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二月里便打了几声春雷,惊蛰未至,宫里的玉兰已经不管不顾地开了满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花瓣,铺得一地锦绣。御花园里新移了几株西府海棠,据说是从蜀地千里迢迢运来的,一路上死了三匹马,花倒是开得精神。
宫人们都说这是个好年景。
沈昭宁坐在入宫的马车里,不对,准确的说现在她叫张昭宁,自从张阁老收他为养女后,他就跟张阁老改姓张了,叫张昭宁。
她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好年景。
她来这个朝代整整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好年景。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老百姓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去年黄河决了口,淹了三个府,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从京里出去的时候是十万两,到了灾民手里就剩了三千两,剩下的九万七千两长了腿,自己跑进了各位大人的口袋。
就这,朝堂上那帮人还好意思天天跪在皇帝面前山呼万岁,说什么海晏河清、江山如画。
如画个屁。
“小姐,您在想什么?”身旁的丫鬟翠儿小声问。
“在想今天的裙子是不是太素了。”张昭宁面不改色地收回思绪,微微一笑,端的是温婉娴静,“头回进宫觐见太后娘娘,怕失了礼数。”
翠儿便不疑有他,替她理了理裙摆,又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张昭宁垂下眼帘,任由她摆弄。
十年了。她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变成了内阁大学士张时雍的养女。
本来想着既然回不去,那就躺平,反正他现在吃喝不愁,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也过得个好生活。
可惜张时雍死了。一年前,被人害死的。
在张时雍死前,她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前朝遗孤。
承朝建国并不久,不过四十多年,历经两任皇帝,开国皇帝萧溯本是前朝将军,谋反躲得天下,建朝为承。
可萧溯本是个武将,哪懂得治国理政,称帝后除了追杀前朝余孽,就是纵情歌舞。昏庸无道,奢靡享乐,早早就崩逝了,传位给自己的儿子,果然是鸡生鸡,豆生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儿子也就是现在的萧戟帝,也是个昏庸无道的,整日纵情歌舞,不理朝政,将朝政交给宦官提督,和太后及侄子萧景行一党,形成分庭抗礼的态势。赋税一年比一年繁重,百姓苦不堪言。
而她就是前朝最后的遗孤,自从张阁老死的那日她就知道自己躺不平了,自己已经身处漩涡之中,就算自己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来杀她,她必须主动出击。
在旁人眼里,她只是张家的养女,一个安安静静、循规蹈矩的闺阁小姐。张时雍死后,张家的门庭冷落了大半,好在还有一门旧日定下的婚事撑着门面。
萧景行,小阁老,太后的亲侄子,未来的丈夫。
多好的靠山。
张昭宁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谁说菟丝花就不能长刺?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了下来。按规矩,外命妇入宫觐见须在此处换乘小轿,由太监引路。张昭宁扶着翠儿的手下了马车,立刻便有穿着青色团领衫的小太监迎上来,弯腰打了个千儿。
“姑娘可是张阁老府上的?太后娘娘身边的高姑姑吩咐了,姑娘到了便直接去慈宁宫,不必在外头候着。”
张昭宁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一角银子递过去:“有劳公公。”
小太监接过银子,脸上的笑意真挚了几分,躬着身在前头引路。张昭宁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十年没进宫,这紫禁城倒是比从前更加金碧辉煌了。琉璃瓦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炫目的光,朱红宫墙上新涂了一层漆,红得刺眼。
小轿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慈宁宫西侧的角门前停了下来。引路的小太监刚要上前通传,忽然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整个人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成了一张弓。
不止是他。角门附近几个洒扫的宫女、两个守门的侍卫,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低头、噤声、屏息。
像是兔子闻到了猛兽的气息。
张昭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角门内侧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排厢房,平日里用来安置轮值的太监和侍卫。此刻,甬道中间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太监,品级应当不低,腰间的牙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曳撒,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身量修长,挺拔如松。从张昭宁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用最硬的石头刻出来的。他的皮肤比寻常男子要白上许多,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冷冽如瓷的白,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上沾着血,血珠子正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一朵暗色的小花。
跪在地上的那个太监忽然像是崩溃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又尖又哑。
“顾长策!你这条疯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阉人,是赵公公养的一条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人——顾长策——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跪地的太监越发疯癫:“你比狗还无情!狗好歹还忠于主人,可你呢?赵公公一手提拔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顾长策笑了。
他将那把带血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蹲下身,与跪地之人平视。张昭宁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那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冰冷的,冰冷刺骨的。
“是啊,”他的声音低沉温润,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所以顾某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不过没关系,黄泉路上有各位大人陪着,倒也不寂寞。”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
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那人的袍角上,也溅在了初春刚冒出头的一株野草上。
张昭宁站在角门外,没人知道她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身边的小太监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了。翠儿更是死死地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顾长策转过身来,目光恰好扫过角门这边。
隔着半条甬道的距离,隔着春日的阳光和血腥气,他的视线与张昭宁的目光对上了。
张昭宁垂下了眼帘。
顾长策没有走过来,只是遥遥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带着人从甬道的另一头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甬道尽头,跪在张昭宁前面的小太监才像是终于找回了一口气,双膝一软,差点没站住。
“张、张姑娘……这边请……”
小太监的声音还在发抖。
张昭宁跟着他往慈宁宫的方向走,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心里却在飞快地翻腾。
顾长策。
这个名字她听过。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第一红人,外号“血阎罗”。据说他十三岁入宫,从一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做起,十几年间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朝中大臣见了他要绕着走,连内阁首辅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外头关于他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杀人如麻、嗜血成性,有人说他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还有人说他对皇帝忠贞不贰、是一条指哪打哪的好狗。
但张昭宁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传言远远没有描绘出这个人的十分之一。
那种温柔语气和冰冷手段之间的反差,那种笑吟吟杀人的从容,那种把人命当成草芥的淡漠——不是天生如此的人,不可能做得这么自然。
以后可得离他远点。
她可招不起。
慈宁宫的觐见乏善可陈。太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好孩子”“委屈你了”之类的客套话,赏了一对玉镯,便说乏了让她退下了。
从头到尾,太后没有提一句张时雍的死,也没有提一句她这个养女的处境。
也对。张时雍死了,他手里的权力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谁还会在意一个死人的养女呢?
这门亲事还能不能保住,全看萧景行还愿不愿意认。
而萧景行愿不愿意认,看的也不是她张昭宁这个人,而是她背后还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张昭宁把这些想得明明白白,脸上却一点不显,谢了恩,规规矩矩地退了出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与此同时,东缉事厂,后堂。
顾长策已经换了身衣裳,先前那件沾了血的绛紫曳撒被人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玄色的暗纹直裰,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清冷如霜。他歪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幽。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的番子,正一五一十地汇报今日宫中的大小事务。东厂的耳目遍布宫闱内外,谁进了宫、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待了多久,最迟不超过半个时辰,消息就会送到顾长策的案头。
“……巳时三刻,张阁老府上的养女张氏入慈宁宫觐见太后,太后赏赐玉镯一对,留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散了。”
顾长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
“张时雍的养女?”
“是。据查是十年前张时雍从城外捡回来的孤女,一直养在膝下,虽非亲生,倒是颇受看重。张时雍在世时曾为她定下一门亲事,便是小阁老萧景行。今日她入宫,应是为了商议婚期。”
顾长策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起伏的茶叶上,若有所思。
张时雍。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前任内阁次辅,清流一派的中坚人物,在朝堂上跟阉党斗了半辈子,最后死在了彻查盐税弊案的任上。外头都说是积劳成疾,可这“积劳”是怎么“积”的,“成疾”又是怎么“成”的,知道内情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张时雍没有亲生子女,府上养了十几个义子义女,据说都是从各地捡回来的孤儿。他不纳妾,不置私产,在如今这个贪腐成风的官场里,简直是个异类。
可就是这个异类,死后不到三个月,家里就被抄了个底朝天。要不是萧家还认这门亲事,张家怕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如今,那个被他藏了十年的养女忽然被推到了台前。
有意思。
“张时雍的养女,有意思。这只老狐狸打了一辈子的算盘,死后还留了这么一颗棋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卷起院子里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飞过院墙,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春雷。
惊蛰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