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日子,是从一遍又一遍的跪拜开始的。
天还没亮,顾长策便醒了。这是他入宫的第不知道多少个日子,他已经不再去数了。
小太监住的地方叫直房,一间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有的还在说梦话,有的已经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哭有什么用呢。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然后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刺骨,泼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几分。铜盆里的水面晃荡着,映出一张日渐长开的少年面孔——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只是那双眼睛比入宫时又沉了几分,像是深冬的井口,看不见底。
“小策子,又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却温和的声音。顾长策回过头,便看见陈德全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端着一盏热茶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干爹。”顾长策垂手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宫里的规矩,新入宫的小太监都要认一个年长的太监做“干爹”,跟着学规矩、学当差。分到顾长策头上的便是陈德全,也是引他进宫的那个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八品随堂,管着御花园东南角几间无人问津的偏殿。
说是管,其实就是守着几间空房子,连主子们养狗都不会走到那一片。
“说了多少回了,天没亮不用急着起,多睡一会儿长身体。”陈德全走过来,将手里的热茶塞进顾长策手里,“喝口热的,暖暖胃。”
顾长策捧着那盏茶,掌心被烫得发红,却没有松手。茶不是好茶,是陈德全自己攒的陈茶末子,泡出来的水发黄发涩,可在这深宫里,能有一口热茶喝,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今儿该去内务府领秋衣了,”陈德全絮絮叨叨地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进顾长策手里,“拿着,回头见了内务府的王公公,嘴甜一点,请个安,别让人挑你的刺。”
“干爹上个月的月钱还没发,这钱——”
“我一个老头子,有吃有喝就够了,要钱做什么?”陈德全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顾长策的脸,叹了口气,“小策子,你这张脸越长越招眼了。记住了,在这宫里,长得好看是祸不是福。能低头的时候别抬头,能往暗处站就别站在亮处,记住了吗?”
顾长策攥紧了手里的铜板,点了点头。
他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记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德全用一辈子熬出来的道理。
当天的差事是打扫御花园的甬道。顾长策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从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到东头。秋天的叶子落得急,前脚扫完后脚又是一层,像是永远也扫不完。
太阳渐渐升高,御花园里热闹起来。不知是哪位娘娘在亭子里弹琴,几个宫女端着果盘从甬道上快步走过,顾长策退到路边跪下,等那些人走远了才站起来,继续扫地。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个穿着绛紫色团领袍的太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给他打着伞,一个端着茶盏。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体态微胖,一双眼睛不大,眼珠子却转得飞快,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赵贵,赵公公。乾清宫的管事牌子,正经的六品太监,在这宫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哟,这是哪一房的小太监?抬起头来让咱家瞧瞧。”
顾长策心头发紧,却不敢违逆,只能缓缓抬起头。
赵贵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眉骨到鼻梁,从下颌到脖颈,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出土的瓷器。末了,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啧啧,这模样,倒是个好苗子。”他伸手在顾长策脸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亲昵,“叫什么?”
“回赵公公的话,奴才叫顾长策。”
“顾长策……”赵贵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人走了。
顾长策站在原地,秋天的风裹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
这天夜里,有人敲直房的门。
“顾长策,赵公公叫你过去一趟,有话要吩咐。”
顾长策跟着来人穿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越走越偏,越走越暗,直到停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口。领路的小太监伸手推开门,示意他进去,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赵贵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浑身上下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袍,露着大片白腻的胸膛。他看见顾长策进来,眼睛亮了亮,像一只看见了肉的野狗。
“来,走近些。”
顾长策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怎么?咱家叫你不动?”赵贵放下酒杯,慢慢坐起来,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却冷了几分,“顾长策,你入宫也有日子了,该知道宫里的规矩。跟了咱家,有你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多少小太监求还求不来呢。”
他说着,起身走了过来,一只手搭上顾长策的肩膀,指腹在他脖颈处摩挲了一下。
他想跑。可门在身后,推不开。他想喊,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一个小太监的惨叫,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赵贵的手往下滑,扯住了他的衣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那只手上,趁赵贵吃痛松手的瞬间,抄起旁边案几上的铜灯台,照着那张油腻的脸就砸了过去。
可惜他的力气还是太小了。那一下砸中了赵贵的肩膀,只换来一声闷哼,铜灯台滚落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蹿了一下就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力道大得把顾长策整个人扇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的腥甜。
“小畜生!给脸不要脸!”赵贵的声音在黑夜里变得狰狞起来,他一把揪住顾长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今儿谁也救不了你,咱家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气——”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
“赵公公!赵公公!”有人在外头拍门,声音又尖又急,“出大事了!张阁老——张阁老殁了!”
屋里的动作骤然一停。
张阁老——内阁首辅张廷辅。
“滚。”赵贵松开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顾长策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一头撞进了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陈德全怀里。
陈德全一把将他护在身后,灯火映照下,顾长策看见老人脸上的皱纹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陈德全对着门里赔了个笑脸,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赵公公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改日我亲自带他来给您赔罪——”
“陈德全。”赵贵的声音从黑暗的屋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叫人脊背发凉的意味,“你倒是来得巧。”
陈德全弯着腰,脸上还挂着笑,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只是拽着顾长策的胳膊,快步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段。
深秋过了是寒冬,然后是春天,然后是夏天。顾长策已经不扫地了,被分去御马监喂马,活比之前更脏更累,但至少不用在主道上抛头露面,倒是合了陈德全的心意。
他攒了整整一年的俸禄。说是俸禄,其实一个月就几个铜板,偶尔主子们高兴了赏几枚,零零碎碎攒下来,用一块旧布包着,藏在枕头底下。
他记得母亲的眼泪,记得父亲的咳嗽,记得那间漏雨的茅草屋。他想把这些钱寄回去,哪怕只够给爹抓一副药,给娘扯两尺布。
可是信寄出去,等了两个月,没有回音。他又托人打听,找了同乡的小太监帮忙问,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爹娘啊?早没了。去年冬天的事,一前一后,隔了不到十天。”
顾长策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的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怎么没的?”
“这谁说得准?那年冬天死了多少人呢。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谁知道。听说是缴不上税,衙役来收了好几次,把你爹拖出去打过一回,没撑住。你娘嘛,没过几天也跟着去了。”
顾长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那个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说什么那年收税的名目特别多,说什么有个宫里的公公回乡置地,趁机放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拿地去抵……
冬天又来了。
今年宫里格外冷,雪下了好几场,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像是点在白纸上的一滴血。主子们赏梅、赏雪、烫酒、作诗,好不风雅。
而底下的奴才们,手脚都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钻心,却不能挠,挠破了流脓,第二年还得继续生,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赵贵也没闲着。
自从上次的事之后,他便盯上了陈德全。这宫里的仇恨不必当时就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一个小鞋,一个绊子,一次两次不痛不痒,攒上一年半载,就够要人命的。
先是把陈德全调去守冷宫甬道,那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阴冷潮湿,老寒腿的人待上三个月就得拿命来扛。
陈德全没说什么,去了。
然后是克扣月钱,连续三个月,一文钱都没发。宫里当差的没钱打点上下,日子比当犯人还难熬。
陈德全还是没说什么,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几件值钱东西都当了。
最后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赵贵忽然叫人把陈德全绑了,罪名是在冷宫甬道私藏酒壶,这是大不敬,杖二十。
那酒壶是赵贵的人提前藏在那里的。
陈德全被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裤子褪到膝弯,两条干瘦的腿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行刑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手里的板子又宽又厚,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
一、二、三……
顾长策跪在人群里,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十、十一、十二……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陈德全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整个人趴在石板上,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血从破碎的衣裤下面洇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赵贵坐在廊下,捧着暖炉,看得津津有味。
二十下打完,行刑的人探了探陈德全的鼻息,对赵贵摇了摇头。
赵贵起身,走到陈德全身边,低头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把帕子随手一丢,转身走了。
顾长策扑过去的时候,陈德全的眼睛还睁着。
陈德全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顾长策把耳朵凑过去。
“小策子……”
“干爹,我在。”
“这宫墙……看着是红的……”陈德全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笑,那笑意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铺开,说不出的凄凉,“其实是人血……一层一层……涂上去的,你不像我,你以后肯定会好好……”
顾长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陈德全布满皱纹的脸上。
陈德全手落了下去。
顾长策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渐渐冷去的陈德全,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老人睁着的眼睛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顾长策的肩膀上。
天黑了。
他把陈德全的遗体背到了义庄,又独自一人走回直房。一路上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紫禁城都盖成了白色。宫墙的红被雪遮住了,灯笼的暖光映在雪地上,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幅画。
从那天起,顾长策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学会了笑。见人就笑,笑得谦卑,笑得温顺,笑得滴水不漏。他学会了跪。跪得利索,跪得标准,跪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还学会了一件事——在笑的同时、在跪的同时,用眼角余光把周围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脚步、习惯都收进眼里,分门别类地存好,像在御马监给马匹编号一样,整整齐齐。
赵贵以为他只是又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奴才。
宫里其他的人也觉得这孩子算是彻底学乖了。
又过了两年。
顾长策从御马监调去了文书房,从干粗活的苦差一跃成了能接触奏折文牍的体面差事。这中间花了多少心思、走了多少门路、跪了多少人、吃了多少暗亏,没有人知道。旁人只看见结果,看不见过程。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的不是别人的看见,是活着——好好地活着,站直了活着。
深夜,文书房里灯火通明,窗外大雪纷飞,一如当年陈德全走的那一天。顾长策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誊抄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字迹工整端庄,比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翰林也不差什么。
他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那气质不知从何时起变了——明明是温润如玉的长相,可偶尔抬起眼看人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能洞穿一切,叫人脊背生寒。
一个垂手而立的年轻太监站在旁边,低声道:“策哥,都查清楚了。赵贵买通了文书房的人,把您誊错的那份折子换了上去。”
顾长策的笔没有停,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知道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张揭起来,凑到灯下轻轻吹干墨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本就清隽的五官勾勒得越发分明。
“鱼养了这么多年,”他淡淡地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晚膳吃什么,“该起网了。”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