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书信笺色如新,尚未经过多少时间的磨洗。信的内容颇短,沈安颐很快读完了两遍,抬起眼来,身披道服的女子犹然静立于阶下,微垂的眼帘阻住了所有心绪的泄露。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若说全不记得自然是谎话,当年碧玉山庄的陷阱、过忘山门的变故,也算是她得以承袭王位的助力之一——真是祸福相倚,世事难料。眼前这位玄都掌门及其弟子的体貌言语她虽已忘却,其人其事到底还是有点印象。
“卓道长。”她轻轻开口,含着客气的生疏,“这密信的落款名是容国大臣,你得到此信,为何不去禀告容王,却来交与本王呢?”
不能怪她多虑,这一手实在太精明了些。作为江湖中人,难以知悉容国朝内详情,难保这个齐景清不是什么容王宠臣,倒也是情理之中的顾虑。可是,怎会想到将证据交给昭国之主?好歹眼下昭国在明面上还是容国的盟友……难道自己的居心已经如此明显了么?这可不是好事。
“陛下。”卓秋澜略抬一抬拂尘,款款答话,“玄都府地处昭国境内,贫道亦为陛下子民。得到事关庙堂的紧要物什,自然是交给陛下。难道还要去国越境,跑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异邦,禀告别家的国主么?”
沈安颐沉吟不语。这话说得太堂皇,但毕竟挑不出错,何况卓秋澜说得情真意切。寻思一番,只得暂且放下了疑心。
她不动声色地搁下信纸,浅浅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在赞赏臣民的忠顺,说出来的话却与密信毫不相干。
“道长一路辛苦了,不妨在王都中小住些日子。近些年这儿的变化也够大的,看看新鲜也好。本王记得御龙门出去,虎贲桥对面有两间空宅,虽不豪奢,却也干净。你与令高足暂且在那里安身几日,如何?”
卓秋澜无由拒绝,只好应下。二人谈了一会儿天南地北的话,卓秋澜数次想提起化乐城,却总是开个头就被沈安颐牵去了别处,又问起玄都府、神仙术的事来,卓秋澜敷陈了约有一炷香的工夫,也没看出沈安颐有多感兴趣,走出宫门时,越发觉得“前程如梦”。
另一头的含元殿里,沈安颐半倚御座,脸上的慵懒之色逐渐褪去。她重新拾起那封密信,久久盯视着纸面,就在采棠以为她神游天外之时,忽听见清晰有力的四个字。
“宣上官陵!”
龙涎香的余味尚未散尽,上官陵已奉召而至。沈安颐满意于她的恭谨,心头的笃定更强烈了几分。
“丞相可还记得昔年的商州案?”
这是上官陵亲手经办的大案,其影响之广、牵连之众,至今在刑部和理司的案件中仍是首屈一指。上官陵于是躬身:“陛下,臣记得。”
沈安颐点点头:“那丞相想必也记得……当时商州各处以幼童祭祀山神,吴荣说是当地风习如此,朝廷直至结案也没抓着他主谋此事的实证,过后只是整治了民风。”
她说到此,便不再讲下去,却示意采棠将密信拿给上官陵看。上官陵接信在手,细看过一遍,回思方才言语,揣度着问:“陛下的意思,此信与商州案有关?”
“目前仅是猜测。这信中提起供果,本王想起当初那些用来祭神的幼童,似乎也被称作‘供果’。倘若只是言词上的巧合……很难想象一个户部左侍郎,竟会在给化乐城城主的密信里,郑重其事地说起几个果子。”
“化乐城?”上官陵吃了一惊,“敢问陛下,此信从何而来?”
沈安颐遂将卓秋澜造访禀告之事挑着重点说了一遍,上官陵听在耳中,神色越来越沉凝。沈安颐叙完前事,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一面从容言道:“本王想着,此事缘由恐怕不小,交给旁人本王实难放心。关乎民生,也不能置之不理。思来想去,唯有丞相堪当此任。”
“陛下厚爱生民,实乃国家之幸。”上官陵噙起一丝笑,“不过这密信所涉,乃是容国大臣。若由我等调查,难免有插手容国内政的嫌疑,一来于礼不合,二来恐两国生隙。依臣之见,不如移交给容国处置。”
沈安颐熟视着她。
凭她这位丞相的敏慧,她不信这人竟会品味不出她言外的意图。或者该是反过来——她体会得无比明白,但却并不赞同。
她收了思绪,短叹一声。
“丞相所言,本王也考虑过。只是据本王所知,那齐景清近年颇得容王青眼,他的兄长齐景明又是清流名宿,在王肃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倘若移交给容国,只怕就此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他容王不顾自己子民是他的事,可惜断送了线索,连带着昭国受累。本王身为昭国之主,竟不知该如何向百姓交代?大行不顾细谨,大事不拘小节。果真开罪了容国君臣,本王也只得担了这个骂名。若是丞相有所疑虑,本王便亲自出马会一会容王,无论如何,也得叫他们老实交出个结果来。”
上官陵细不可察地蹙眉,话语却依旧沉稳。
“如今事情尚无眉目,真伪亦不可知。陛下出面太过兴师动众,万一只是误会,倒显得昭国处事不妥。既然陛下看重此事,臣便择日往容国一趟,设法获知实情。”
宫门与君王话语的余音一并落在了身后。日头正好,光线落在汉白玉阶上,明亮得晃眼。上官陵不欲立刻回府,吩咐从人把轿子抬回去,便独自转去了郊外散心。
这正是金秋十月,天高云淡的时节。年少时在南国,每到这个节候,就有沁人心田的馨香不知从何处跑到屋子里来,勾起她一场场喜悦的幽梦。桂子月中落,落下来却又把人送上了云宫。从桂树下走,时常能看见嫩黄的落花,细细匀匀地铺洒在青石地面上,连凋谢也是整洁的,教人不忍践踏。不过在王城中,向来鲜少见到此物。天家气象须得盛浓郁烈,否则也托不住那些魏紫玄黄、浅碧深红。
不远处是一条河道,岸上时有鸥鹭翔集。微风吹拂至此,便觉清啼过耳,凉意生颊。上官陵不觉驻了足,方才殿中议事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陛下的意图并不难懂。
单单是那封密信,着实算不上多有力的证据。对陛下而言,那封信的真正价值其实在于成为她手中的“拨火钳”——拨开容国的火苗,取得她想要的甘栗。
这没什么不对,上官陵平静地想着。作为昭国之主,作为一个富有进取心的君王,她尽己所能,为了国家开疆拓土,没有什么不正当的。而自己身为昭国丞相,身为女王陛下忠实的臣子,执行这样一个于国有利、于己无损的计划,也同样是义所必然,理所当然。
几只白鸥回翔而近,落在沙地上梳翎弄羽。凡生之类,俱爱其身;有情之属,各从其群。沈安颐所走过的路,除其本人之外,怕是没有人能比她看得更清楚。这个王位坐得不易,这个君主她也当得竭心尽力。为了昭国子民的话并不纯是虚言托词,这话里确有真心,她是爱昭国的,只不过……
只不过本质上,这是在爱一个“庞大的自己”。
上官陵步上岩礁,眼前的景致变得更开阔了些。“庞大的自我”,她默念着这个词汇,不由凝了凝修丽的眉峰。再怎么庞大的自我,依然是有限的存在,依然有它的疆界。倘若把这疆界抹去,“自我”也就不成其为自我了。
说到底,“自我”是无法独立出现的,它的存在必须仰赖于他者的同时存在。区异的分界线,实际上构成了自我的轮廓。倘若机缘足够,得以获取将这分界线筑城高墙的材料:外物的丰收、他人的肯定、大众的共识……这虚幻的轮廓就能渐渐凝结为坚固的堡垒。它能风雨不动安如山,但可怕的毁灭又无时不刻地活跃在它的每一块砖石之中——“有敌人”是它的威胁,“没有敌人”却是它更大的威胁,这一矛盾本就是它最大的敌人,但这敌人竟是它的“生命之源”。
至此,它已不能离开一步,它被自己的存在锁定了。至此,它已不再具有任何外于己身的爱的能力,它的爱只有两种实质:对自我堡垒以内的对象,体现为极力的控制;对自我堡垒以外的异者,则体现为极力的吞噬。
不过,关键其实不在于“自我”,也不在于“自我的大小”,而在于“坚固的自我”——那个被多次确认、反复巩固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得“坚固无比”的自我。
柔和的自我或许能成为上好的器用,坚固的自我却是一种单纯的质碍。就像置于水流中的石块,要么使流向改变,要么让流径变小,或者兼而有之。倘若这石块足够大、足够重,就会干脆将整个水流截断,改变原本均平的水土,和可供生息的场域。
视线顺着眼前的坡地浅滩往外延展,在掠过对面的柳荫时忽然顿住。一道青衫素袍的身影徘徊树下,河风拂动她的长襟广袖,和腰间悬佩的流苏。虽已多年未曾谋面,上官陵仍然很快认了出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昔年授她秘法、今番搅起风云的玄都掌门卓秋澜。她已受君命接手了此事,若要详查真情,自然也少不得这位“报案人”的协助。
她的目光许是太过有力,对面的卓秋澜似有所感,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上官陵知道,卓秋澜也认出了自己。比起她的深沉,卓秋澜却洒脱得多,当下便微微一笑,流云般飘到了她面前。
“上官大人,久见呀!”
上官陵默然注视着她。这位古道热肠的掌门道长,或许纯是出于本能的正直之心,却浑然不知自己究竟投下了怎样的火药。
她也不多言,只略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卓秋澜会意,也不聒噪攀扯,搭拂还了个礼,便与她并肩漫步,沿途游赏起来。
“道长是修真之人。”上官陵悠悠开口,“要修真必得破幻。在道长看来,世上最大的幻象是什么?”
二人正走到河边,卓秋澜偶然抬眼,恰见河面上漂浮着几根木头,首尾相衔,鱼贯而过。延目一望,原来是前边的伐木工在流放散木。
“就是这个。”她伸手一指,“你看这些木头,一根漂走,又一根漂来,彼此相似,连绵不绝。人们便以为他们看见的,是同一根恒定持存的木头,甚至为它耗尽心力,四处求谋。却从来不知……也许根本没有‘那同一根木头’,唯有一连串各不相知转瞬流走的木头。木头尚且看不清,也就更无法看见漂移它们的河流,乃至……河水本身。”
“这便是世上最大的幻象。”
上官陵静静听着,没有应答。然而卓秋澜感到她们之间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亲切了几分,她于是适时开口:“贫道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问上官大人。你看我们现在脚下是一条路,河对面也有一条路,过去那田畴上又有好几条路。这世上的路数不胜数,以你的经验而言,如何才能不迷路?如何才能走得远、走得好呢?是靠路标?还是靠地图?还是靠旁人引路指路?”
上官陵笑了。之前卓秋澜热情招呼她时她不笑,回答她的问题时她不笑,此刻问出这话来,她竟然笑了。她启口,声音比身后的秋水更明净。
“道长问得好。这些都有用处,但都非根本。路标会倾倒,地图会过时,同行者亦会星散。若真要行远而不迷,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她略顿了一顿,仿佛在掂量某个极重的词。
“必得有一种真正不朽的东西,作为心中的‘北极’。”
“它并非‘历史的潮流’,亦非‘未来世代的选择’。因为倘若它当真不朽,便不可能只属于未来。不是它要靠时间来证明价值,恰恰相反,是时间要靠它来赋予意义。它是凭它自身而不朽的。时间,只是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彰显它光辉的舞台罢了。”
她说完,侧首看向卓秋澜。卓秋澜也正凝视着她,见她望来,便流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理虽如此,”道人语调和缓,“但很多人其实无法真正相信到那个地步。”
“是。”上官陵微微一叹,叹息中竟有几分与她身份不甚相符的寥落,“只有自己经历过,才能真正相信。只有在万难的绝境里,依靠它重新站起来过;在无边的黑暗中,跟随它独自走出来过……那时,才能从心底里体会到它的伟力。”
她的眼神变得极为悠远,仿佛穿透了光阴。
“也就在那一刻,你会忽然明白,从前种种惊惧忧苦、无所适从,都不过是因为……”
她收回目光,与卓秋澜澄澈的双眸相对,一字一句:
“信得不真。”
回首万山横。
红日已然西沉,天色即将入暮。她们站在夜幕的边缘,感受着那从长夜里吹来的、连绵肃杀的罡风。
“快要启程了,是么?”
卓秋澜忽开口,问得没头没脑,但此刻在上官陵听来,却并不觉突兀,她点了点头:“我不日就要去容国。道长与令高足作为此案目前的关键人物,恐怕需要随我同行。”
“你便不说,我们也是要去的。”卓秋澜笑道,“如今倒好,两拨人马并成一拨,省了些力气,又添了些胜算。”
胜算有没有的添暂且不论,徒弟们的麻烦却先添了一桩。
原来此番行动牵涉复杂,按照计划,所有随行人等皆需遵上官陵安排,持备好的商队文书,依规制路线前行。卓秋澜本无不可,顾云容生性平和,也能收得住。然而顾曲薛白素来烂漫不羁,行走江湖惯了,更是不拘行迹,某日途中见道旁野果生得可爱,一时兴起,未及报备便跑去采摘,虽说片刻即回,到底违了“不得擅自行动”的禁令。上官陵得知,也不与他们置气,却下令全队停驻,问明情节后,便要遣送二人回去。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慌了神。师父尚在此地,做徒弟的单独被遣返,回玄都府以后岂不颜面扫地?怎么和人说?对着冷面如山的上官陵,薛白敢怒不敢言,只得委委屈屈地含着一包眼泪。亏得顾曲皮厚脑子快,还敢主动求情。
“上官大人,没打招呼擅自行动是我们的不对,但实在也不是有心。咱们好歹有过患难相助之谊……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看咱们的旧交,也望看在掌门的情分上,饶过这回吧!”
上官陵挑眉:“情分?”
“是啊!”薛白反应过来,跟着求情,“上官大人,我知道你也是有侠义心肠的人,当年你出手赶走向锷救下顾曲,我们至今还铭感于心!你也不是这么死守规矩不顾情义的人,对不对?”
这事在上官陵的记忆中委实太过遥远,她显然愣了一瞬。
“此一时彼一时,”她很快敛了神容,“今日之事非我私务,你们与我一样,都是奉王令而行公事。”
薛白听得懵懂:“那有什么区别?”
“江湖容许意气任侠,是因为江湖可以永远是乱世。庙堂则不同。”上官陵语气冷静,字字分明,“庙堂若也允许如此,世上就不会再有什么浪漫奇情的江湖,而是到处都一样——一样的民不聊生。”
“不过即便是江湖帮派,也有自己的规矩。他们是这样的:对内讲规矩,对外讲人情。外界混乱,有利于火中取栗,获得更多的利益;内部安稳,则有利于守护既得的利益。所以你看,哪有什么纯粹的人情?归根到底都不过是为一个利字。然而对庙堂而言,全天下的利益就是它自身的利益。”
顾曲立刻有所领悟:“大人的意思是:江湖利在裂土,庙堂利在合疆?”
他倒真是不笨,上官陵瞧他一眼,几乎有点含笑,尚未开口,便听顾曲忙忙地道:“大人,我们真没想坏你的公事,呃不,是咱们的公事。只是江湖习气一时没转过来,望您给个改过的机会吧!下次再犯,不用您开口,我们自己卷铺盖回家!”
上官陵不语,只是注视着他们,须臾,唇边的笑意更加分明起来。
“既然如此,念在你二人初犯,又有改过之心,便不遣送你们回昭国了。我却有个更好的差事,于你二人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