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尘埃落定的一瞬,满堂百官皆在称颂圣断、庆贺奸邪落网。
唯独萧珩立在朝臣之中,浑身寒凉,如坠冰窟。
他从头到尾,都以为今日之局,只为扳倒下毒构陷、伪善阴私的太子。
从头到尾,他都不知晓——萧宥心底藏着这样一招蛰伏数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的杀招。
萧宥隐忍多年,从不对任何人提及自己手握沈家秘档,今日一朝发难,不止废储,竟是借着扳倒太子的滔天大势,顺势拖垮了世代功勋的沈氏将军府。
萧珩脑中轰然作响。
他太清楚内情。
太子伪善、私结势力、投毒害人、心机深沉,罪无可赦,半点不冤。
可沈将军府,大半都是被牵连、被罗织、被顺势重判!
那些所谓勾结谋逆的密信、私宴、往来记录,大半是寻常臣僚交际,是萧宥刻意裁剪、刻意放大、刻意扣上谋逆大罪。
沈家,冤。
尤其是沈老将军。
世人只知他权倾朝野、手握重兵。
唯独萧珩记得,他年少孤苦、无父无靠、步步荆棘,是沈将军屡屡照拂、悉心提点、暗中护他周全,待他近乎半子,是他昏暗年少里唯一的长辈温情。
更别说将军府里,住着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故人。
一夕之间,圣谕落下——
太子废黜,贬逐封地;
沈氏满门,剥夺爵位、撤兵权、全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家破,人散,前程尽毁,世代功勋一朝清零。
萧珩心口抽痛,骤然看向身侧的萧宥。
萧宥侧脸冷硬,眼神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终除大患的漠然。
这一刻萧珩彻底懂了。
萧宥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隐忍数年,沉默数年,就是等着今天。
借着太子倒台的大势,无人敢质疑、无人敢辩驳,顺势诛除沈家,斩除朝中最大军方势力。
全程瞒天过海,连他这个对手、连整个朝堂,全都被蒙在鼓里。
返府一路,萧珩沉默得吓人。
往日沉稳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压抑到极致的焦躁与痛楚。
他不信,他不甘。
沈老将军待他有恩,沈家忠良世代,不该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回府之后,他闭门不出,将历年所有朝堂旧档、军方卷宗、东宫往来密录全数翻出。
案前烛火彻夜不熄,笔墨翻飞,整整几昼夜,不眠不休。
他要查漏洞、查伪证、查罗织痕迹。
他要翻案,他要救沈家,他要护住那个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
沈知月大病初愈,身子尚虚,日日入书房劝他,次次无果。
直至第三深夜,冷风穿窗,烛火飘摇。
沈知月看着眼底赤红、形销骨立、近乎疯魔的男人,终是压下心软,沉声规劝。
“殿下,停下吧。”
“大势已定,圣旨已出,无可转圜。萧宥拿出的证据虽有刻意夸大,可沈将军府与太子往来过密、深度绑定,是朝野皆知的事实。储君谋逆,附储者必遭清算,这是铁律。”
她的声音冷静、清醒、不带半分私情。
可正是这番理智通透的话,彻底点燃了萧珩积压数日的暴怒与痛苦。
他猛地抬首,眼底猩红一片,第一次对她动了真火,字字冰冷刺耳:
“无可转圜?”
“你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蒙冤流放、恩人惨死、故友飘零,竟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沈知月,你何其无情,何其无义!”
他胸口剧烈起伏,痛彻心扉:
“沈将军是你生父!!”
这一句,震得整个书房死寂无声。
萧珩双目赤红,痛斥她冷漠凉薄:
“他一生为国,护国安民,待我恩重如山!纵使万般不是,也是你的生父!如今他家破人亡,你竟半分动容都无?!”
长久以来积压的情义、愧疚、惋惜、不甘,尽数化作利刃,刺向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以为,她只是太过理智、太过权谋、不懂人情冷暖。
可他不知——
沈将军,于天下是忠良,于她沈知月,从来是负她一生的陌路人。
沈知月静静看着暴怒失控的他,心口骤然一凉,所有温柔、所有迁就、所有隐忍,尽数碎裂。
她终于抬眼,眸底无泪,只剩一片荒芜寒凉,字字戳骨,撕开尘封半生的伤疤。
“他是我生父?”
“那殿下倒是问问他,当年为何狠心抛弃我与我母,弃江南弱女妻儿于不顾,半生不归、半分不问?”
一句反问,瞬间噎得萧珩浑身僵住。
沈知月声音轻而冷,句句泣血,字字真相:
“世人皆颂他忠君爱国、功勋盖世。”
“可于我而言,他只是一个为了仕途前程、狠心抛妻弃女、从未尽过半分父亲责任、从未给我半分温情的陌生人!”
“我自幼在江南孤苦长大,无父庇护、无人撑腰、受尽冷眼欺凌的时候,他在哪里?”
“我母亲郁郁而终、孤坟荒草无人问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他的家国大义,给了朝堂、给了兵权、给了太子。”
“唯独从未给过我半分父女情分。”
她看着萧珩,眼底彻底寒凉,寸步不让:
“我不恨他为官报国,可我也绝做不到你这般为一个从未养我、从未护我、从未认我的父亲,倾尽所有、罔顾大局!”
“你骂我无情无义?”
“萧珩,到底是谁拎不清?!”
“我承认,萧宥刻意构陷、刻意重罚、刻意拖沈家下水,手段阴狠卑劣。”
“可你无法否认沈家多年紧跟太子、深度绑定储党,是真!私交过密、军政互通、依附东宫,也是真!”
“法理之上,他们半点洗不干净!”
书房死寂。
烛火摇摇欲坠,映着两人决裂般的眉眼。
萧珩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剧痛,又悔又涩,瞬间失语。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他感念的,是恩重如山的长辈将军。
她憎恨的,是抛妻弃女的绝情生父。
两人心里的“沈将军”,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他守的是私恩。
她守的是半生伤痕、清醒大局。
可最残忍的是——
情理上,沈家有冤。
法理上,沈家难逃。
无人有错,却人人痛苦。
一夜争吵,撕裂温情。
朝堂大胜,换来夫妻裂心。
恩与仇,情与法,私义与大局,从此横亘在二人之间,成了一道最深、最难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