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杀 第5章 小狗

祁言漫不经心的吃着早饭，看着裴慎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他开口问：“不如你最近就住我这里吧，去医院也方便。”

裴慎顿了顿，他声音不大：“不用了，我以后不会迟到的，再有什么事情我也会跟你说的。”

“怎么跟我说？”

“我……”

裴慎似乎愣住了，这时敲门声传来，裴慎走过去开门，外卖员问了祁言的手机尾号后递给裴慎一个袋子。

裴慎将袋子拿给祁言，祁言却笑看着他：“给你的，拆开吧。”

是一部和祁言手上一模一样的手机。

裴慎有些惶恐：“我不能收，我已经欠了你很多了。”

“也不差这一点了。”祁言把自己的手机副卡插入给裴慎买的新手机里，将软件下载好后又给裴慎转了钱。

裴慎没有收。

他看着祁言：“我会还钱的。”

祁言心下好笑，就裴慎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拿什么还。

不过……

“不急。”祁言慢条斯理的拿纸巾擦了擦唇角：“不过开学后新的分班考，我想看见你跟我在一个班里。”

裴慎似乎有些不明白，祁言便接着说：“我可不相信一个连自己成绩都提升不了的人说还钱的鬼话。”

裴慎的眸色暗了暗。

“好。”

……

裴慎又失眠了。

今夜燥热难耐，仅仅在祁言家留宿了一个晚上，他竟然有些受不了没有空调的室内温度了。

汗水浸湿了竹席，即使打开了窗户也没有风进来，反而将窗外嘈杂引入矮小的房中，楼上似乎又吵架了，女人愤怒的叫喊声、男人的咒骂声掺杂着孩童哭泣的声音尽数钻入裴慎的耳中。

拉了一半的窗帘是透光的，夜并非是纯黑的，裴慎不由想到祁言家的窗帘。

遮光性很好，晚上不拉开便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了。

吵闹声将裴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个女人他有印象，她有粗糙宽厚的手掌和红润的面颊，姐姐之前的工作是她帮忙介绍的。

他本以为吵两句就结束了，可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裴慎猛然从硬板床上坐起身来。

裴慎抿了抿唇。

“就知道拿我们娘俩撒气！在外面什么都不是的懦夫，你除了喝酒打人还会做什么！”

“死肥婆还敢跟老子犟嘴，我抽死你信不信！”

“不要打我妈妈——！”

“死肥婆生的赔钱货，再说老子连着你一起打！”

“你敢打她一个试试！你这丧良心的！她也是你的孩子啊——！我要跟你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你这贱人——老子告诉你想都别想！”

“你敢踢老子——老子非打断你的腿！”

伴随着重重的捶门声，屋内吵闹殴打的声音戛然而止。

男人面色阴沉的拉开外面的铁门，就见裴慎拿着泛着冷光的菜刀站在门口。

楼道内光线昏暗，黑暗隐去裴慎颤抖的手，月影在他的面容上勾勒出一些细微的起伏。

他阴翳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睫毛寒鸦振翅一般微微垂着，遮挡了眸中光辉，显得有些空洞骇然。

“我报警了。”

男人啐了一口，凶神恶煞的盯着裴慎，似乎要将他碎尸万段一般：“妈的，死杂种，跟你有什么关系——！”

裴慎眉头一皱，他抬手一刀劈在铁门上，巨大的声响在整栋楼里回荡。

“我艹了！谁啊——大半夜还睡不睡了！”

裴慎讽刺一笑。

原来能听见啊。

只是偏偏听不见女人的呼救声和孩子的哭泣声，反而他捶门的声音能将他一下就引出来。

中气十足的男声从楼下传来，很快一个30岁出头的男人从楼梯上来，只是等他看清裴慎的面容时，脚步一顿。

“算了老李，这么晚了，咱各退一步，都回去吧。”

男人绕过裴慎，走到施暴者面前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这死混血从小就没娘，他连他自己亲爹都敢打，估计脑子有问题。”

男人又冲施暴者使了使眼色，此刻施暴男也酒醒了大半，或者说他根本就没醉，只是拿酒精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暴行。

劝说的男人下了楼，而施暴者拖拽着自己的妻子往门内走，只是他刚想要伸手关门，裴慎又一刀狠狠劈在门上，险些切到男人的手。

他下意识出口成脏：“你他妈——”

裴慎面色平静：“我报警了，等警察来了再说。”

男人嗤笑一声：“警察来了又能怎样，清官难断家务事！”

裴慎没有理他，只是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女人。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被惊恐和眼泪注满。

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恐怕已经能听懂这些话的意思了。

裴慎别过头去。

耳边传来警笛声，裴慎收回了手，他松了一口气，可心里依旧堵堵的。

……

裴慎刚将东西放到柜子上，便听到身后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姐姐裴槿醒了过来。

他赶忙走到床边，用手语比划着问姐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可裴槿只是定定看着他，灯光照在姐姐那张脸上，裴慎这才注意到她似乎异常痛苦。美丽的眼被泪水润湿了，眼睛闪射的光辉平添了几分悲怆与压抑的绝望。

裴慎忽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几乎不敢看裴槿。

他甚至有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发了芽一般，将他定在原地移动不了分毫。

他颤抖着，看着裴槿颤抖着抬起手。

[我不想治了。]

[这样活着好痛苦，阿慎，姐姐好累，姐姐想回家了。]

裴慎原本就白皙的面颊变得更加苍白了，他这时才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而后蹲下身来，抬眼看着裴槿的眼。

她的泪无声的掉落下来，她的痛苦也是发不出声音来的。

[等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裴慎似乎刻意回避裴槿的问题。

[裴慎，我不想活了。]

[就算出院了又能怎样呢，我本来就是聋的，现在腿还截肢了，你不过是个高中生，根本负担不起那么多。]

[病房和手术费用很贵吧，阿慎，姐姐不想再连累你了。]

怎么会是连累呢。

她的手每动一下，他的心脏便会更痛一分。

他呜咽着，眼泪一颗一颗的垂落，因为没喝水的缘故，他的嘴唇像炎热旱季干枯的花瓣，裴慎几乎跪在地上。

[姐姐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是我拖累了姐姐。]

裴慎不敢想裴槿是否曾有一瞬对他产生过怨念。

在他高烧的那个雨夜，小小的她是带着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替他承受醉鬼父亲的虐打。

只记得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换成裴槿高热不退，虽然脑子没有烧坏，可裴槿却再也听不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姐姐，求你不要——抛弃我。]

[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钱的，你再忍耐一下，一下就好了。]

少年人的承诺苍白而单薄，他自己似乎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在此时有多可笑。

[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如果连姐姐都不在了。

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会……活不下去的。

裴槿顿住了，她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忍心来，应是看懂了裴慎的心思，那双冰凉的手捧起裴慎的脸，擦去他面颊上的泪，她的眼神温柔却带着迷茫。

[对不起。]

裴槿缓慢的眨了下眼睛。

[是姐姐冲动了。]

裴慎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胸膛起伏着，微微垂下头去，不敢想裴槿正在以怎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他太自私了。

他以爱的名义去改变姐姐的想法，他将一个枯败的灵魂栓在自己身上。

他以为他是谁啊！

可是……可是……

[是我不好，姐姐不要道歉。]

[姐姐永远都不用向我道歉。]

请允许他——贪恋这日薄西山的最后一点余温。

……

祁言刚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手机上弹出裴慎说晚点来的消息，从落地窗望出去是雾蒙蒙的一片，他没着急回消息，眼底冷漠一片。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有一点不开心。

祁言抓了抓头发，他换好了衣服，准备照常出去晨跑。

只是一开门，祁言就被吓了一跳。

裴慎坐在自己家门口，身形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萧瑟，看样子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见祁言家的门开了，裴慎缓缓地抬起头，一双憔悴的泪眼就这么直直跌入祁言的心里。

裴慎这个委委屈屈的狼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祁言故意不让他进门呢。

祁言暗骂了一声，怎么裴慎狼狈成这样还那么好看。

他甚至有些恶劣的想，裴慎是知道自己要晨跑的，所以故意坐他家门口不进去，泪眼婆娑的等他出来。

此男真是手段了得。

“你既然来了，干嘛还要跟我说你要晚点到啊？”祁言看着他的发旋，突然就很想抬手摸摸裴慎的头。

“抱歉，我的情绪有一些失控，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想再传递给你不好的情绪了。”裴慎用衣袖擦掉眼泪。

祁言没有跟人在门口尬聊的习惯，可看着擦眼泪的裴慎，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几许沉默之后，祁言很低很低的问，像自言自语一般：“现在有个人不开心，要怎么办？”

裴慎仍垂着头没有说话，他想自己很快就好了，不需要祁言这样哄小孩一样哄他。

“那我们带他出去玩，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裴慎错愕的抬起头。

[阿慎不要不开心啦，姐姐没事的，如果阿慎不想待在家里的话，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呀？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好不好呀？]

好像有什么东西泛起了涟漪，或许是风吹过湖面，或许是谁的眼泪无声的掉了下来。

好似有微末的细节不经意间在转变。

可某一瞬间。

恰好第一缕曙光打破晨时薄雾。

绚烂无比的，震耳欲聋的。

那不是祁言的心跳声。

也没有照在裴慎身上。

“其实没有你做的好吃，哎你别吃那么快，对身体不好。”

裴慎闻言果然减缓了吃饭的速度。

祁言的手随意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你们本地的游乐场你去过没？我想玩。”

好在今天不算太热。

风将欢声笑语吹来，似乎也带走了一些裴慎的阴郁。

“裴慎，那个棉花糖挺好看的，你去给我买，我坐那边等着你。”

祁言又说：“要小狗的。”

“知道了。”

裴慎很快就将棉花糖递到他的面前，祁言也没接过去，反而直接在上面咬了一口。

裴慎下意识缩回了手，就见祁言故作凶恶的盯着他看。

“干什么？不让吃啊？”

裴慎难得的有些磕巴了：“不是，你自己拿着。”

“不要，那儿都化了，脏手。”

裴慎虽然有些别扭，但觉得祁言说的也有道理。

祁言又咬了一口，棉花糖在舌尖融化，甜意蔓延，他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嘴上却说：“这也太甜了，不好吃。”

裴慎看着祁言，抽出一张湿巾递给祁言：“沾嘴边了。”

祁言一边接过，一边抱怨到：“扔了吧。”

扔了？一个要98块钱呢。

祁言看出来裴慎似乎有些犹豫：“你想吃？”

“那你吃了吧。”

裴慎吃别人剩下来的食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祁言的眼睛，他忽然有些尴尬。

祁言皱起了眉：“怎么？你还嫌弃我吗？”

看着裴慎犹犹豫豫咬了一口棉花糖，祁言暗自笑了。

他是故意的。

直男有直男的好啊。

路过饰品店的时候，他一眼就相中了摆在中间的小狗耳朵，看见祁言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面，裴慎很是自觉的将它拿了过来。

祁言笑了笑：“你带上我看看。”

裴慎自觉带上，祁言看着只觉得心痒难耐，他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啧啧啧。”

“还挺搭。”

裴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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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