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霜降,连朝冷雨倾落京畿。
周边数县涝灾决堤,良田尽毁,屋舍坍塌,数万灾民无家可归,拖老携幼蜂拥涌入皇城。短短数日,外城街巷、郊野空地挤满饥寒伤病的流民,啼哭震天、疫气弥漫,随时可能引发暴乱、瘟疫,皇城根基岌岌可危。
灾情燎原,事态十万火急。
帝王紧急召开朝会,面色沉肃,当庭下命:命皇子即刻奔赴外城,全权督办赈灾、安抚流民、阻隔疫气、稳住京畿大局。
赈灾是当世重功,亦是当世险差。
功成则民心归拢、圣眷暴涨,可稍有不慎,便是沾染疫疾、劳形伤身,甚至因处置不当落得渎职重罪,且日日身处泥泞脏乱、饥民暴乱之地,苦不堪言。
殿中死寂,无人应声。
圣上目光先落于东宫。
太子身为储君,国之根本,每逢国难理当身先士卒、体恤万民、表率朝野。
圣上沉声开口:“太子,此事交由你牵头督办,即刻动身赴外城赈灾。”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看向太子。
可太子心头瞬间紧绷,万般不愿。
他素来惜身养尊,长居深宫锦衣玉食,从未踏过泥泞灾地,更惧流民暴乱、烈性瘟疫,死活不肯接下这又苦又险的差事。
不等圣言落定,太子立刻躬身抚胸,面色带出几分虚弱憔悴,柔声推脱:
“父皇恕罪。儿臣近几日染了秋寒,体虚咳喘,夜不能寐,太医叮嘱需静心静养,万万不可沾染浊气疫气。”
他语气诚恳,眉眼故作苍白疲惫,字字句句皆是推脱之辞。
“赈灾事关重大,儿臣身染微恙,恐体力不支、贻误大局,辜负父皇重托。恳请父皇另择贤能,儿臣待病愈之后,必倾力补过。”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以病避差,堂堂储君,临难退缩、惜身避祸。
圣上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未曾逼迫。
随即,帝王目光转向二皇子萧宥。
萧宥骄纵惯养,心性浮躁畏苦,听闻要去泥泞遍地、疫气滔天的灾民聚集地,心中万般抗拒。
他当即出列,躬身硬找借口,态度直白敷衍,坚决不愿赴险:
“父皇,儿臣近日需打理京中六部杂务,规整城防巡查,公务缠身,分身乏术。外城灾民数万,局势混乱凶险,儿臣恐资历尚浅,难以独当大任,怕坏了赈灾大局。恳请父皇另委他人。”
他无半分体恤万民之心,句句推诿、字字避祸。
既怕劳累伤身,又怕染病遇险,更怕吃力不讨好,白白惹祸上身。
东宫装病避责,二皇子畏苦推脱。
两位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皇子,国难当头,无一肯挺身而出,只思自保安逸。
满朝文武默然心寒。
就在此时,一列身影稳步出列,身姿挺拔,神色坦荡无畏。
萧珩躬身叩首,声音沉稳铿锵:
“父皇,儿臣愿往。”
“赈灾济民,为国分忧,乃皇子本分。儿臣无惧劳累凶险,即刻奔赴外城,定安抚流民、肃清疫气、稳住京畿,绝不辜负圣恩。”
众人哗然。
太子避祸、二皇子推脱,唯独屡受打压、隐忍蛰伏的三皇子,主动担下举国苦差、生死险局。
圣上龙颜稍慰,即刻下旨,命萧珩总督所有赈灾事宜,掌粮草、太医、兵役全权。
散朝之后,太子回东宫,暗自庆幸躲过一劫,悠闲静养,坐等萧珩奔波劳累、沾染疫疾、出错获罪。
萧宥更是满心轻松,只觉躲开一桩麻烦,依旧整日闲散度日,冷眼等着看萧珩深陷泥潭。
二人各怀私心,无一心系万民。
萧珩领旨当日,即刻奔赴外城灾场。
沈知月不忍他孤身劳累涉险,不顾众人劝阻,执意随行相伴。
外城风雨凄苦,泥泞没踝,疫气漫天。
夫妻二人昼夜不休,亲力亲为。
萧珩排布秩序、调度粮草、镇压躁动、规整区域,稳住大局。
沈知月安抚老弱、核查粮药、杜绝贪腐、温恤流民,收拢民心。
二人仁心厚德,日日操劳,片刻不歇,短短数日,暴乱隐患消解,流民安定,瘟疫得以遏制,万民感念三皇子夫妇恩德。
可灾场鱼龙混杂、明暗交错,最是适合藏污纳垢、暗下黑手。
无人察觉,一双伪善眼眸,始终远远盯着灾场动静。
太子身居东宫,避祸不出,看似闲散养病,实则暗中布下死局。
他忌惮萧珩赈灾积功、民心大涨,更忌惮沈知月智计无双、暗中布局,早晚成他东宫大患。
他知晓萧宥与萧珩势同水火、积怨极深,朝野人人皆知二人死仇。
一个狠毒无解的嫁祸之计,悄然成型。
太子借灾场混乱、无人留意之机,遣隐秘死士混入流民之中,以无形慢性阴毒,悄悄投于沈知月日常饮用的清水、汤药之中。
此毒最是阴柔诡秘,初发症状与劳累风寒、疫气侵体一模一样,无人能辨,且无痕无迹、查无源头,一旦出事,天下人只会本能嫁祸与萧珩死斗的二皇子。
既能除掉沈知月、斩断萧珩臂膀,又能借此事彻底拖垮、污名二皇子,一石二鸟,坐收渔利。
手段伪善阴毒,远超张狂直白的萧宥。
六日操劳,心力耗尽。
沈知月终究扛不住连日苦寒劳累,骤然晕厥倒地,高热不退、唇色青灰、脉象紊乱。
初诊太医尽数判定:积劳成疾、寒疫侵体。
可汤药无用,病情骤沉,多名太医连夜会诊,终于骇然查出真相——身藏慢性阴毒,人为下毒!
消息一出,朝野震荡,举国哗然。
无需任何人举证、无需任何人挑唆,满朝文武、宫人宗室、市井百姓,所有人第一时间认定凶手必是二皇子萧宥。
乱云峡截杀、宫宴刁难、胁迫婢女家人、处处构陷掣肘,桩桩旧怨在前,二人不死不休,所有人都笃定:是萧宥嫉恨萧珩功高民心盛,暗中下毒报复,毒害王妃。
罪责滔天,尽数压在萧宥一人身上。
身在京中安然避事的萧宥,无端天降巨祸,瞬间暴怒抓狂。
他砸尽满殿器物,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憋屈愤懑几欲炸裂。
“不是我!绝非我所为!!”
他承认自己阴狠、承认自己算计、承认自己想除萧珩。
可他有底线、有锋芒,不屑于这般躲在暗处、毒杀女子、借乱象栽祸的龌龊鼠辈之举!
这般阴柔卑劣、嫁祸栽赃的毒计,从来不是他的手段!
可无人信他。
他过往作恶太多、名声太恶,早已百口莫辩。
所有辩解皆是徒劳,所有澄清都被视作狡辩。
有人借他的恶,藏自己的毒。
太子避祸不赈灾,安稳坐看风云,暗处出手杀人栽赃,用最干净的手段,做最恶毒的事。
萧宥怒得双目赤红,心中恨意翻涌。
他输给了自己的张狂,更输给了太子的伪善。
世人皆骂他阴毒卑劣。
无人知晓,真正藏刀微笑、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是那个临难避祸、满口仁善的东宫太子。
病榻之前,萧珩守着昏迷孱弱的沈知月,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冰。
他看着漫天舆论尽数指向萧宥,看着萧宥暴怒却无从辩驳,看着东宫一片安宁祥和、毫无波澜。
他沉默良久,心底已然洞明大半。
张狂之恶,从不可怕。
最毒人心,从来是伪善隐忍。
这场毒局,嫁祸完美、时机精准、手段无痕、拿捏人心极准。
绝非心性直白、行事张扬的萧宥能布下的棋局。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推脱赈灾、安居东宫、笑看手足互残的储君。
风雨暗涌,人心叵测。
明面罪责归二皇子,暗处毒根在东宫。
一盘惊天大棋,已然悄然锁死三位皇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