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宫紫宸殿。
余晖洒在屋顶,殿内早已点起了烛台。
小太监抬着饭食鱼贯而入,压低了头,不敢瞧榻上的人一眼。
荣昌帝只穿了一身素袍,手里还捧着翻了一半的书。
郭公公布好碗碟,躬着腰道:“陛下,该用饭了。”
“顾俞宴那小子怎么样?”荣昌帝起身,随意踩着鞋,由着他扶到桌边。
“回陛下,太医那边送消息说,只要熬过今晚,煜王殿下性命便可无虞。”郭启元边说边伺候着。
“外边可有说些什么?”
郭启元支支吾吾,被狠狠瞪了一眼,干脆一口气说了:“说是煜王殿下惹怒了明神娘娘,今日便是在惩罚他呢。”
荣昌帝顿了一顿,才缓缓将乌鸡汤送入口中,说:“若是他熬过了今晚,等养好了便叫他去跪上三日,若是不成,就罢了。”
“传我旨意,煜王之事不可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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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衔青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草草了事就埋头进屋。
蓬莱阁那夜的事十分蹊跷,就算有人漏了风声,也不该知道顾俞宴惹了人命。
太子况且在场,而煜王也从未动手。
季衔青揉着太阳穴,似是忧烦得很——这倒显得是太子别有用心了。
他在窗前铺了笔墨纸砚,提笔将雪中红梅绘在纸上,谈不得出神入化倒也像模像样。
寒梅傲雪,墨白飞扬。
直至太阳匿去踪迹,季衔青挑个寻常斗篷,匆匆出了门。
拐过街角,季衔青拉起帽兜,整个人就缩进其中。
“公子。”墙后闪出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这人身形挺拔,四肢壮实,是个有功夫在身的。季衔青心下一沉,面上却如常:“何事?”
“在下苍野,”他朝季衔青一揖,道,“我家殿下知公子必有行动,命我保护公子安危,若有什么话,在下也可代为传达。”
“你家哪位殿下?”季衔青抬手掀起一角帽檐,细细将这位的面容记下,又松了手。
苍野递了个羊脂玉狗牙形坠子,季衔青拿在手里,和顾俞宴给的那个大小相近,仅是穿了洞悬挂,不似他的手串装饰精致。
“殿下说,看了此物便知。”苍野站得恭敬,严肃道,“殿下还说,此物就劳烦公子先为保管,日后若有机会殿下自会来向公子讨还的。”
季衔青收了坠子,没再多问,只低声道了句:“走吧。”
永安桥横跨在宥河最窄的一段,相较其余两座通了大街的石桥,过客是最少的。但今日,两侧也装点了一番,彩绸盘绕过新置的灯笼架子,烛光晃晃,点亮桥头水面。
“这是今日添的罢,”季衔青自个乐了一阵,才转头笑说,“是怕再有人同你家殿下那般失足落水。”
苍野脸一阵红一阵黑,半晌说不出,只低头闷闷应了一句是。
寒风夹着细雪刮过,季衔青拢紧衣衫,却被胸前的某物硌一激灵,倏然,像是有根细针贯穿心口,密密又颤颤地疼。
他锤两下胸口,缓缓吐出口气又迈步走了。
此刻正应该是热闹的时候,季衔青提袍跨进蓬莱阁,满眼都是五彩的绫罗绸缎,朱钗摇曳,觥筹交错,是与外边漫天风雪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
那领头的妈妈挥着帕子迎上来,瞧见季衔青的脸,脸色沉了沉旋即又换上了笑容。
这张脸太过惊世骇俗,她是记得的,在那夜的风波里她瞥过一眼。
“公子里边请,里边请!今夜一个人来的?”老鸨扯了旁边一个姑娘过来,笑说,“我们这什么样的姑娘都有,您开口就是!”
季衔青摆摆手,道:“今夜没兴致,上盅好酒,再来两碟招牌小菜。”
“爷,咱们这没什么名头,就是嘴严得很,明早决计不会有人知谁人来过此处的!”
季衔青勾唇一哂,没搭理。
他跨步刚要走开,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道:“算了,叫个貌美善辩口齿伶俐的粉头来,本公子今夜要听听时下流行的新词。”
她斜睨一眼,嘴上却依然奉承:“诶好好,公子您请。”
季衔青在二楼寻个角落坐下,这里一面临着楼下,另一边用屏风将外面隔了。
不一会便来了位婀娜的女子,手里托着酒壶,身姿款款容貌姣好,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她眉间缀着两颗朱砂痣。
“妾身小名降雯,”她微微屈膝,道,“公子安好。”
季衔青点头,随手指了对面的席子给她。
降雯端正地跪坐在他对面,揽袖为他斟酒,笑意盈盈地开口:“这是阁里新进的好酒,从西域桑纳来的,公子您尝尝。”
季衔青捻了酒杯,也笑道:“闻着便是好酒!”
冷酒入喉,醇厚溢香,季衔青耐到嗓子辣劲过后,问道:“姑娘为我吟几首时下新词如何?”
降雯应了,用手打着拍子,娓娓道来。
“枯木逢春贺新朝,天光灿烂万愁销……”
她语音婉转,神色飞扬,倒真有一番春光灿烂的美好。只是季衔青听得心不在焉,杵着下巴,分神去看屏风上的画。
“日暖风和人间好,执手浅笑恰年少。”
那屏风上是一幅九天九重宫阙的图样,祥云缥缈,琼楼玉宇,倒真似九重天上的仙宫,季衔青细细看着,突然发现那第七重的宫殿上,竟失了三处琉璃彩窗。
“嗯,不错。”季衔青朝她一笑,问道,“这是何人的诗?听着倒是欢喜得很。”
“让公子见笑了,这乃是妾身拙作。”降雯垂眸,看杯盏中斑斓的光晕流转。
季衔青说:“过谦了。不知姑娘所念之人,身在何处?”
“不知,那是多年前扶起我的一位公子。”降雯说着,微微侧了身,让出后面的屏风,“公子方才可是在瞧这个?”
“若是不嫌弃,我可以为公子讲上一二。”她面露喜色,眼中有隐隐的期待。
季衔青点头,又问道:“这酒太凉了,姑娘会烧酒吗?”
降雯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黯淡几分,道:“妾身会的,只是这酒宜凉不宜热。飞鸢酒在酿时,滤布先泡过一道,所以酒香才如此香浓。”
“公子若是嫌凉,妾身替您换一壶温性的酒来热?”
季衔青掀起眼皮,似是来了兴致:“那泡滤布的是什么?”
降雯摇摇头,说:“是阁里的妈妈交代过,飞鸢不宜热,若是与果仁同食,体热之人则可能犯冲,但没仔细说过泡了什么,具体是什么果,只叫我们不热便是了。”
季衔青思忖半刻,下意识觉着这其中会藏着些什么,一时半刻却也想不起来。
他道:“那便罢了,劳烦姑娘同我讲讲这屏风有何玄妙。”
“不知公子可曾听闻过画中仙的名号?”降雯招呼外面的伙计上茶,而后才道,“这幅《九重天上京》是他早年之作,不过屏风上的这幅是别人临摹的。”
“就是用画预知了季将军大捷的那位?”季衔青捻着茶杯在指间旋转,目光却依然停在画上。
“正是。”降雯点头,接着说“这幅乃是他初在沧州所作,只是那时名气不盛,所以知者甚少。听说现在还有人在寻这图的画师呢!”
见他听得起劲,降雯神采奕奕,颇有兴致地讲:“据说他常常梦中神往,游遍山川大河,醒来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提笔绘于纸上,竟也栩栩如生,与真迹如出一辙。”
“这幅天上京便是一日梦后同挚友讲过,见人不信,就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七天七夜,出来便风风火火提着画去寻好友对峙了!”
季衔青笑笑,道:“这倒是个奇人!不过你怎会知的如此详细?”
“这……”降雯作思考状,犹犹豫豫半晌,也没再说什么。
“不妨事,不愿说便不说了。”季衔青抬手示意她用茶,听见窗外有动静,微微侧头瞥了一眼。
降雯颔首垂目,道:“多谢公子体量。”
季衔青掏了银锭置于桌上,便就势要起身,他道:“难得有如此烂漫的诗,姑娘且多多保重。”
降雯起身相送,轻轻道了一句:“若是下次再逢,公子可将心中疑团问我一二。”
季衔青系上披风,只笑不语。
“公子慢走。”她福身,没再跟着。
季衔青自蓬莱阁出来,转过两条街,见苍野已经在阴暗矮墙下候着了。
他往那边走,见苍野要迎上来,随即斜瞥一眼,微微皱眉,示意他不要动。
苍野就势抖一下肩膀,瞧见季衔青身后不远处跟着个人,他便往相反的方向去。
季衔青哼几句刚刚听得的调子,脚步轻快,避开大道,只身往将军府走。
他听着身后窸窣的动静停了,才缓下脚步,将捏在手中的匕首收回袖中。
将军府不远处的拐角,有一棵长的极好的桂花,从一家的围墙里伸出枝丫。
秋日里,季衔青每每从此过时,总有那么几簇金黄的花蕊,或是跌在发顶,或是落在他的肩头。香了他一身。
虽此时树上花叶凋零,他依然等在了这儿。
好半晌,苍野呵着热气从拐角出来,见着了人,就直直朝着他这边来了。
“可有看到什么?”季衔青摆手让他免了虚礼,单刀直入地问。
“跟着您的那位没瞧见脸,不过后来瞧着,是往蓬莱阁那边回去的。”
季衔青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公子派我去打探的,也有些眉目了。”苍野将适才粘在鼻下的碎马鬓扯下来,道,“我去问了蓬莱阁帮厨的,说是朝露来此也有小半月余,只做些涮洗洒扫的活。”
“那些个汉子和她平日里讲话也不多,只晓得她是从西川来的,其它一概不知。”
季衔青微微皱眉,似是想起些什么,却只问道:“没被人怀疑吧?”
“应该没有,卑职都是按公子吩咐的扮作菜贩子去问的,明日再多去几家酒楼送送菜。”苍野挠头,突然道,“只是有人问我为何打听,我只说受人所托找走丢了的女儿。”
季衔青嗯一声,道:“做的隐蔽些,就是没问到也不打紧,别被人察觉异样。”
“天也冷,便先回去吧。”
“是。”苍野作揖,再抬头时竟有些扭捏起来。
见他面露难色,季衔青抿唇,轻轻开口:“怎么了?”
“煜王殿下……殿下他派给我的银子,”苍野说着埋下头去,越说声越小,“银子……我这几日……”
“你家殿下穷到这种地步了?”季衔青没忍住笑出声,一边摸荷包一边道,“他怎么这么小气!”
苍野脸胀得通红,虽然着急,但说得磕磕绊绊:“不是的,是……是这几日都没见着煜王殿下,他好久之前就叫我在外头去了……”
季衔青估摸着荷包里也没多少碎银,干脆一股脑将荷包塞进他手里,末了还拍拍他的头,笑问:“你多大了?”
苍野将荷包收好,又深深拜下去,回答:“多谢公子,在下已经十六了。”
季衔青上下打量他一遍,看他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只觉不可思议:“竟有这么高了!”
怎么也得五尺六七了,他暗暗盘算,得让季尚霖那小冬瓜多锻炼锻炼,学学人家。
季衔青思绪飘远又猛反应过来,笑着打发苍野回去了。
借着月光,他缓缓踱步也往回走。
此处夜深人静,而他处却纷纷扰扰,难以安宁。
俺来慢咧——
(滑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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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诡谲发轫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