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到陆景时,卓秋澜心底暗惊。
原本灵秀动人的少女,如今却面无血色,身形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倒。周身仙光暗淡,一眼可知是元气大伤之相。
卓秋澜揪心不已,顾不得什么天庭规定,疾步上前与她近身把脉。
“你这……”感受着指端脉象,卓秋澜愕然更甚,“心脉竟已受损至此?!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景似乎想宽慰她,却没什么精神,只得给了她一个淡薄微笑,轻声道:“我懒待说话,给师尊神识传念吧?”
卓秋澜点头:“好。”遂闭目凝神,辨识陆景用意念传来的所有讯息。
起初,陆景与苍渊二人相偕下界寻魔,虽多次看见魔神之力残痕,却百般搜寻不到魔神踪迹。因见人间受魔气侵蚀,处处民不聊生,陆景便提出先除魔气,救治凡人,说不定能碰到机缘。苍渊开始时嗤之以鼻,直说浪费功夫,后来却见陆景以仙力祛除瘟疫、平息地动后,受万民感激崇拜、立祠供奉。其情之狂热,其景之盛大,观者无不振奋,苍渊于是也生出了兴趣,与陆景一同做起这些事来。不多久,二人声名鹊起,祀堂遍布,香火鼎盛非凡。苍渊沉醉于这般风光,渐将伏魔大计抛诸脑后,陆景提起时,只含糊支吾,提得多了,便不耐烦生起气来。
一日,二人所在之处魔气骤然暴涨,灾祸横行,仙力竟难遏制。无数信徒的崇拜顿时转为激愤,神庙被拆毁,金身神像被拖倒砸碎,原本香烟缭绕处,只剩下一摊菜叶破鞋、烂泥粪污。苍渊原是天生神将,如何受得这般屈折?顿觉羞辱难当,满心愤懑不甘,誓要将暴涨的魔气摆平,挽回丢失的颜面。陆景虽也失落,却心知真正紧要的是找到魔神,突然暴涨的魔气,或许正是新的线索,便劝苍渊不必在此纠结。苍渊试遍方法都无效,本欲听从放弃,却忽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页残破古卷,上面记载着窃取、炼化魔神之力为己用的禁忌法门,称其为“以魔制魔”、“非常之功”。
陆景只觉那古卷阴森,心下疑其不妥。谁知苍渊对此却颇为热切,唯独不知魔神之力何在。他正犹豫不决时,突然遇见一个名叫浮姬的女子,随身带着一只密盒,说里面是魔神元丹,自言先祖因曾帮助伏魔圣尊封印上古魔神,而被圣尊委托看守此物。
这一下万事俱备,陆景眼见难以阻拦,情急之下想起分别前师尊的话,便悄悄取出通灵玉打算向师尊报信问策,不想恰被苍渊撞见,登时大怒,将灵玉劈手夺过摔了个粉碎。
自那以后苍渊常常独自外出练功,回来时周身气息强横而阴沉,神色间却又带着奇异的亢奋。直至有一次他暴涨的魔气溢出体外,整个人气脉乱走昏了过去,陆景才确知他早已多次吸收了魔神之力。
虽然惊惧伤心无比,陆景却终究不忍见他受苦至此,也十分担忧他的性命,因而主动将自身仙力注入苍渊体内,净化平衡魔神之力。苍渊醒来恢复神智,倒也颇感激她,应许她不再吸收魔神之力,初时或许也是诚心,可没过几天,到底招架不住浮姬劝哄得心痒,再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与陆景也日益疏远了,却与那浮姬昼夜厮混在一处。
忆念流转至此,卓秋澜已是怒从心起,欲待说话,门外猛然卷入一股暴戾狂乱气息。她抬头一看,正是苍渊!
他的面貌依旧,气度神情却已不同往日,眼神阴鸷凶狠,身上魔气汹涌不定,一见卓秋澜,便不由分说发作起来。
“陆景!你竟敢背着我寻外人来?!你果然一直不信我,要与天庭联手来对付我是不是?!”
卓秋澜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指责弄得一怔,随即便冷下了脸色。
陆景却似早有预料,低声道:“师尊勿怪。他这不是冲您,是又强行吸收了过量的魔神之力,此刻反噬发作,神智已不清醒了。”
她垂下眼帘,又自嘲似的牵了牵嘴角:“他也只会在需要抚平魔力反噬的时候才来找我,其它时候,就只爱和浮姬寻欢作乐,连话也不肯跟我说一句的。”
耳边“砰”的一声重响,卓秋澜看去,竟是苍渊昏倒在榻上。她迅速扫一眼后,视线又落回陆景身上,见她虽苍白虚弱,叙述此事时眼神却清明,并无自怨自艾之态,唯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
“糊涂!”卓秋澜低斥一声,话中藏着说不出的痛心,“他这般饮鸩止渴,与自戕何异?!既知会反噬,他又为何还要坚持吸纳那魔神之力?”
“师尊有所不知。”陆景语带悲凉,“那力量……的确能让他修为骤增。加之那浮姬在一旁……终日吹捧引诱,说他乃天命神主,合该驾驭此力。弟子……弟子劝他不住……”
话音未落,榻上苍渊身躯剧震,周身魔气如沸水般翻腾起来,皮肤下隐现黑焰窜腾,仿佛下一瞬就要爆体而出!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显然已到了反噬的最紧要关头。
陆景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般想要上前。
卓秋澜一把将她按住,厉声道:“你还要救他?你被他拖累得还不够?你如今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替他梳理这狂暴之力?他自己选的路,该他自己去承受苦果!”
陆景动作一滞,看了看痛苦万状的苍渊,眼中掠过极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却已淡去了从前的情爱痴缠。
“师尊,”她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弟子并非不知此理。但若放任不管,他魔气爆体,必死无疑。天庭尚无别的指示,他若此刻身死,伏魔使命彻底成空,要除魔患就更难了。他如今是离魔神最近的人,或许也是……天庭眼下唯一的线索。”
说罢,她轻轻挣开卓秋澜的手,勉力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仙力,再次将温润平和的仙元注入苍渊几近崩溃的经脉之中。
须臾,苍渊体内风暴平息,沉沉睡去。陆景脱力跌坐在地,额上虚汗淋漓。卓秋澜别无他法,只得赶忙喂了她几颗丹丸,与她补养元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卓秋澜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徒儿。”她自袖中取出一道细微如尘的灵犀踪丝,递给陆景,“你将这踪丝收好,找个机会放在那浮姬身上。为师须立刻回天庭禀报这里的事,你自己……万事小心!”
得知凡间发生的一切,天庭大为震惊。
“这……这如何可能?”灵威天尊双眼瞪如铜铃,拿着奏纸的手颤颤发抖,“苍渊前不久才呈回奏报,说仍在和陆景一起寻找魔神,我们还在商讨怎么帮他们……”
“大约是为了稳住你们,好办他自己的事。”卓秋澜冷然道,“实情究竟如何,你们派人下去调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玉衡星君深以为然,于是指派了几个敏锐细心的仙官,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叮嘱务必秘查暗访,不可打草惊蛇。
不过数日,消息陆续传回天庭,拼凑出的真相令所有神仙悚然:
苍渊与陆景确曾广受尊崇,但自一场“魔潮”之后,情势陡转直下。信徒反目,神庙被毁。其后,苍渊神力忽又大涨,行事却愈发专横,且身边常伴一神秘红衣女子,二人关系亲昵,形影不离。陆景仙子则深居简出,偶尔现身也面色憔悴。更有甚者,有樵夫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深山见苍渊周身黑气缭绕,酷肖传闻中的魔神……
证据确凿,不由众仙不信。
“竟……竟至于此?!”灵威天尊跌回座椅,满面颓然。他悉心培养,视若亲子,寄予厚望的神将,怎么一入凡尘,竟会堕落到这个地步?
玉衡星君面色沉冷,眸中寒星点点:“或许其中另有隐情。那个名叫浮姬的红衣女子,据仙官说身上魔气浓厚,似乎是魔族之人。”
“魔族?”众仙面面相觑,“哪个魔族?人界有妖魔邪魔,我天界也有天魔族……难道……”一位神仙脑筋一转,“难道是三十三天的魔王不知轻重,为了考验苍渊是否胜任而派去的魔女?”
众仙一合计,觉得有此可能,若真如此反倒好办,于是立马派司命星君和卓秋澜两人一起去魔宫问问原委。这两人门路却生,来到三十三天一顿乱找,好半日都没瞧见魔宫外墙。末了卓秋澜灵机一动,去到老君府上寻了个烧火童子让他带路,总算见着了魔王尊面。
司命星君先开口,陈明来意。魔王听罢,当即通红了俏脸。
“放屁!”
卓秋澜止不住皱眉。堂堂魔王,见到天界同僚,竟开口就是粗鄙之语。
“别埋汰人了!本王考验的人,至少也得是登地的大菩萨。就你们那几个虾兵蟹将的定力,还用本王费心?本王隔着三十三天打个喷嚏,唾沫星子掉下凡尘,都能让他们神魂颠倒十辈子!你们自个儿瞎眼,挑个不成气候的误了大事,甭赖本王头上!还考验?考验当然要找经得起考验的人,考验你们有什么意思?”
一通连珠炮,砸得二人猝不及防,但也不折不扣地明白了苍渊之堕恐怕并无什么隐情——便有也与高居天上的魔王无关。
既不是天魔族,那便是人间的妖魔了。卓秋澜于是受命,携天庭查出的线索与天帝责问诏书再次下凡,与苍渊亲自交涉,看在他身为神将多年的份上,给他机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本以为对着如山铁证,苍渊无话可说。谁知他只将面前资料随手翻了翻,浑不在意地道:“魔族又如何?众生平等,岂能因族类而厚此薄彼?浮姬待我情深意重,为了我离开本族孤身相随。不像陆景,连仙子身份都舍不得……”
卓秋澜越听越怪:“好端端的,她为何要舍弃仙子身份?”
苍渊一惊,自知失言,眼珠左右转了转,勉强笑了笑道:“我与她玩笑罢了。至于说吸收魔神之力,乃因寻魔之事始终毫无进展,我不得已之下采取的非常手段,叫做‘以魔制魔’。世间多了一个‘假魔神’,那真魔神得知被人篡了名号,或许就忍不住现身了……”
卓秋澜听在耳中,只觉荒诞不经,但既然他嘴上绝不肯承认背弃使命背叛天庭,她也就只好把他的答复默默记下,交由天庭裁断。
走出大门,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忽见不远处一道邪光冲天。这凡间邪气魔气遍地都是,原不足为奇,然而那邪光既艳又暗,还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且离此处如此之近,令她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她心念一动,脚下转瞬到了五里之外邪光来处,原来是山中一座隐秘洞府。她目光一瞥,见洞口有一丝晶莹,凑近一看,果然是自己留下的踪丝。她思量片刻,便捻了个隐身诀,潜入洞中。
那洞中魔氛极盛,隐有笑语之声,卓秋澜循声看去,只见一红衣女子倚靠在虎皮铺就的石榻上,手里托着半碗人血慢慢饮着。虽未曾谋面,但因见过天庭调查的资料,卓秋澜因而一眼认出,那女子便是浮姬。在她脚下,一名小妖正半跪着伺候。
“大王啊,小的实在不明白……”小妖疑惑地搔着脑袋,“您从前对看上的猎物不都是要吸干榨尽的么?哪一个不被您捏得死死的?怎么如今突然变得这么大度了?还怂恿那苍渊效仿人间帝王广开后宫?”
浮姬扫视他一眼,沾血的唇瓣弯起一丝诡笑:“要不说你呆呢?这是策略懂不懂?别的凡女妖女,我弹指之间就能把她们碾成齑粉。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陆景,她不仅背靠天庭,还与苍渊有灵契相连。当务之急是将他二人彻底拆散。只要能让他俩生嫌隙、不同心,暂时扮一扮大度有什么要紧?等将来苍渊被我控在手中,一切还不是我说了算?”
小妖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赞叹不已:“还是大王英明!”
隐身在旁的卓秋澜听得又是好笑又是不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谋略”呢!就这?实在也没多高深,无非是靠喂养人的贪欲、培植人心的恶来“获胜”。此计本身并无难处,只是有些人愿意用,而有些人嫌下作不肯用罢了。何况能凭这种伎俩“赢得”的对象,又能是什么好种?
不过……卓秋澜摄回思绪,既然这浮姬铁了心非得将两人拆散,那手段恐怕就谈不上有什么下限了,如今指望苍渊会保护陆景的安危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家宝贝徒儿的性命,只有自己这个当师尊的能稍微庇护一下了!
想到此处,她无心再听这些妖魔的自吹自擂,将身一闪,溜出山洞,直奔陆景住处而去。
见师尊匆匆而来,陆景既欢喜又讶异,待瞧见卓秋澜脸上神情,心头又是一沉。
“师尊?”
卓秋澜径直就问:“你近来与苍渊相处如何?”
陆景因见到师尊浮现出的喜色不知不觉褪了下去,垂眼道:“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又吵了一架。”
原来那日苍渊回来,浮姬恰好跟着,陆景想起卓秋澜的嘱托,便一把拉住了浮姬手腕,因怕踪丝粘不上,手上便多使了些力气。结果便惹得浮姬大呼小叫起来,淌眼抹泪地躲到苍渊身后,苍渊见状便发怒,说她好嫉妒欺负浮姬,容不得人。陆景无奈之下,提起灵契。苍渊还没说话,浮姬却立即哭得更狠了,在一旁说什么“人间帝王哪一个不是三宫六院?想不到神主大人如此天威,竟连人间帝王的快乐都得不到,还要受这等束缚,苍天实在不公……”之类的话。
“神主大人?”卓秋澜眼皮一跳,“这是什么称呼?”
“她一直这么称呼苍渊,苍渊也挺受用。”陆景简略答了一句,说回前言,“总之,他最后给我撂了狠话,说要把我扫地出门。”她微微冷笑了一下,“我也等着呢!”
“还等什么?!”卓秋澜拍案而起,“为师这就带你回天界。”
陆景面沉如水,轻摇了摇头:“师尊,恕弟子不能从命。”
“为何?”卓秋澜愕然,又有些愤愤,“都到了这般田地,难道你还对他抱有幻想?还是怕离开后坐实了‘嫉妒’之名?”
“与他无关,与浮姬更无关。”陆景语调幽幽,“师尊,我曾立下灵契,又受天帝重托担当伏魔之任。如今他虽沉沦,我却犹有余力。此刻离去,固然自在,然我心何安?”
“我留于此,非为挽回私情,乃是为尽我未尽之义,守我当守之道。对他,对这场浩劫中的众生,我须得仁至义尽,方能问心无愧,方能无悔无憾。”
她平静说罢,清冽目光投向卓秋澜:“等到尘埃落定,我义已尽……师尊放心,徒儿绝不会因贪恋些许情爱留在此处空耗己身。”
卓秋澜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良久,她长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圆珠,放入陆景手中。
“你既有打算,我就不多言了。这枚定魂珠,你先随身带着,为师……尽快回来!”
一刻不敢耽误,卓秋澜驾起最快云光直返天庭,一径奔上灵霄殿。朝会未散,她正好交旨。
听完回复,天帝只不作声。卓秋澜正自纳闷,便听身侧玉衡星君开口:“元君辛劳。不过元君下界期间,北斗司获知了些新情况,也须告知元君。”
“什么?”
玉衡星君长话短说:“那个浮姬,竟是上古魔族遗脉。这一支魔族自上古魔神被封印后便遁世隐匿,其族中流传着一个秘辛:只要完整继承了魔神之力,就能成为新魔神。他们世代所为,便是寻找并培养能承载此力量的新宿主,以期重振魔族。”
“此外,勘察极渊的天将回禀,在极渊深处发现了上古魔神的残骸,其骸骨上留有伏魔圣尊封印遗痕。如此看来,十万年前的魔神确已消亡。”
卓秋澜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说……苍渊就是那个……新宿主?”
“不错。”玉衡星君冷峻点头,“也是未来的新魔神。伏魔大计需要进行重大调整。不过在此之前,陛下,臣以为必须先接回陆景仙子。”
“准奏。”天帝答应得干脆,“清穆元君!”
“臣在!”卓秋澜立刻应声,心已提到嗓子眼。
“朕予你明旨一道,许你调动就近天兵天将,即刻下界将陆景带回!”
“臣领旨!”
接过诏书,卓秋澜心间没有丝毫松快,只感到逼人的紧迫。现在,还来得及吗?
“有什么来不及的?”苍渊眉微蹙,视线投向身边女子。
浮姬摇头:“神主大人可别太掉以轻心,天庭既能遣人问责,必已掌握了诸多消息。若想对抗天庭,必须完整继承魔神之力。时间紧迫,神主大人可要从速决断!”
“我也尝试了多次。”苍渊目光阴沉,“可始终被一股力量抵抗排斥,无法完全做到。难道是魔神还不认可我?”
“魔神排斥的不是你,而你身上的……”浮姬翘起嘴角,慢慢吐出两个字:“灵契。”
“只要破除灵契,便能完整继承魔神之力,再无滞碍。”
苍渊浓眉紧锁:“谈何容易?灵契乃无相之物,无形无影,如何破除?”
浮姬嫣然一笑,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他的心口:“虽是无相之物,却并非无迹可寻。它根植于立契者的神魂深处,与心念共存。只要刺中其心,心念崩毁,灵契自然也就破了。”
苍渊瞳孔微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沉了下去:“你是说——”
“不错,”浮姬接过他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只要给陆景的心上……来那么一剑!一切枷锁,便可迎刃而解。”
苍渊不语。顷刻后,方犹豫着启口:“可我吸纳魔神之力常有反噬,须得陆景仙力才能缓解。若没了她,日后这反噬之苦如何应对?”
浮姬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带着些娇嗔地叹道:“我的神主大人,您怎么还不明白?之所以会有反噬,就是因为那灵契之力纯正强大,一直与您体内的魔神之力相抗衡,彼此争斗不休啊!”
她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只要灵契一破,这争斗的根源便不复存在。届时魔神之力在您体内畅通无阻,运转自如,何来反噬之苦?”
这么说来,陆景于他确实是无用了。苍渊脸色发青,眼神发直,不觉咬住了牙关。
“但……”他嘶哑出声,“毁坏灵契,必得付出代价。”
浮姬先是惊讶,随即咯咯一笑,靠到他身边,一双玉臂攀上他的肩膀:“您这就想岔了。待您完整继承了魔神之力,一统三界。届时整个天地万物都是神主大人您的,还能有什么代价是您付不起的?”
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陆景正坐在室内调息养神,门外突然涌动的魔气和杀意令她骤然睁眼。刚站起身,一道人影已堵在门口。
苍渊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近,手中魔气汇聚,一柄漆黑如墨、煞气森森的长剑出现在陆景眼前。
陆景心尖一抖,却不是因为惊吓。她开口,甚至连语气都还是冷静的:“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苍渊嗓音喑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自然是做早就该做的事!斩断这碍事的枷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自由!”
陆景瞬间明白了他言下所指,心间一片冰凉:“你竟真要……”
她无暇说完。庞大的魔气和黑影如山般倾压下来,魔剑带着撕毁一切的狠绝之势,直刺陆景心口!
如此决绝!如此决绝!誓要斩断过去一切的决绝!
陆景避无可避,迅速凝气一道清罡之气为盾,试图阻挡。然而长久以来,她一直处于虚弱状态,从未能得到完全恢复。这道气盾在强大的魔神之力前比纸还脆。电光石火之间,利刃已刺透血肉,直直没入了她的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陆景低头,看向被昔日爱人亲手插在自己心上的魔剑,一滴清泪控制不住地溢下眼角。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殷红的血沫不断漫出。
灵契之力在她心口被刺穿的瞬间剧烈波动,发出只有他们二人能感知到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哀鸣,那无形的羁绊寸寸断裂,化作无数光点,静静消散于空中。
灼烧感从胸腔扩散开来,被刺中的伤口周围,肌肤迅速变得灰败、开裂,如同被烈火焚烧后的枯木,并且这腐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这具肉身完了!极致的痛楚过后,陆景强自扯回神思,眼中闪过一抹冰冷决绝。若魂魄被困在这具飞速朽坏的躯壳中,必将随之一同湮灭!
怀中定魂珠骤放光华,一股清凉之力瞬间护住她即将溃散的元神。她强提最后一口仙元,竟不是用于修复肉身,而是猛地一震!
一道纯净魂光从肉身中直接脱出,如蝉蜕壳衣,离弦箭一般直向空中飞射而去!
“废物!拦住她的魂魄!”
浮姬的尖叫猝然响起,身影随即化作一道红光,疾追而出,五指成爪,扣向空中那一片逃逸的魂魄。
“妖孽!敢尔!”
一声厉喝如雷霆般炸响,蕴含着滔天怒火。清冽仙光后发先至,将浮姬整个儿甩了出去。
“徒儿……”卓秋澜泪光闪闪,却无暇伤感,轻轻将陆景虚弱的魂魄护入怀中,转身驾起祥云,直入九霄去了。
才到南天门,迎头撞见玉衡星君。卓秋澜未及开口,便听他道:“方才天象骤变,星轨震荡不止,正要下界查探。”垂眼望了望卓秋澜怀中那一团灵光,知是陆景魂魄,便道:“她被魔神之力所伤,虽有定魂珠,怕也保得勉强。”
他说着,抬手点住眉心,竟生生将自家神魂分出一束,置入陆景残魂之中,对卓秋澜道:“你速往兜率内院,拜见弥勒慈尊,求他以无上法力为陆景重塑肉身。若慈尊应允,尚能挽回一线生机。”
“我这就去。”卓秋澜正要举步,忽停了停,担忧地看向他发白的脸容,“你分神识帮她定魂,自己不会有事么?”
“一丝而已,无妨。”玉衡星君语调依旧冷淡,只是听上去沉重了不少,“我受帝命主理大事,却因安排不当弄出如此差错,理当尽力善后。你快去吧!”
卓秋澜实在也耽搁不得,点一点头,抱着陆景残魂拔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