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未名 第8章 前往新的城市

矗立于雪境冰原的墓碑上篆刻着每位逝去教官的名字。

他们故去时，遗骸已随烈焰融入大地，难以分离，只能收敛遗物筑成衣冠冢。

雪地教官大多数是北境本地人士，少量来自其他区域，为抑制异常态生物的增长，从此长眠于这片冰雪之地中。

经过数月加紧复建，凌霄完全恢复先前的作战能力。

所有的新人执行者都必须成年才能进驻基地进行特种训练。

凌霄当年只有十七岁，想要成为初A级执行官，他也至少需要成年才能进行认证。

不知是谁发话，总部愿意为他破例。

原本执行者基地中，执行官与执行者有着明确的上下级关系，执行者的行动遵从当前最高级别执行官的指挥。

不过，雪境基地的执教方式则模糊了这种上下级的界限，更像是老成持重的猎人教授初出茅庐的新猎人。

凌霄十四岁第一次加入训练时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除了年岁不够身体还在发育导致肌**心力量不够，至少在技术上相当卓越。

而且，纪空发现这孩子除了对极寒有极强的耐受性以外，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通俗来说，视听嗅味触以及直觉，六感完全超越了普通人。

对那些生物即将迫近的危机感知比久经沙场的纪空行还强。

是天赋卓绝的天生猎者。负责指导战术、教授格斗和枪械射击的各个教官异口同声地称赞，这孩子稍加指点就能融会贯通，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然而，这种战斗天赋只局限于他个人。虽然凌霄脾气一等一的好，但他的教学和沟通手段堪称差劲。他所谓的教学方式就是让执行者学员们看着他一个人收拾异种。

没有哪个新人能像他一样在深浅未知的雪层上方快速分辨出坚实之处，踏雪而行健步如飞，端着加装刺刀的突击步枪如鹰隼那般飞冲出来，轻而易举地削掉异种生物的脑袋。

凌霄挥舞着步枪比划道，“就是这样，你们懂了吗？”

众人茫然摇头：“.....”

旁观执教过程的纪空行比了个大叉：“不行，你这样完全不行，你小子不能把自己轻易能做到的事理所当然地强加在别人身上。”

纪空行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教学模式进行全面反思，他当初是这么教人吗？

纪空行接管了基地大部分工作，比过去更忙，他也没有额外精力再去负责教授新人执行者以外的职责。

司空徽一直下落不明，总部也没有空降新负责人，总之就是对此地一副不管不问的态度。

供暖，电力输送，设施维护，为了保障医疗部持续运转，这些工作都不能停止。

阿诺市被誉为雪域中的绿洲，拥有天然热水湖，景色绝美，非常适合静养，此地最出名的就是与雪境训练基地共建的医疗部。

北地的特种医疗主力都在此处雪境基地进修，医疗者技术过硬与隔壁经常受伤的异种训练者息息相关。

虽然医疗部位置较偏僻，且没有设立野生动物隔离管控区，但旁边就是异种执行者训练基地，二者不分家，人手永远充足，将本地整体安全性拉得极高。

各位医者的临床经验尤为丰厚，基地医疗院大量收治北方地区被异常生物所伤的病患，这也是目前维持雪境基地运转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凌霄偶然询问过纪空行之前那位和他同姓的执行官目前情况。

由于这个人身份特殊，保密级别够高，纪空行也没办法获得这个人是死是活的消息。

医疗院定期将一直在雪原上游荡的凌霄召回进行身体检查，以确保当年朝圣者的嚎叫没有对他身体留下后遗症。

从十七岁到十九岁，凌霄身体没有二次分化迹象，他的身体状态大概就此固定为beta，不会再进行分化。

凌霄住在基地单人宿舍，床铺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没有生活气息。

他最近都没空回来。

冻林中建有临时休息的小木屋，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或者雪夜赶不回来干脆就地掏个雪洞过夜。

他始终警惕着雪原上出现第二只那样的极高危级的雪境朝圣者，一直以来都待在野外猎杀对人类安全造成隐患的异常生物，偶尔才会回到基地补充物资，或者临时受聘为前往无人区的科考队引路护航。

时光悄然从风雪中流过。

新式武备仍然照常运来，如今军械库中各式防护突击装备层层叠堆，多到难以安置的地步。

先前雪境基地执行者数量折损，剩下的执行者寥寥无几，没人用的武备就是纯浪费资源。

普通物资可以直接送往医疗院，但剩下这些全是应对异种生物的高伤性军备武装，不能送人更不能卖，只要人手够，以基地现在储备的军火量把北地大型城市攻打下来都不成问题。

知道自己的性子不适合担任基地负责人，纪空行打算剑走偏锋，将雪境基地全方面改建成疗养所，本来正对雪境今年物资申报表发愁，突然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给莫黎发了条讯息，直接当甩手掌柜。

「有空整理一份疗养院需要的物资单给我，最近上边特别大方，要啥给啥，你们医疗院缺什么直接按三倍的量报，不缺也报，可别不舍得。」

不一会儿，莫黎回了消息。

「我看你比较缺德，这个也报吗？」

纪空行嘴角一撇，目光望向落地窗外，过去的操练场空荡沉寂了许久，现已经积雪皑皑，久无人清扫。

面前人影晃动，黑发青年此刻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保养惯用的枪械。软布沾着防冻油，仔细均匀地涂抹枪械零部件。

人是他刚从半路上截回来的，要不然他这一去又是大半个月见不到影子。

凌霄流畅完成枪械组装。

唯独没有填装弹匣，枪口对准地面，食指勾着扳机轻扣，发出一声轻咔。

纪空行放下手机，拉开抽屉，从里边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黑金色信件。

“喏，这是你的初A级执行官的身份认证卡，本来去年就该给你的，谁知道你这小子开春后一直不回，一直在我这里收着。”

“谢谢纪哥。”

凌霄放下枪械，双手接过信件，看他模样还挺开心的。

纪空行不经意地问：“凌霄，你不打算回天弦市看看？”

突然提起的陌生城市，凌霄对此流露出疑惑：“我为什么要回那里？”

“天弦市不是你家么？”

凌霄摇摇头：“不是啊，我家在这里。”

北地，雪境，这里才是他的家。

纪空行自己也不怎么乐意回家。

老早察觉小鬼对阖家欢乐、阖家团圆这些温馨词汇无所表态。

他本不想提及这些事情，倒也真担心这小鬼在野外安家落户计划成真。

纪空行：“小子，你不会真的准备在山野荒原上跟异种作伴吧？”

凌霄扬起嘴角笑笑：“有空我会回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空行莫名感到担忧，算算年纪也到了，他不担心孩子突然开窍，只担心孩子永远不开窍。

近两年基地内部各种明示暗示喜欢凌霄的alpha、omega、beta不在少数。

小鬼一个不留全拒，以至于渐渐的流传出某个beta执行官对人类不感兴趣，只对异种着迷的流言来。

好在小鬼是小鬼，哪怕被稍强势的alpha堵在角落里也能全身而退。

那群蠢货真够烦人的，小鬼身边又不是没漂亮omega。

他就觉得先前贴心照顾凌霄的那个omega挺好。

可惜那孩子是高阶omega，如果没有alpha伴侣对他进行安抚，恐怕未来会十分难过。

“算了，才十九岁呢，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纪空行转而道：“一直待在同样的环境里，人很难有成长，我打算让卡莱罗带你去赛法罗斯待一段时间，就当外出度个假吧，他明天早上会在宿舍楼下接你，今晚留在基地休息，可别再往雪原上跑。”

“好。”

凌霄点点头，将信件收好。纪空行倒没急着让他回去，又悉心叮嘱了一些事。

翌日清晨，雪地越野车熟门熟路停驻在曾经待过的宿舍楼下。

卡莱罗抱臂屹立在车旁，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医疗院，本地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不多时，视线里多了道人影，他撇过头，清隽身影拎着深褐色鹿皮手提箱，步伐轻快地靠近。

青年迎面朝他温和一笑，兴奋地扬起手朝他打招呼：“卡莱罗！好久不见！”

一年不见，本就成年的卡莱罗外形几乎没什么变化。

过去的狼尾发尾已剪掉，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清爽，气质沉稳，或许是因为与纪空行有血缘关系的缘故，他们俩外貌有几分相似。

凌霄头发长了不少，发尾柔软服帖地沿着白皙的脖颈倾泻在两侧，没有用发带束住，在雪地里这样比较保暖。

他依然穿着休闲时最常穿的那件长款黑色风衣，搭配短靴。

东方人长相耐看，不管过去几年，这张面容还是那么令人惊艳。

为什么这小子头发会长，个头一点不长？

卡莱罗心里赞叹着，嘴上丝毫不饶人：“怎么磨磨蹭蹭的，你不是一向行动挺利索的？”

“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纪哥让我多带点行李，所以耽搁了一会。”

“下次我开喷气机来接你，保证很快给你送回来。”卡莱罗四下望了望，“你之前没去过赛法罗斯？”

“没呢。”

那样一副对外界懵懂的乖巧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也就能理解为什么纪空行对他关爱有加。

果真是没变。

卡莱罗低头看了眼他的鹿皮手提箱，箱子款式陈旧，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从视觉上看容量很有限。

他疑惑地问：“纪哥不是让你多带点行李吗？你这小箱子能装多少东西？”

凌霄挺宝贝这个箱子，拎起展示：“里面有换洗衣物和武器，我觉得应该够了。”

这孩子内务能力不错，过得十分节俭，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翻来覆去也就来回穿那几件。

纪空行还特意叮嘱自己要让凌霄多尝试一下花花世界，别一天到晚憋在雪地上到处流浪。

卡莱罗顺手打开后备箱，示意他把手提箱放进来：“不够的话到地方再买，上车吧，早出发早抵达。”

一脚油门，发动机轰鸣，雪地越野车一路飞驰而出。

基地位处阿诺市最北边，环绕地热湖而建，得益于近两年的外部资助，由外向内修出宽阔大道，以往崎岖蜿蜒的山道在此间豁然开朗，便利的交通使得原先小城市规模的阿诺市在逐步扩大。

果真应验了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

并且此地拥有非常罕见的蓝色极光，吸引世界各地的风光摄影师，地质勘探队，或是对冒险颇有兴趣的探险者来此处度假安歇。

卡莱罗单手握着方向盘，掏出烟盒挤出一支叼在嘴里，单手将烟点燃。

“有偷学这个吗？”

凌霄摇头：“尼古丁会损伤视力。”

卡莱罗：“这倒是，我身旁坐着的可是出了名不抽烟不喝酒不留情的三好孩子。”

凌霄：“我会喝酒，很多时候我需要靠喝酒御寒。”

卡莱罗吐口烟：“我知道。顺口说的，你怎么舍得从那雪窝里出来了？”

凌霄：“纪哥让我尽快拿到正A级职证才能教授新人执行者。”

卡莱罗：“执教？我看是他怕你在野外游荡太久变成人型异种吧，听纪哥说你一人包揽了这片区的异种清剿，你再窝下去，异种都快让你杀成濒危物种了。”

凌霄只是笑笑。

“对了，纪哥说你每个月都会来一趟看望舒医生，他让你一鼓作气干脆把人带走算了，多来几趟油费几乎能抵得上这辆车了。”

一鼓作气？！

卡莱罗闻言夹烟的手一抖，被火星烫到指根，连忙将半截烟甩出车窗外。

“瞎说什么呢！我们…没可能的，你知道我们俩都是alpha，根本没可能的。”

“不试试怎么不知道，你担心舒医生不答应？”

卡莱罗絮絮叨叨：“你是beta你怎么能体会得到我的感受！我是真的怕啊，每次见他都担心他让我滚出去。”

“怎么会？舒医生脾气不是挺好的吗？”

“你不懂，那位可是S级别的alpha啊！”

那是一种有别于身份的真正上位者威严，他一个连信息素都察觉不到的beta怎么可能会懂？

卡莱罗想起那时，凌霄尚处昏迷，确实没见过舒医生狂暴时刻，那位只对病人如沐春风。

凌霄一个人揽下了周边警戒，需要去见舒医生只可能因为清剿异种时受了伤，因此更不可能对凌霄发脾气。

“纪哥说舒医生是脾气有点儿怪，但绝对是个好人，他当初跟舒医生搭上话还是靠死皮赖脸，怎么撵都不走的那种黏法，要不然你也试试？”

没有进行语言精加工，凌霄完全将纪空行的话转述过来。

卡莱罗通过后视镜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疗养院地标，仓促逃避话题：“先不说我了，你看上哪个了没有？”

凌霄满面诚恳：“我是beta，生理上和其他人不适配。”

“原来还是会思考这方面的事啊，纪哥倒是多虑了。”

卡莱罗轻哼：“你比我还差劲，我还以为你早晚会跟艾芙洛在一起，人家照顾你那么久，结果你那脑袋还是跟野猴子一样不开化。”

两人就着过往愉快地聊了会天。

凌霄突然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后视镜里那空无一物的雪茫茫处。

“卡莱罗，你在路途中遭遇到异种是怎么处理的？”

“除非有不长眼的挡在路中心，要不然一律当没看见。有些兽躯化和普通野兽差不多，都是些喜欢搞袭击的不入流普通货色。我听说有些地方，当地猎人甚至会带着一群猎犬去狩猎异种。”

副驾位的车窗降下，冰冷空气涌入，凛冽寒风搅起他微长的刘海。

这家伙总是散发着毫不自知的魅力，得亏是个神经大条的beta，不然得有多少alpha得为他疯狂。

“外面怎么了？”

卡莱罗抽空朝后视镜扫了一眼，偶然瞥见车尾后不远不近跟着几道灰白色幽影。

正当他想仔细辨别是何物时，那些幽影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莱罗惊讶道：“后面有东西跟着？”

凌霄语调不紧不慢，借着后视镜继续观察：“有一会儿了，移动速度挺快的，是比较常见的兽躯化犬种。”

卡莱罗挺直腰背，握紧方向盘皱眉：“你早发现了现在才说？”

有凌霄在身旁他倒不紧张，这人干别的事可能不行，但消灭异种绝对靠谱。

凌霄：“不是你说当做没看见的么？”

“你是非要等那口獠牙咬咱俩脖子上才吭声是吧？！”

卡莱罗注意着前方动向，没好气道：“越靠近城市，异种思维越向人类靠齐，心思缜密且歹毒狡猾，有时候会悄无声息埋伏在车顶，就等着人从车里出来一口咬掉半个脑袋。可不想我的脑袋有事，你赶紧想办法把那些东西赶走！”

凌霄略一点头，当下从腰后拨出手枪，解除保险。

他心中感叹这小子准备倒是够充分，武器不在箱子里，提早别在后腰上。

他瞧见凌霄将右手臂后伸出车窗，小臂抵在窗框边，寒风卷着细碎白雾贴着车身掠过，双眼只盯着后视镜。

卡莱罗特意放慢了速度，使越野车保持匀速前行。

凌霄食指轻压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连射，短促枪响炸开耳畔，充斥着呼啸雪风，枪声淹没在风声中很快归于寂静，后视镜中灰白色身影立刻随同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观察到远处三条犬形生物额心中弹横尸荒野，余下犬类生物再不敢贸然追逐。

卡莱罗不禁夸赞：“有一手啊！你这枪法比以前更厉害了！”

凌霄缓缓收回手臂重新给手枪上保险。

几番留意总算是没再看到那些灰白色影子。

卡莱罗：“纪哥说你总是独自待在野外，就没想过找个搭档行动？”

凌霄：“的确试过不少人，大部分人不太能像我一样适应雪夜低温，我就带过艾芙洛，他在雪地上待了一夜导致受寒高烧不退，这对他的身体不好，之后我就决定独自行动。”

卡莱罗：“你不是东方人吗？怎么比北地人还耐寒？”

凌霄：“我从小生活在这边，可能是我习惯了？”

卡莱罗：“你不是十岁才到的雪境这边？按道理来说十岁不小了吧，话说你真的成年了吗？我总觉得你现在的实际年纪要低于这个数。”

之前也有人提起过这个问题，凌霄想了想：“当年奎音先生带我抵达北地之前的事情我没有印象，实际上我也不记得我现在具体多少岁。”

“这些年你都是独自一个人生活的？”

“对。”

凌霄回答得十分轻松果断，在卡莱罗耳中却格外沉重，虽然他的母亲离世，但他好待还有其他血亲，而凌霄是实打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卡莱罗成年以后才来到训练基地成为执行者，他的训练期只有一年左右，不像凌霄那样自幼被收养在基地训练，十三四岁就开始接受非常规训练。

言尽于此，卡莱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对异种生物拥有这么深的执念，想必和失去双亲这件事脱不开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