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未名 第7章 第7章 清醒

屋顶积雪越积越多，基地食堂萧条而空荡荡，仅有一两处窗口对外开放，食堂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食堂大妈也跟着整日愁眉不展。

外来的后勤人员工作结束后，已经全部撤走。

纪空行主动承担了基地大部分事项，忙得分身乏术，好在艾芙洛主动请缨承担照顾凌霄的任务。

凌霄生理心理皆受创，眼底无光，连续两个月自我封闭，无论旁人如何担忧或是轻声询问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只有偶尔的

时候会将目光停留在艾芙洛的金发上。

这头淡金色长发确实迷人，尤其是闲聊时被凌霄夸赞过之后，他私下对这头秀发保养愈加上心。

凌霄不喂就不吃东西，即便勉强喂进去一口，也几乎长时间含在嘴里难以下咽。

卡莱罗看着凌霄这一蹶不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拍桌怒骂：“我说你小子没够是吧，整天浑浑噩噩给谁看呢？这么大个

人没法自己吃饭吗？还是说真救回来个废人？”

艾芙洛慌忙劝道：“别这样！请你冷静一些！”

凌霄并不理会卡莱罗，对声响畏惧地撇开一点目光，呆滞着不开口。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活下去？以前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打趴下的铁拳死了吗？！你这个样子现在跟水里翻肚皮的死鱼有

什么区别！？”

卡莱罗拎着凌霄的衣领让他有了些许动静，嗫嚅着干裂的嘴唇挤出声音道：“我有点想…休息一下。”

说着身体一软，瘦的像吸管似的人径直向旁边歪倒，卡莱罗看愣了，连忙去扶他，吓得他乱叫：“诶诶诶！！别翻别

翻！！！我错了！我不说你了！你别真翻给我看啊！！！”

卡莱罗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搀扶住，生气归生气，他真担心凌霄出事，比起突然晕倒，他更惊讶凌霄此刻的体重。

这人体重轻得像只小羊羔似的。

“怎么会这么轻？这小子掉水里都会飘走吧？！最近是不是根本没有吃东西？你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吗？”

艾芙洛在一旁焦急开口：“卡莱罗！快送凌霄去医疗院！”

“对对对！得送得送！我现在这就送他过去！”

说着将人打横抱起匆匆跑出食堂。

经常光临医疗院的人不多，凌霄算是一个。

医疗院今天值班的医护小姐见是凌霄，熟练地扶起凌霄那骨瘦如柴的手腕，薄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蹙眉道：“小家伙这样下

去可不行，我连他手臂上的血管都快找不到了。”

艾芙洛：“请让我来。”

艾芙洛同为医疗者，专业对口，血管找得很准。

“明明还活着，却过得跟死了一样。本来不是你的责任，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小子赶紧给我恢复过来啊！”

见凌霄那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卡莱罗情绪抽风了似的激愤，一激愤声音就充斥着整间医护室。

天气回暖导致异种活动开始频繁，现在能够出动的执行者数量有限，最近因异种攻击受伤的执行者和原住民数量不少。

整个医疗院工作量剧增，舒楠非路过正巧时听到这毛头小子在医疗院大吵大闹，听上去像是来闹事的。

刹那间浓郁的红茶味像□□般在诊疗室弥漫开来。

舒楠非额上青筋暴起，仍然礼貌沉然地压着声音：“看不见这里还有其他病患么？要叫的话请滚出去叫。”

卡莱罗被这位alpha医疗官吼了个激灵，夹着尾巴立正站好，大气不敢出，“对不起！非常对...对不起！！！”

舒楠非走进来打量这人两眼。

噢，是他啊，那留着狼尾染着深蓝发一直‘纪哥纪哥’地叫的小alpha，脾气跟纪空行那家伙还挺像，恰巧两人还是远房亲

戚。

见那狼尾小鬼被自己吓得一个立正，像是在狂风暴雨中那屋檐下被铁链拴住畏畏缩缩的紧张无措小狗崽杵在那面对着墙屏息

凝神，一丝气音也不敢漏。

那么大只的alpha突然等比例缩成巴巴一小只真好玩。

舒楠非顿时气消不少。

卡莱罗保镖似的守在床边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生怕自己呼吸声动静打扰到舒楠非。

那凶他的alpha医生所散发的震慑气味让他心头一凛。

诊疗室内外病患不少，外伤居多，舒医生这S级别的alpha信息素出人意料的攻击性不高，反而是安抚占比偏高，莫名地好

闻。

“记得按时用药，多休息。”

舒楠非温言温语地嘱咐着伤患恢复注意事项，转头瞥见那卡莱罗还站在一旁跟罗马柱似地大气不敢出。

纪空行手下小鬼真是好玩，闯进来还气冲冲的，现在乖得跟只金毛一样，原来是只表里不一的小狗。

旁边倒还真有只小金毛，那长相看着有几分面熟，应该是其他医疗分部的人。

舒楠非踱步过来，他有些好奇躺在病床上让这小子大喊大叫的到底是哪位。

这一瞧，让舒楠非大吃一惊。

只见病床上的人瘦巴巴的像被雪压折断的枯树枝，面容毫无血色，他勉强认出来床上这颗即将枯萎的树苗是纪空行那藏着掖

着的宝贝beta。

他前段时间在外出差并不在医疗院，虽然从纪空行那听说了凌霄重伤这件事，但是这也是他回到基地后第一次见到重伤后的

凌霄。

舒楠非瞪大眼睛道：“纪空行那蠢蛋是怎么照顾你们的？人怎么能被照顾成这样？”

“他...他...”

卡莱罗支支吾吾，好在同为医者的艾芙洛在身边帮忙解释道：“在那场清剿行动中，他的精神受到严重创伤，进食**低

迷，连续两个月只保持维持生命的能量摄取，不仅营养不良，精神始终萎靡不振，凌霄刚刚突然晕了过去，应该是低血糖

了。”

听了艾芙洛清晰的阐述和到位的总结，舒楠非总算弄懂了缘由。

“嗯！”卡莱罗重重地点了下头。

舒楠非戴上听诊器进一步替凌霄检查，并不多言，生怕自己开口把那小子吓哭。

医者的手和战士的手明显不同，他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

想摸。

卡莱罗迅速按捺住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艾芙洛瞥见卡莱罗耳尖泛红。

“心音正常，脉搏....”

脉搏非常之慢，像是为了证明这个人还活着才保持着跃动。

舒楠非：“等会带他去做个脑部核磁共振。”

凌霄太瘦了，看来这孩子这种无法自理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很久，不过衣服被收拾得很干净，头发也被精心地编好，一般人肯

定没办法照顾得这么细致。

舒楠非温言安慰艾芙洛：“之后我会找更加专业的人士分析他的情况，放心吧，有人这么关心他，他迟早会恢复过来的。”

艾芙洛感激道：“是！舒医官，感谢您！”

“感谢您。”卡莱罗机械般重重地点了下头，一抬头对上舒楠非看向他的那对青色眸子。

这小子脸瞬间涨红，整个人迅速扭向无人墙角。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惹得舒楠非半晌无言，见怪不怪地转身离开。

纪空行隔天听说凌霄在食堂突然昏厥过去，马不停蹄出现在医疗院看他。

艾芙洛不在。

纪空行惊讶道：“楠非？怎么是你在这守着？”

舒楠非正在病床旁看凌霄的伤情鉴定报告，顺口答道：“那孩子今天要值班。”

纪空行询问：“他怎么样了？”

舒楠非只是反问道：“你说，这孩子真的受过伤吗？”

他不是医生吗？这种事还得问自己？纪空行一脸不解。

舒楠非：“我刚去了莫黎医生那里，他亲口承认是由他亲手为这孩子缝合了背部撕裂伤。”

“但是我没找到他体内外任何陈旧伤痕，包括任何伤口针线缝合的痕迹，一点都没有。疤痕可能会在数年后消失，但二级撕

裂伤可不是区区两个月就能恢复得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纪空行叹了口气，用两根指头拈起凌霄的手腕，非常细，跟omega没什么区别，由于体型差距太大，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制衡

比他强大的alpha，只能靠灵活和爆发力制服对方。

“这孩子与众不同的地方太多，很难说。”

他本可以丢下那alpha逃的，但凌霄没有。

凌霄没有任何家人，宛如即将消弭的泡沫，如果被抛弃在雪地里没人拽他一把，他真的会消失在这世界上。

纪空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眼底青黑，精神状态不比这床上躺着的人好多少。

看着他也愁眉不展的样子，舒楠非叹了口气：“莫黎跟我说了，他受到异种精神污染后强行保持理智，从某种方面来说这应

该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听闻纪空行出外勤没能参与那次事件，舒楠非勉强松了口气，心情却仍然极为沉重，在那次坠机事件中，许多执行官连全尸

都没能留下。

雪境朝圣者的诞生规律一直都是谜团，促使这种怪异生物诞生的母体究竟是什么仍然不得而知。

舒楠非轻声问：“你最近没时间做身体检查？”

纪空行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缓慢低哑里透着无尽疲惫，仿佛下一秒闭上眼就得睡过去：“实在很忙，有太多事要

处理，不过是霸王硬上弓，最近伤患者又多了起来，总得维持供暖保证你们医疗部的运转。”

舒楠非：“那你等下做了腰部检查再走，耗不了你多少时间。”

纪空行几年前在清剿异种的行动中腰椎严重受伤，险些这辈子就得轮椅度日，这人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人，休养两年又跑回

去继续清剿异种，正式拿到正A级执行官后倒是安定在雪境这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拼命。

舒楠非alpha级别比纪空行还高，是少见的S级医疗官，从小脾气相当火爆，言辞犀利淬了火一般。

凑巧的是两家人住对门。

凑巧的是两人一个爱动口一个爱动手。

两混世魔王行动无比默契，遇到挑衅揍人加羞辱一气呵成。

在雪境不全副武装出门，连鬼都会被冻死，在这无垠的冰雪天地中，头脑与胸腔中燃烧的火焰总会重归于平静。

再暴躁的人也能在这沉积的风雪中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现在爱动口的握起手术刀，爱动手的反倒规矩多了，学会忍耐。

舒楠非：“将那些新人执行者送走以后，连能够出勤执行清剿任务的执行者都不够了吧。”

纪空行：“嗯，司空那边给凌霄的A级执行官评定申请通过了，总部那边同意破格无视年龄授予他A级执行官职级，所以凌霄

一定要醒过来。”

舒楠非：“总部对于负责人那边是怎么处理的？”

纪空行淡淡道：“司空徽提交了辞职报告，在前往总部的路上弄晕看守者逃了，我们正在四处派人逮他，人目前下落不

明。”

舒楠非瞪大眼睛，司空徽叛逃的消息在他嘴里还没有凌霄清醒来得重要。

“下落不明？他不会....”

偷偷回基地吧？

纪空行已经在没人瞧见的发过一通脾气，眼下十分坦然接受，纵使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他可没那么傻，隐藏自己下落可

比维持执行者基地运转简单多了。”

舒楠非：“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空行胡茬都没空刮，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此刻需要像眼前的凌霄这样沉睡一会。

“藏着掖着有心事呗。”

“与其浪费时间走总部那些耗时长效率低下的流程，不如选择两袖清风自由自在，我前两天看他电脑才发现他辞职信早就准

备好了，啊哈，原来是早有预谋要把老子跟条狗似的栓在这里，要是让我逮到那混球肯定暴揍他一顿。”

舒楠非：“…”

纪空行继续道：“他当年和我一样都是赶鸭子上架，在一成不变的磨难环境中，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必然磨灭人的热情，

如果司空徽找不到继任者，他注定要锁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一辈子，本来基地留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你也知道我们拥有的设备有多老旧，能勉强维持日常运转已经是极限了。”

“近两年运送的武备完全是从其他基地淘汰下来的。”

“极地的异种活动远不如其他地带频繁，异种强度也不如其他地方高，但几乎没有任何天敌，雪境本身就存在通讯以及运输

不便的问题，导致近几年总部拨过来的资金越来越少，手续越来越麻烦，雪境基地分明是受到冷落的状态，任谁也忍无可

忍。”

舒楠非疑惑不解：“你认识他这么多年，这符合他的性格吗？”

纪空行不屑道：“那当然是那混球能干出来的事，这人前身可是特工啊，最懂怎么把自己摘干净，他愿意干就干，不愿意了

跑呗，总部给负责人的待遇就这鬼样子，建立医疗院的投资还是他自己从外地引来的，要不然这处基地怎么继续维持下

去？”

纪空行揉了揉太阳穴：“诶，天天那么多破事头都想破了。”

舒楠非：“那检查完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看着不会有事，有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纪空行想了想也是，还得是专业人士看着孩子好：“也好，麻烦你了。”

他看凌霄一眼，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恰在此时，听得一声咳嗽，凌霄突然睁眼醒转了过来。

“凌霄？”

新鲜空气急迫地涌入肺部，咳嗽声越来越响，就这么醒转的片刻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咳——”

“慢点慢点！别急…”

纪空行见状连忙扶他起身，想替他拍拍背顺气。

凌霄捂着唇，忽的呕出一口暗红色的块状淤血，鼻腔中黏腻的血块溢出指缝溅到被子上，那双眼睛瞪大，拼命喘息带着嘶哑

破音，肺部拼命汲取新鲜空气。

“凌霄？！”

纪空行手忙脚乱的，身后舒楠非伸手一把扯开眼前碍事的人，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捂着口鼻的手挪开：“别捂着，都吐出

来，把气管里的血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呕出来的血淌了一被子，溅落在地板上。

仪器上凌霄的心率从六十三直线飙升至一百四。

这些暗红色的血块浓稠，怕是身体里淤堵了许久。

“没事的，都咳出来就好了。”舒楠非温言安慰道，转头一瞪纪空行，“你别搁这挡道！”

纪空行回过神让开，多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舒楠非这怪脾气，对待病人如春天般和煦，对待健康人如冻原寒风般残酷。

并且，基地大部分权威医疗官都是这副德行，不知是谁起头培养出来的。

“纪哥....舒医生。”

呛住口鼻的血块都咳出来后，凌霄忍着口齿间的咸腥黏腻用低哑嗓音勉强喊出声。

“这么多天，你这小鬼终于认人了！”

纪空行简直热泪盈眶，想伸手去掐凌霄的脸，可是他此刻消瘦得吓人没剩几两肉，只好改成去摸他的头。

舒楠非重新给凌霄做全方位各项身体检查。

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毛病，这人的确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除了严重营养不良没有其他问题，你先别回去了，在医疗院多观察几天。”

舒楠非刚温和完，转头看向纪空行又恢复冷漠状：“他太瘦了，胃功能需要缓慢恢复，我这里提供病号餐，你，还有那个小鬼这几天不许给他送吃的，除非我允许。”

纪空行不由得再次惊叹这人变脸速度真是一绝。

凌霄对此没有半点印象。

长达两个月的浑浑噩噩对他来说像是活在一场梦里，凌霄感觉自己闷在水中怎么也游不上岸，好不容易才能喘气，差点呛死

他的是他自己的血，他甚至讶异自己是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瘦弱的。

纪空行：“小鬼，你可得好好感谢艾芙洛，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他照顾你，要不然你就真的把自己饿死了。”

凌霄感激涕零地笑了笑，“艾芙洛！非常感谢你！”

艾芙洛站在他身旁比凌霄还激动，几乎快哭出声，哽咽道：“凌霄！你能恢复正常真是太好了！”

“嗯，真是太好了。”卡莱罗机械般僵硬地极小声开口，声音微不可闻。

凌霄温和笑道：“谢谢你卡莱罗，谢谢你送我来医疗院。”

“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卡莱罗站在角落里罚站，视线完全没在看凌霄。他来时还挺正常，不知为什么在看到某人后脚步声都轻了许多。

纪空行悄悄问舒楠非，“这家伙怎么看你跟见到鬼一样。”

舒楠非：“上次没忍住吼了他一顿。”

纪空行一副了然的模样，“噢，那挺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