域中撑开一片清明之地。
正在此时,轰鸣声从天边涌来,远方的魔云如海潮般向两侧分开,一道身影踏虚而至。
卓秋澜凝目,第一个看清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以及那面容的前额上,清晰鲜明的魔神血印。
魔神苍渊,终于来了!
然而苍渊并未注意她,而是将视线投向了那一道光柱。他眯了眯眼,声音带着巨大回响,洞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据说,你就是本神的宿命之敌?”
神女迎着他的目光,身姿巍然不动。山风卷起她的衣袂,宛若绝境中不屈的旗帜。她并未回答对方带着嘲弄的问话,只是将周身神光催得更盛。
“宿命之敌?”苍渊低笑,笑声似万古寒冰在乱流中摩击,“就凭你?和这垂死挣扎的弹丸之地?!”
他甚至未曾动手,只是向前踏出一步。顿时群山剧震,纷纷石块落如急雨。护山仙阵的清光摇晃不休,无数符文破碎消散。修为稍弱的天兵当即惨叫一声,坠下山去。
神女面色不动,双手结印。金色光柱骤然扩大,地脉灵气不断汇聚,仙阵重又稳固下来。
苍渊眼中闪过一丝细微讶异,继而化为更残酷的讽笑。
“冥顽不灵!”
他抬手,一掌挥出,直劈神女所在的峄山主峰。
“徒儿小心!”
卓秋澜飞身而起,宝剑拂尘一齐出手,引动周遭天兵之力,化作一张无形幕网挡住这一掌。随即,一股恐怖巨力撞上她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击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山岩上。她筋骨欲裂,眼前发黑,立时昏了过去。
“师尊!”神女变色,从峰顶跃起,神剑出鞘,万千清灵剑光如丝绦般射向苍渊。
“哦?”苍渊惊奇地看着她的举动,却在剑光割碎周身护体魔气时勃然大怒。
“找死!”
随着一身怒喝,魔焰冲天而起,苍渊抬手,缠绕着无尽怨魂与毁灭气息的魔剑赫然现身。剑锋毫不容情,直向对面飞来的神女刺去。
双剑尚未接近,狂烈剑风已撕裂了神女的广袖长襟。一只锦囊从裂袖中落下,随即散为碎片,数枚暗色晶石飞溅而出。
魔剑神剑双锋相触,苍渊嘴角浮现出一抹嗜血笑容。下一刻,笑容陡然凝固。
那是谁?!
视野中的神女已然消失,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令他感到无比眼熟的男子,正手持另一把魔剑,狠狠向他刺来。与此同时,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到足以撕裂神魂的绝望与刻骨痛苦,瞬间席卷了他,转眼将他淹没。
“啊——!!!”
剑锋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胸口。然而这究竟是哪一把剑?神剑?还是魔剑?
手执剑柄的神女立在他对面,冷冷相视,默然无言。
紫色雷光在云层中聚集。紊乱的魔气飘飞四散,越散越快,如逝水争流。
魔气消散殆尽时,苍渊眼中的血芒也渐渐退去。他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胸口那柄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来就没有第二把剑。而那执剑之手,亦并无他人。
“原来如此……”最后的一刻,他低叹出声,“原来真心确实不会改变,只是不到毁灭之时,总难看清罢了。”
轰隆——
九重天雷带着耀目电光,接连劈落。雷霆电闪之中,魔神躯壳寸寸碎裂,化为飞烟。庞大的魔神之力失去掌控,轰然爆发,却又在达到顶峰前急速坍缩,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冲向空中,旋即消散于天地间。
神女脱力地倒在地上。魔神之力确实强悍无匹,方才那搏命一击,竟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空中的魔云缓缓散开,明莹天光从云隙间漏下。神女疲惫地闭眼,昏倦的意识即将落入梦境之际,忽听得耳边有人笑语。
“看样子,轮到本王出场了!”
那声音颇有些不怀好意,神女心间一惕,勉力掀开眼帘,愕然发现自己竟躺在云海之中。不远处,睡着身负重伤的师尊,似乎也才刚刚醒来。
“你是何人?”她望向立在面前的男子,这人头戴高冠,身放金光,神色倨傲而随意,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你不认得我?”那人笑问,却立刻自问自答起来:“哦,你是不认识。不过你师尊认识,不然先请她介绍一下?”
卓秋澜的确认识,因难测其来意,不由发起急来,在另一边云端上远远冲着他喊:“魔王陛下,咱们没得罪你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魔王笑得诚恳,“不过见证令徒成就如此大功,本王忍不住要给她颁发一点奖励。”
“……”
神女无比迷惑地瞅着他,想问都不知从何问起。
魔王并不理会她的神色,自顾自地说起来。
“首先,恭喜你,成功诛杀了‘魔神’。”他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庆祝一场游戏胜利,“其次,容我表示一点遗憾——你们天庭,从十万年前开始,就打错了副本,理解错了设定。”
他踱了一步,金光闪闪的靴子踩在云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从来就没有什么‘不死的上古魔神’。”魔王竖起一根手指,脸上浮起看好戏的笑容,“那只是上一次‘无始乱劫’发生时,宇宙本源之力进入失控混乱、走向寂灭重整的过程本身,被你们的祖神想象成了一个具体形象罢了。至于封印的那个?呵,不过是那次乱劫末期,力量凝聚到极致后留下的一具‘残骸’,一个可怜的、被你们贴错了标签的收藏品。”
卓秋澜听得目瞪口呆。神女眼中疲惫渐退,露出深思与震惊。
“而‘无始乱劫’……”魔王继续道,仿佛一个耐心的老师,“它并非由任何人的意志引发,而是宇宙为了平衡自身,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执行的‘大扫除’机制。至于魔神之力……它倒是存在的,不过你们弄反了因果,不是‘魔神’留下了魔神之力,而是魔神之力创造了‘魔神’。其实所谓魔神之力,本质就是宇宙本源之力的另一面,所以你知道为何它无比强悍且能侵蚀一切了么?因为你们自己就是它造成的,它是你们的‘材料’,谁能反抗得了自己呢?”
他看向神女,笑容变得越发玩味:“所以,你们天庭基于一个错误的故事,制定了一个错误的计划,派出了一个错误的人选,最终成功地……催生出了一个符合这次乱劫周期需要的‘新魔神’。精彩,真是精彩绝伦!”
“魔神之力永不会消失。”他慢悠悠地道,像是在念一首诗,“它只是回归天地,等待着下一轮的累积与爆发,等待着下一次的‘无始乱劫’。你们所谓的胜利,毫无意义,甚至加速了进程。”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令卓秋澜遍体生寒。放旷如她,此刻也觉得不可置信。
神女的话声轻轻响起:“我不信。”
“什么?!你不信?”魔王十分好笑。
“不是不信你说的这些规律。”她徐缓地道,语调中既没有挣扎,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而是不信只有这一条路——这一条必须经过乱劫的路。”
卓秋澜转头看向她,她的神容间也无甚波澜,唯余一种平静的信心。
“哈哈!”魔王忽然大笑起来,连连鼓掌,“有意思!好想法!不过光有信心可不济事,只有当信心被证明,才能写入宇宙法则。”
“哦?”神女捕捉到他话中的隐意,“怎么证明?”
“简单,咱们立个赌约。”魔王的语气竟然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可要搞清楚。真正和你对赌的可不是我,我只是个证人。”
“可以。”
“你别忙!我再次提醒你。这一场赌局影响可不是一家一户、一地一国,而是宇宙的全部。因此,你也必须以你的全部来下注!”
神女沉默着,无垠的星光在她眸中交汇,片刻后,她静静举起手来。
“我以自身神格与存在为注,立此赌约……”
卓秋澜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连同神女的话声也变得渺远起来。眼前景象正在不断缩小,神女与魔王的身影越来越远,几乎成了另一个世界。忽然间,她望见神女消失在原处,无数璀璨光点却迸发出来,如同星河倒卷,奔流向人间。
一道炫目金光闪过,空中出现一个旋转阵图,然而只在刹那间,又立刻湮灭。她的视线落下,望见魔王伸出手来,一片宏伟建筑的虚影在大地上开始凝结。
她满心疑问,想抓住魔王问个明白,可是魔王的身影和云海都已渺然不见,回首却见那片建筑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尽在眼前。
砰——
她仿佛被谁扔在地上,摔得身酥骨软。刚想骂娘,蓦听得一个有点耳熟的机械声音突兀响起。
“「溯影」校验成功。访客已通过系统剧情。欢迎来到应约之地——化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