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 第7章 诡谲发轫 二

这世上多少恩怨难了，有人想让你活，有人恨不得你死。报恩寻仇，自是畅意快哉，可是从未有人问过，深陷局中之人是否愿意。

季衔青不忍去看雨棚下的那些百姓，他也不敢去想顾俞宴此刻该是如何。

雷声大作，季衔青心惊肉跳。

他知道，他在怕，他也知道，他不该怕。

细密的雨声，盖掉远处的呻吟。

季衔青抹掉脸上的湿润，蹲下去抠起一坨沾水黏在一起的香炉灰。饶是诸多不适，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把那团夹杂没烧干净的残渣的泥块凑到鼻尖，没能闻出什么，便倒空了个香囊，翻过面包着那泥块。无故起火，季衔青总觉得炉里是混进了什么东西。

想不出，他只好暂时作罢。炉子的蹊跷还得去寻炉子，季衔青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那铜鼎翻了个面扣在地上，地板的砖都被砸碎了几块，往下凹了一大截。

这鼎委实气派，约莫六七尺的通径，光是刮掉上面的鎏金下来，也够寻常人家过上小半年了。

被砸出的大坑成了水洼，混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的脏水都汇在此处。

季衔青挽起衣袖，闭了眼，从空隙往里探。

左右够不到，他索性趴在地上，高高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伸进去大半个手臂。

污泥脏水染了一身，季衔青是真想刨出顾俞宴来，就算是尸体也要狠狠踹上两脚……算了，是死人就不踹了。

正想着，手背忽然被什么挠了一下，酥感转瞬即逝，吓得季衔青一激灵，反手甩掉手中一大把泥，忙抽出手臂。

季衔青迟疑一瞬，汩汩水声自那臭水洼传来。他抬手扣两下，又侧着耳朵去听。

他觉着自己的想法纯粹是在扯淡，沉默半晌。

“来人！”季衔青四下招呼道，“来帮忙把这东西掀开。”

就算是扯淡，也得看看。

七八个人连拖带拽，用棍撬的，用绳拽的，还有甩了袖子垫着手直接抬的。

一帮没什么力气的文官，好容易才给铜鼎掀起个边。季衔青瞧着快拉不住，忙叫人卯足劲撑着，自己脱手去找了半截木头垫在空处。

众人一撒手，各自喘着粗气。

季衔青俯下身去看，顿时就呆住了。

里面躺了个人，还微微喘着气。这不是顾俞宴还能是谁？

他整个人泡在脏水里，脸和脖子糊了泥巴，只微微侧头看着外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季衔青盯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却亮的不可思议。季衔青也不知道自己该和他说些什么，在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煜王殿下在这！”季衔青朝周围喊。

人一窝蜂似的围上来，都来帮忙抬那铜鼎。光亮一寸一寸的跃到顾俞宴身上，这才有人看到，他左肩被断裂的木头捅了个对穿。

血和泥水和在一起，早已分辨不出。

太医署的人一听，吓得脸比顾俞宴还白。一堆人把这围得水泄不通，却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木头就这么插在他肩头，看得人心惊。

“愣着呀？”季衔青怒道。

“这……这鄙人也不敢动啊，”那年纪稍长的太医急得咳起来，气都不顺了，说，“煜王殿下贵体，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季衔青拍他背给他顺气，说：“刀伤能治否？”

见太医点头，他说着得罪就扯了人大步上前。季衔青半跪在顾俞宴旁边，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说：“你说成大事者，何字当头？”

顾俞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极为勉强地扯了嘴角，微微摇头。

“忍。”季衔青开口，只一瞬间，他托起顾俞宴半个身子，硬生生给人直接拔了出来。

顾俞宴一声闷哼，就再没力气，只能顺势靠进他怀里。

“我的天爷呀！”那太医惊呼，随即一个猛扑过来，从药箱里翻出纱布摁在那血窟窿上。

季衔青腾出一只手帮忙按着，又看他翻出一个小瓶子来，掀了纱布往伤口上撒。

“治刀伤的，能止血。”他抬起袖子给自己擦汗，显然是吓得不轻。

“没事，一个理儿。”

那太医借着袖子偷偷瞧他，又不动声色地收了。

季衔青此刻也不敢再动顾俞宴，就由着他血染了自己一身。

“这手，还能要吗？”顾俞宴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

“太医，煜王殿下这手？”

“煜王殿下的手，若是养好了，看上去不会有何异常。更要紧的是，从高出跌落，恐伤及内里。”

……

这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季衔青不再追问，转头朝顾俞宴道：“你什么时候成了王八精，有这么大一个壳。”

“混账。”顾俞宴有气无力地骂，一笑就扯得伤口生疼。

“还能骂人，”季衔青不逗他了，微微抿着嘴唇，悠悠开口，“没死就好。”

“我命大，天不收我。”顾俞宴一睁眼便看呆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季衔青。

唇角带笑，眉眼间蕴满了温柔。虽面上被泥糊的脏了，却依然好看的紧。

在世界快要在雨声中黯然失色之际，他听见有人同他讲话。

“怎么了？”季衔青问，“你们王府的马车怎来的这样慢？”

顾俞宴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一急，咳了几口血出来。

季衔青微微皱眉，扯了他的衣领给他擦掉。

等来人将顾俞宴抬上马车，宫里领命收拾残局的公公也到了。季衔青没再同顾俞宴去，自是打道回府了。

季尚霖早在前院候着，见自家哥哥狼狈不堪的回来，吓了一大跳。

“哥……”

“没事，别怕。”季衔青走在前头，回头看他一眼，说，“我好着呢。”

“那我去禀母亲，她定等的急了。”说完，便跑开了。

季衔青回院子里，用澡豆来来回回洗了三遍才作罢。他泡在浴桶里，热气蒸腾，烟雾缭绕，竟开始有些恍惚。

等到水渐凉了，他才回神。

屋内早已烧起了炭火，季衔青擦干净水，着了衣，靠在炉子边发呆。

刚刚洗澡时，脑中闪过无数他与顾俞宴幼时相交的画面，而适才，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季衔青不敢再跟着去，不合礼数是假。他是怕，怕要是人真的不成了，他该作何反应。

炭噼里啪啦的烧着，季衔青起身找出昨夜那个匣子来，指尖轻轻摩挲紫檀的棱角，似是能闻见淡淡的香味。

匣子一推开，狼牙手串就静静躺在红绸子上。季衔青想给自己戴上，单只手却怎么也扣不上那红绳。

“夫人安。”门头的小厮行礼。

季衔青听见声，随意挽了头发，就要到门口去迎。

不料沈初宜已经跨门进来，禁步响得清脆，她也无暇顾及什么端庄了。

“母亲。”季衔青开口，微微俯首。

“我算着时间，想是你梳洗好了才过来。”沈初宜上下打量几番，才道，“伤着哪没有？”

“我没事，伤着的不是我。”沈夫人拉着他坐下，叫人又送来几条干帕子。

“真没事儿？”她侧脸看他，半信半疑道，“你可别骗我。”

季衔青点头，说：“这哪能啊？”

沈初宜假意白他一眼，道：“我听着了消息，原先想着你会随着去煜王府，哪想你竟急吼吼地回来，你真没伤着？”

季衔青拿干帕子给自己擦头发，苦笑说：“母亲。”

“好了好了，”沈初宜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那孩子也着实苦了点……”

“先前他母亲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人护着。先帝驾崩，就小小一个人去了瀛洲极寒之地，连嫣红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季衔青记得，当时顾俞宴只有十岁便受封为王，去了瀛洲不久许贵妃就病薨了。

“贵妃娘娘，到底怎么死的？”季衔青问。

沈初宜盯着炉子，闷闷道：“宫中传的消息是染了病，加之郁结于心，没捱过去。”

“可那日我是进宫去看过她的，她求了当今皇太后召我进宫，我见到她也不觉着她病的有多厉害。”沈初宜随意理几下袖子，再抬头却已泪眼朦胧，“那天夜里，就传来消息，说是人不成了。”

“这是老一辈的事儿了。你若得空就挑些物件药材送去煜王府上，他刚到胤都，应该还没来得及备上。”

季衔青应下，再无它话，只觉心中有重石落下，嗓子微微干涩。待送走了沈夫人，他呆坐半晌，起身灌杯凉茶而后出门去了。

冬日的胤都最是热闹，越近年关越盛。季衔青不知走了多久，漫无目的地晃荡在恍惚世界，从阳关大道走入无名小路。

季衔青终于停在了一家茶馆。

“两份龙井茶酥包好，再上一壶去掉橘皮的茶来。”季衔青摸了碎银给店小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像只孤魂野鬼游荡，等回神过来，恰逢这条街上有家曾经来过的茶馆。

季衔青其实没有吃茶的心思，只是恰好来到此处，恰好无所适从。

他杵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着锦囊上绣的花样。

“可不是嘛，听说回去的马车流了一路的血！”

“王兄，你可别忽悠人。”

隔壁坐着那人连忙收了递到嘴边的茶碗，道：“朱雀大街上那血还没干透呢，你要不信就自个看看去。”

“不去不去，”蓄了胡子的男人摆摆手，“我一家老小呢，若是过去被神仙迁怒，家里没个顶事的可怎么办？”

“二位客官，瞧着你们说的尽兴，可要再上壶热茶来？”那小二端了盘子，瞅见他们桌上的茶碗见底，便问道。

见客人摆手拒绝，他就老实端着茶汤过来给季衔青上茶。

“客官，您慢用。”

“诶，等等。”季衔青勾勾手，那揣了盘子的小二就识趣地低下头来。他问：“你可知他们在讲的是什么事？”

季衔青从袖子里又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银子，扣在桌上，笑道：“若是知道，说的详尽些。”

店小二贼眉鼠眼地环视四周，抬手将碎银滑进了袖口，说：“客官你可知今日春祭那朱雀大街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伏低身子，继续道：“说是煜王殿下非但没有斋戒，昨个夜里还在蓬莱阁沾染了人命，明神娘娘大怒，今日便在那祭台上大发雷霆！贡品不收了，祭台也给掀了！”

“怎的就知是煜王惹了天怒？”季衔青点点茶杯，似是很好奇地问道。

小二恭恭敬敬地给他倒了茶，说：“您瞧哪！这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都到啦，先前都好好的，可偏偏就是留下煜王望燎的时候出了事，还一连着殃及了好些人呢。”

季衔青怒道：“这么说，煜王还真不是个东西！”

周围几桌的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季衔青一一扫过，他们又纷纷回头躲开了。

小二被吓了一跳，连忙道：“您快小声些，这话可是大逆不道，说不得。”

“也罢，不说便是了。”季衔青抬了茶碗递到唇边，说，“不过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哪里哪里，这不也是为着各位爷能有个来头，小的耳朵必须竖直了不是。”他轻轻按下袖子，摸到了银子方作罢，笑说，“况且，这事知道的人也不少了，我也是抢了个先机。”

季衔青听得差不多，便打发他去了。手中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未碰一口，将茶碗又放回桌上。

神罚么？季衔青笑笑，将目光投向窗外。

几个吃完茶的人在门口笑着拱手道别，新打了油的妇人捧着罐子歪歪扭扭地避开人群，扛着糖葫芦的老头纳闷地看着几个孩童从他身旁略过去买了糖人，还有那得了空的小二在对街铺子和人说话……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扫到了路两旁，微微化掉些，地上湿漉漉的。房檐上的灯笼火红艳丽，木头有了岁月的裂痕，只空了巢的燕还未归来。

季衔青拎着油纸包好的茶酥提袍下楼。

不知哪个顽童踩了冰块，手中的糖人摔碎在地，连衣摆也尽是泥水。那老头摘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手中，笑着在他的头上揉了几把。

那小子从衣襟翻出草编的蛐蛐送给老头，揩把眼泪跑远了。

季衔青翻了锦囊，拿着碎银往外走，迎面走来的人脱下披风拍打上面的雪尘。他跨出门去却见那小二给老头塞了铜板就往茶楼回奔。

晶莹洁白的细软落在他的掌心，他的发梢和肩头也惹了白。

这场雪洋洋洒洒，飘进了季衔青的心里。

“下雪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