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色沉郁,晚风卷着街衢枯叶,满街皆是唾骂二皇子的流言。
自王妃中毒昏迷的消息传开,朝野民间,人人直指萧宥阴毒狭隘、手足相残、毒害妇孺。
二皇子府闭门多日,府中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连日无端背锅、百口莫辩,萧宥胸中积怨滔天。他骄纵跋扈、行事狠绝,却素来光明磊落,不屑下毒暗害女子、更不屑借天灾乱象做栽赃鼠辈之举。
可世人只记他恶名,不信他半分辩解。
他被困舆论牢笼,眼睁睁看着太子安居东宫、仁德美名愈盛,看着萧珩在外赈灾积功、民心所向,唯独他沦为人人唾弃的罪人替子。
憋屈、不甘、暴怒,日夜啃噬心神。
就在府中压抑最盛之时,一道瘦小身影,趁着暮色暗沉、守卫松懈,如一缕轻尘,悄无声息绕开正门巡卫,落于二皇子府后巷死角。
是阿尘。
他褪去所有疑似王府的衣着,一身最普通的市井短褐,面色沉静,眉眼无波,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流浪少年,毫不起眼,无人戒备。
他牢记萧珩嘱咐——
不亮身份、不递名帖、不结私盟、只传密言、只换线索。
阿尘熟稔避开暗哨,借着墙根阴影,寻到二皇子府专供杂役出入的侧小门。
守门仆役见是个不起眼的穷少年,厉声呵斥驱赶:“哪里来的野孩子!速速滚开,此地岂是你能乱闯的!”
阿尘不慌不怯,抬眼轻声道:
“小人受人所托,有一句只关乎二皇子清白、关乎东宫深浅的密言,只敢单独告知殿下。”
短短一句,精准戳中萧宥此刻最在意的死穴。
守门仆役神色一凛,不敢擅断,连忙入内通传。
彼时萧宥正独坐书房,摔尽案上文玩,满心郁气无处发泄。听闻巷外有一陌生少年,携东宫密言求见,瞬间眸色骤沉。
他生性多疑暴戾,却此刻走投无路、满腹疑云,当即冷声道:“带他进来,单独带入书房,不许任何人靠近!”
片刻,阿尘被引入寂静书房。
房门紧闭,隔绝所有耳目。
萧宥端坐主位,眉眼阴鸷、戾气森森,周身压迫感极强,死死盯着眼前瘦弱少年,语气冷冽:
“你是谁的人?谁敢私闯本王府邸,妄议东宫?”
阿尘身姿挺直,不卑不亢,无半分孩童怯懦。
他依萧珩吩咐,不报主君姓名,不攀附关系,只字字清晰、冷静转述密言:
“殿下不必多疑。我主只让我传三句话。”
“第一,朝野皆认定是您下毒,唯独我主心知肚明此事绝非殿下所为。”
一语落地。
萧宥浑身猛地一震。
连日来,天下人皆唾他、疑他、定他死罪,无人信他半句清白。
就连往日往来的朝臣党羽,此刻也纷纷避嫌远离,无人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偏偏是他斗了数年、恨之最深的萧珩,看得最清、信他清白。
心头积压多日的暴怒憋屈,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阿尘继续从容传话:
“第二,太子临难避灾、安居东宫、袖手旁观,却坐收渔利。借您与我主多年旧怨,借天下人对您的固有偏见,毒杀王妃、全盘嫁祸,一石二鸟,坐看你二人两败俱伤。”
“第三,我主不欲与殿下结盟、不欲与殿下交好、无半分帮扶之心。只是如今东宫藏刀太深、伪善太甚,朝野皆被蒙蔽。”
“殿下手握东宫暗处旧线、私行痕迹。我主愿暂时撇开恩怨,不追责、不扣罪、不借舆论再压殿下一分,只换殿下手中,关于东宫暗部、秘毒人手、私下阴私的线索。”
“恩怨依旧,纷争依旧。此刻,只为破局,只为揪出真凶。”
字字坦诚,句句通透。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拉拢示好,只有成年人最冰冷、最真实的临时制衡交易。
萧宥怔怔看着眼前少年,胸中滔天戾气,骤然沉寂大半。
他彻底清醒。
是啊。
他张狂、他恶毒、他争权,可他从不用这般肮脏阴柔的毒计。
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从来不是他。
是那个日日仁德、事事公允、临事必躲、笑看手足互残的太子!
太子太会装、太会忍、太会借势。
他利用萧宥常年作恶的名声做盾牌,利用朝野偏见做利刃,毒杀王妃、嫁祸萧宥、削弱萧珩,一场祸事,除去两大隐患,唯独他干干净净、稳坐东宫。
何其伪善,何其歹毒!
萧宥眼底戾气褪去,翻涌着滔天的寒意与恨意。
他可以输在争斗、输在权谋、输在圣宠。
但他绝不能忍,自己沦为别人棋盘里、随手可弃的替罪棋子!
“好一个东宫仁君。”
萧宥低声冷笑,笑声森冷刺骨。
“本王被骂尽阴毒卑劣,原来天底下最毒的人心,在储君冠冕之下。”
他抬眼看向阿尘,再无半分杀意,沉声开口:
“回去告诉你主。”
“本王不屑与他结盟,不屑与他交好,你我三方,依旧是朝堂死敌。”
“但这一次,我认这笔交易。”
他素来恩怨分明,恨萧珩是真,恨太子伪善阴毒、借他挡刀、污他名声,更是真!
萧宥抬手,从隐秘书柜暗格之中,取出一卷折叠缜密的薄纸。
纸面陈旧,字迹隐秘,记录的是东宫常年隐秘运作的暗卫编号、宫外隐秘据点、专司深宫秘毒、私下脏事的人手名录碎片。
这是他多年暗中搜罗、用来制衡太子、以防日后被暗算的底牌。
他一直隐忍未动,就是等着关键时刻,一击撕破太子伪善面具。
如今,时机刚好。
“这是东宫暗部外围的活动轨迹、秘毒经手人的蛛丝马迹。”
萧宥递出纸卷,眼神冷厉决绝:
“证据不全、不足以扳倒太子,却足够让你们锁定方向、溯源追查、摸到东宫最深的暗处根基。”
“我只换一件事。”
“日后真凶浮出水面,你主必须当众澄清此次王妃中毒,与我萧宥毫无干系。”
“我可以争权、可以跋扈、可以张狂,但我不受这等栽赃污名,不背这等阴毒黑锅!”
阿尘郑重接过纸卷,妥善收好,躬身应声:
“我主应允。恩怨归恩怨,清白归清白。”
交易落成,默契达成。
无盟无谊,无心无信。
只有共同的敌人,暂时一致的目标。
阿尘不敢久留,即刻告辞离去,依旧身形无痕,趁着夜色穿梭街巷,火速折返外城灾场。
书房之内,终于只剩萧宥一人。
他独坐灯下,看着满室冷清,久久未动。
多年争储,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锋芒毕露、功高震主的萧珩。
直到今日他才彻悟
真正要他命、毁他名、借他血肉铺路的,从来不是明面敌人。
是那个永远温和、永远公允、永远置身事外、永远笑看风雨的伪善君子。
太子想借此事废掉萧珩、污死萧宥,从此独大储位、再无对手。
可他万万想不到——
被逼到绝境的疯狼,最会反噬。
他亲手把藏了多年的东宫暗线,送向了唯一能撕开太子假面的人。
自此,东宫暗处根基,不再全然隐秘。
外城灾场,夜色深沉。
萧珩静立帐外,彻夜守候病榻,神色清冷沉稳。
不知多久,一道瘦小身影自夜色深处疾步而来,无声落于身前。
阿尘归来。
他躬身抬手,呈上那卷承载东宫隐秘的纸卷,低声复命:
“殿下,事已成。二皇子应允交易,交出东宫暗部轨迹、秘毒人手线索。”
萧珩垂眸看着手中薄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锋芒。
终于。
太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局,自以为无人可破的嫁祸,自以为稳坐渔利的棋局。
裂开了第一道致命破绽。
萧珩轻声开口,语气温淡,却字字定局:
“很好。”
“狗咬狗的戏,终于开场。”
“他藏得再深,从今往后,他所有暗处人手、所有秘毒手段、所有私下布局,尽数落在我们眼底。”
明面,二皇子依旧背负污名、人人唾弃。
暗处,太子伪善皮囊已裂、根基已露。
风雨未歇,棋局逆转。
真正的清算,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