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风雪正盛,饶是天光未亮,朱雀大街上依然人头攒动。
祐明大典辞神之后,祭台还会搭上三天,人们亦可在台下继续供奉。所谓家国,有家方有国,所以当今陛下体恤百姓,让他们也能讨个彩头。
皇帝献礼,万臣同跪。季衔青今日一早就被沈夫人薅起床了。
沈初宜向来随性,免了府内几个孩子的晨昏定省,估摸着也是为了自己能多贪睡一会。他瞧着母亲大人眼下乌青,想来心里也是不爽的。
季道明早就在书房等着了,沈初宜领着家里两个小辈姗姗来迟,他倒也不恼,笑嗔:“几十年就这么一次,忍忍便罢了。”
季衔青知这话不是对他们说的,规规矩矩地站着,偷瞄季尚霖一眼,东倒西歪下一刻便要睡倒过去了。
一家人打着灯笼,往祭台去了。
将军府是后来御赐的宅子,比先前的府邸更气派宽敞,也更靠近皇城的中心。今日这路程倒是不远,只是起得过早,为了显出诚心,家家都得用脚走的。
季衔青背着季尚霖,额间蒙上薄汗。约莫两刻钟,远远地看得见架起的高台,沈初宜踹上季尚霖屁股,让他下来了。
“娘,你轻点!”他揉着屁股,无辜道。
季道明曾兴致昂扬地说要教沈初宜几招防身,在沈夫人大汗淋漓地扎了小半月马步之后,她就甩手不干了,无处施展的季将军只好又去锻炼季衔青。
刚刚沈初宜用了训练后十乘十的力道,说不疼是假的。季尚霖委屈巴巴地跟在季衔青后头,还梗着脖子道:“是哥心疼我要背着我的,又不是我耍赖的。”
说着还不时往那边瞟,生怕另一边屁股又挨一脚。
季衔青抿唇笑,道:“好了,人多了就自己走,瞧见人记得有点规矩。”
季尚霖点头应好,挺直了腰板。沈夫人见此方作罢,上前同季道明走一道了。
启明星显,远处天边隐隐有了将明之迹。
季道明位于百官之列,母子三人就往众官后的空处站着。关于祭典,没有明文规定官眷必须前往,故而没有站位的要求,但若是哪家真真没来了,回头被参上一本……
京城官眷大多聚到此处,沈夫人只好强撑着脸交际。
“阿姐会来吗?我怎的看不见。”季尚霖左顾右盼,垫着脚四处寻找着。
“会来,只是应当不会过来。”
“为什么?”
季衔青按住他的肩膀,神色认真,严肃道:“阿姐刚有身孕,不会到此处人多的地方,你往后见着她也得小心些,切莫惊了阿姐。”
季尚霖点头后便不说话了,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有些焉巴。
“怎么了?”季衔青觉着他不对,轻轻开口,和煦温柔。
“凭什么阿姐要给别人生孩子!”季尚霖说地激动,说得愤慨,说得深明大义。
给别人生孩子?
季衔青如遭雷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转头去看他,正思忖要怎么纠正小孩的歪想法,就听见他开口。
“阿姐好好过自己的不行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且是长长舒了很大一口气。
“嗯,生孩子确实是鬼门关走一遭,但世间女子无子多难立身。如果阿姐愿意的话,能和爱人有了孩子,也是幸福的事,而且这样你不就多了个小侄吗?”
以季暮温的身份,京城的好男儿都是随便挑的,只是沈初宜觉得嫁个身世家门没那么显赫的,以后若是受了委屈,还能搬出将军府大小姐的款来压一压,娘家也好为她撑腰。
所幸,季暮温嫁的那男儿倒也温文尔雅,夫妻小两口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哥,你怎么那么懂?”季尚霖眨巴着眼睛,望着季衔青一脸囧。
“你哥好歹比你早生个六七年,娘交代阿姐时,我也听上过几句。”季衔青瞪他,没好气道。
当年沈夫人刚怀上季尚霖时,他也不过是个孩童,在穹顶山疯跑得没劲了,就日日跟在沈初宜屁股后面问东问西。
往事不堪回首,季衔青端正立好,低声道:“祭典快开始了。”
祭台之上,皇胄与礼官站得恭敬,立得肃穆。荣昌帝缓步踏上高台,显德后紧随其后。
天地之间,高台之上,九鼎之尊,多少尊荣,无尽臣服。
荣昌帝着十二章衮冕,耳边红缨所悬之黄玉映出天边的第一缕晨辉。
天光乍破,金光显现。鼓乐歌辞,天地同庆。
太祝在一旁念念有词,奈何隔得太远,季衔青委实听不清。只见皇帝身形一动,底下乌泱泱地就开始拜礼。
一揖,再一揖,随即俯伏。
季尚霖有模有样地学着季衔青的动作,四拜礼毕,而后是献礼。
荣昌帝托着五色神帛,煜亲王随于右后,为皇帝托着上好的美玉,跪敬清酒,此为初献。
显德皇后主持亚献,尽显雍容;太子终献华贵,大气得体。
太祝咿咿呀呀地唱了一阵,巫祝又叮叮当当跳了几场。
几番过后,日光洒满大地,只愁云万里,不曾消融半点霜雪。祝版神帛美玉一齐齐入了燎所,荣昌帝接过礼直官呈来的香,点上三柱,撤馔送神,这礼差不多就成了。
至于望燎,煜亲王千里迢迢归京,就是领了此敬畏神灵、孝敬先祖的重任。
火烧得正旺,皇帝领着其余人下了祭台,只余下顾俞宴及几位礼官继续行燎祭之仪。
皇帝乘了步撵回斋宫,百官在拜礼后将至殿前祝贺。
祭台之下,已有不少人候着了。
顾俞宴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看着火焰在空中炸开。
“殿下,降真香已备好了。”那礼直呈了盘子,三柱香就稳稳地垫在锦布之上。
他瞥了一眼,没动,只道:“不差我这几柱。”
“殿下,不可啊!”礼直埋低了头,又把盘子抬高几分,“这祭祀乃是国之大事,且不说祖先神明在上,就是您领了望燎之仪,这该有的礼仪一样都少不得啊。”
香被他稳稳拿到手上,顾俞宴懒得为难他们,不过是上个香,他去就是了。
点着了香,上面还有火星子,顾俞宴捏住香杆,甩几下,便只剩缕缕青烟在往外冒。
他站在鎏金万雷纹铜鼎前,待大拇指顶稳了香杆,还像模像样地将香举至眉心,缓缓放平,闭眼默念着什么。
长睫低低下垂,顾俞宴原本身姿挺拔,此刻敛尽了锐气。若是不曾听见他口中语句,倒真真会被他这虔诚恭敬的模样打动。
人之初,性本善……
小礼直懂事地后退几步,恭恭敬敬地候着。
三拜礼毕,顾俞宴上前几步,将香依次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直冲云霄。
“香烟冲天天赐福,殿下这是好兆……”太祝话音未落,便有刺骨的寒风刮来,将烟吹散,乱作一团。
风里似是夹了什么东西,迷得众人睁不开眼,纷纷扯起袖子挡住脸。
几个机灵的忙去照看燎所之物,只听几声噼啪作响,火焰猛地炸开,竟窜起三尺多高!
那几个去看的礼官被掀翻在地,痛苦地捂着脸,就在地上打滚。
台下人阵阵唏嘘,台上人乱作一团。
有人去拉倒地之人,有人慌乱跑开,还有人将顾俞宴团团围住。
顾俞宴无奈,这样看似是护住他了,实则却是叫他一步都挪不了。
“都站开!”顾俞宴提高音量,“给本王站好了。”
这下移动的人从两拨变成三拨,混乱地相互冲撞拥挤。
“不好!”季衔青站得远,不知现在台上是什么情况,而恰恰是站的远,那祭台摇摆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去喊上娘,赶紧往后头侧边走,去人少的地方。”他交代完季尚霖,就寻空往祭台的方向去。
这会时候,百姓与官眷已经混在一起了。有要祭祀的都在前边,看着情况混乱,想走的出不来,想留的进不去。
越往前走,季衔青越觉压抑,等到能勉强看清台上之人时,那火焰已经窜出了炉鼎的束缚,张牙舞爪像只凶兽,似是要将所有人吞入腹中。
火光漫天,余烬纷飞。
眼前的景象重叠交融,季衔青呼吸一滞,浑身冷汗,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向他席卷而来。
他几欲张口,胸口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像是跌落深渊,冰凉的黑水束缚住手脚,又似葬身火海,火焰吞噬他的每一寸皮肤,疼痛,挣扎,在一切之后,又归于麻木。
死一般的沉寂。
谁能来救救我!谁能来救救我?
泪水滚满他的脸颊,心底那个七八岁的孩童不断用手揉去泪痕,不要哭,他对他说。
脸冰的好像失去知觉,倏然,季衔青觉得脸上一烫,他抬手,颤颤巍巍地点上那处——
哭了?
……
知觉回笼,耳畔的哭喊如潮水退去,脸火辣辣的疼,空气中的焦味让他的鼻子很不舒服。
远远的,季衔青瞧见祭台上的人急急忙忙往下赶,先前维持秩序的礼兵也在招呼百姓往外走。
“快,都往外走!”他大喊,尽管语调中还带着几丝哭腔也管不上了,“都往人少的地方去。”
季衔青在人流中勉强稳住身形,指着几个地方,招呼道:“这几个巷子能往外头去!”
轰——
惊雷骤响,闪白了半边天。
高台坍塌,顷刻之间,虔诚神邸沦为废墟一片。
雨,就这样淅淅沥沥的砸下来,随着道道闪电俞演俞烈。
天跟破了窟窿似的,雨水夹杂霜雪,木头架子上的凶兽也偃旗息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上的人已渐渐散去。只留下年轻力壮的帮着官兵搬开木头救人。
工部礼部的人来的差不多了,个个提着脑袋求天告地地挖。
太医署的倒是不用提脑袋,提着药箱在雨棚下面照看那些伤着的礼官和百姓。
季衔青浑浑噩噩地立在墙角,瞧不出喜悲。
好半天,他才拖着脚步走到那片废墟边上,一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挖出来了吗?”
“还……还没有。”这工部司的员外郎是近日才升上来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却撞上了这档子破事。
虽说没闹出人命,可伤的伤残的残,最要命的是当今煜亲王还没找着。
雨渐渐小了,季衔青早已浑身湿透,额前鬓角的碎发都紧紧黏在脸上。
他走到那堆破木头渣子中间,鼻尖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季衔青脑子发懵,甚至在他自己都没有思考明白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此处。
衣摆沾满了雨水和泥污,也许还混杂了余烬和血迹,他分不清了。
雨水蒙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是刺痛。
“别死了。”季衔青喃喃,声音低到他自己都听不清。
顾俞宴,你可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