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二皇子府西园的青石小径。
萧宥没有走明面上的拜访,没有递正式拜帖,只遣了一个不起眼的侍女,悄悄送了一句口信——有关于沈家的要事,要单独和沈知月一谈,事关三皇子。
沈知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理着晒干的桂花。
指尖一顿,桂花簌簌从掌心滑落。
她心里本就存着淡淡的疑。
自沈家被流放后,萧珩总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夜里常在书房待到很晚,收到密信时会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明明已经道过歉,待她越是小心翼翼,那层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反而越清晰。
她没问。不是毫无察觉,是在等,等有人主动把那层遮着的布掀开。
稍作收拾,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以去城外寺庙上香为由,绕路赴了西园之约。
西园僻静,少宫人,湖水半枯,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萧宥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临水的亭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扣,脸上没有往日朝堂上的锋芒,只剩几分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皇子妃肯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二皇子既然特意相邀,还是和沈家有关,我没有不来的道理。”沈知月敛衽行了半礼,神色清淡,看不出喜怒,“不知殿下有什么话,非要在此处说。”
萧宥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
亭中只剩他们两个人,风忽然就冷了几分。
“沈家上路之后,沿途的事,你一点都没听说?”
沈知月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流放罪人,千里苦途,除了受苦受难,还能有什么事。父皇的旨意已经下了,沈家的命运,早就定了。”
“定了?”萧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可未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页,递过去。纸上不是官文,是他派出去的亲信沿路记下的见闻:狭谷中莫名散去的山匪、押送差役的胆怯、荒郊营地凭空出现的柴薪药草、暗中一闪而逝的黑衣人影。
“我最初只觉得奇怪。”萧宥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布在沿途的人回报,沈家这一路,太‘顺’了。
一个满门获罪的流放宗族,本该任人欺凌,饿冻伤病,死在路上都无人过问。可沈家,偏偏处处逢凶化吉。
一开始我以为是沈策的旧部不死心,可那些暗人的身手、隐匿的方式,根本不是普通府兵。”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沈知月的脸上,一字一顿:
“是黑风岭暗卫。
那是只属于萧珩的私兵,除了他,没有人能调动。”
沈知月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立刻去接那叠纸。
水面的风掀起她的衣袂,她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像蒙上了一层薄霜。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萧宥走近一步,声音轻却锋利,“你的夫君,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沈家划清界限,摆出大公无私的模样。背地里,却派出自己最心腹的人手,一路庇护整个流放的沈家。
沈策,沈清砚,沈家老幼,全都在他的保全之下。”
他看着她,像是带着几分惋惜,又像是恰到好处的“善意”:
“知月,我记得。沈清砚才是当年和他情投意合、本该定亲的人。若不是那道赐婚圣旨,今日站在三皇子妃位置上的,根本不是你。
萧珩那日和你争执,后来又低头道歉,看着是体谅你在沈家受过的委屈。可转头,他就冒着被冠上徇私谋罪的风险,去护那一家人。
他瞒着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你知道。”
每一句话,都像小石子投入静水。
沈知月站在原地,肩背微微发抖。她慢慢抬手,扶住亭子的木柱,脸色白了一层,唇瓣失去血色,呼吸也仿佛轻了几分,一副心口被骤然重击、难以支撑的模样。
“……怎么会。”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茫然,“他明明同我说,他明白我的过往,明白我对沈家……对我父亲和姐姐的心结。”
“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萧宥的语气放柔,装出一副旁观者的恳切,“他护沈家,可以说是报恩于沈策从前的提携。可为什么要偷偷来?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
因为他清楚,一旦你知道,必然会痛。
他宁愿藏着这件事,一边小心翼翼地补偿你,一边千里之外照拂旧人。
知月,夫妻之间最忌的,就是这样一层一层的隐瞒。今日能瞒着你庇护沈家,来日,还有什么不能瞒?”
他并不急着挑拨得太露骨,只把证据摊开,把疑问摆在她面前。
他要的不是沈知月立刻和萧珩反目。
他只要这颗种子落进她心里——怀疑、不安、被辜负的委屈,一点点生根发芽。
沈知月垂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眼底的光,肩头轻轻起伏,看上去像是在强忍酸涩。
“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
她的模样,是一个被丈夫的秘密刺伤的妻子,是一个忽然看清裂痕的女人。
可没人看见,在发丝的阴影之下,她漆黑的眼眸清明得很。
她没有全然崩溃,没有立刻暴怒。
只是将这份刚得知的隐秘,妥帖收好。
她早知道萧珩心里装着旧恩,早感觉到他有事相瞒,只是直到此刻,才拿到了确凿的凭据。
萧宥见她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我今日找你,不是要你立刻去质问萧珩,更不是要利用你。”他退后一步,恢复了疏离的皇子姿态,“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你该有权知道真相。毕竟,你是他的妻子。
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切记,不要让旁人看出今天我们见过面,否则,于你于我,都不是好事。”
“我明白。”沈知月低声应道,依旧是那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不多时,二人分开。
萧宥的人马悄然撤走,满心以为自己已经在三皇子夫妻之间劈开了一道口子。
而沈知月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景。
方才那副摇摇欲坠、满心难过的脆弱,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眼神安静而深远。
她刚才的难受,是演的。
不是不痛——那日“无情无义”四个字带来的伤还在。
可她不会做一个只会哭闹、质问丈夫的女子。
萧珩的报恩,沈清砚的执念,沈策暗藏的期待,还有萧宥这盘借她之手搅乱萧珩的棋……
所有人都在下棋。
那她,也该落子了。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向着三皇子府行去。
府里还等着一个看似毫无破绽、满怀愧疚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