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 第5章 山雨欲来 五

“是我叫你在园里等不错，谁人不知煜王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方才说我是狐狸精，我吃的便是这口饭！自然也想去煜王爷那讨讨生活，我好心告诉你门路，你却这般作践我。”

季衔青眉头一跳，说话居然能这般玲珑婉转，倒是好一个风流倜傥。

听闻堂上轻咳一声，季衔青抬头，顾俞宴轻掩嘴角，皱着眉头，眉宇间戾气暴走，不满极了。

“皇叔，有何不适否？”

顾俞宴点头，道：“新换的香太呛人了，叫人撤了吧。”

来人照做，撤了香熏又添了暖炉。顾睿祁睥睨跪下的两人，朝着那娇媚女子道：“你怎知煜王今夜定会离了筵席？”

“大人，蓬莱阁近日来了批西域的好酒，乃是上等，想来妈妈是要拿来招待诸位大人，奴家那日闻着酒香，这酒一定烈得很，必然有人要吃醉出去透透风的。”她说着，挺高了脊背，千娇百媚，“奴家想着，纵然来的不是煜王，是哪位爷也是好的……”

声音愈说愈小，倒像真的羞了一般低下头去。

季衔青心头一哂，面上却不露，还好叫他那呆头鹅弟弟在外头等着了，这般行径若是教坏了小孩子可如何是好。

朝露满头大汗，一个劲地摇着脑袋：“你方才明明不是这样，怎么这会就换了副面孔？”

“你骗人！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不是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膝行几步朝她靠去，后者则惊惧地捏起袖角拭泪，“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你这个狐狸精惯会勾人，你定是想害我好去找我的鹿耳哥哥！”

“啊啊！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好疼，好疼啊，鹿耳哥哥才不会喜欢你的，你休想！”她捂着脑袋，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才没有呢，我好好的，鹿耳哥哥你别不要我！”

季衔青见状不对，朝外喊了人来。朝露一左一右的被人架起，嘴里大声喊着，手脚胡乱扑腾着，眼神却是死一般空洞。

“疼，好疼啊——”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钳制一头朝墙上撞去。

咚——一声闷响，她后退几步，翻身栽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再动弹。

死了，又死了。

季衔青浑身冷汗，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梦中往火坑去的行尸走肉俱是这副摸样。

他心中盘算，却不敢声张任何，怪力乱神的东西，他一贯不怎么信，但今夜偏偏如此邪乎，饶是想上半天，也没个缘由。

跪在原地那女子哭哭啼啼的，被人押了。

大抵是怕又生什么变故，现下人也拿了慢慢审也不迟，只听太子好言好语地说了几句就遣众人散了。临走前又交代几句今夜之事不可泄露，被吓的不轻的公子们连答不敢必会守口如瓶云云便逃也似的走了。

季衔青脑壳胀得疼，偏偏留他立在一旁又听了好几番人来报，期间还有姗姗来迟的仵作大人，听见所说与他相差无几，纵然高兴此刻也无力嘚瑟。

他就这么听着，从朝露指认的人到作案动机，从鹿耳之死到内应追查策略，接下来就该是太子亲信摸底了，季衔青越听越心惊肉跳。

今夜诡异之事难说明，终于在季衔青急得想装晕倒地告诉他们自己还在这里之前，顾俞宴开口，这才放季衔青走了。

出门冷风一灌，他头痛更甚，倒吸一口凉气。走出庭院，季尚霖已经候着了，后面站着几个打灯的小厮。

“父亲派人来寻的？”季衔青开口。

“嗯。”季尚霖哈了一口气，道，“母亲怕是等急了，快些回吧。”

季衔青点点头，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兄弟二人回到府中，季道明本想细细盘问一番，却被沈夫人拦下来，遣两个小子睡去了。

待到季衔青喝完沈夫人叫厨房煨好的姜汤，躺下时堪堪丑时，他只觉浑身酸痛，腿脚麻木，却是难以入眠。

他近来时常做那个梦，梦里他葬身火海，坠入地狱。只是，昨夜一切竟有了变化，在堕落之前，有人抓住了他，将他带出无边虚妄。

夜，越来越寒……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季衔青索性翻身坐起，点起烛火，翻看置在床头的兵书。

季衔青自小有些畏寒，所以沈夫人就给他寻了个法子，制张小巧精致的桌子，四脚比寻常的小几高些，放在床上，他在被褥里也能看书写字。

虽然他起初有些不自在，用起来却是极方便的。但季尚霖常来扰他，他有些不愿让人瞧见，便只是趁无人之时用会子又藏起来。

季衔青捧着竹简，杵在桌上，却渐渐神游，盯着烛火发愣。

倏然，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隐隐有几丝暗香窜入鼻尖，他抬头去瞧，顾俞宴身着赭红鎏金长袍，外罩黑狐裘，正跨步上窗台。

季衔青一时语噎，默默移开视线。

“在看什么呢？”顾俞宴扬声问道。

“你下来，别给我家屋子压坏了。”他置了笔，整理衣袖。

“啧，多金贵的屋子！”顾俞宴翻身要下来，却一声清脆，青玉冠撞上窗柩，“诶呦，就不能叫人把窗户修大些吗？”

季衔青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道：“也没见谁总从窗户进我屋的。”

顾俞宴抬手扶正了发冠，装模作样地正正衣襟，道：“我天生不爱走寻常路。”

“嗯，这位不走寻常路的爷，偷摸一回便轻车熟路了。”季衔青朝他抬抬下巴，戏谑道，“何事劳烦您大驾光临？”

顾俞宴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斟一杯茶，笑着开口：“你怎知昨夜是我？”

茶刚递到嘴边，就被季衔青招手要去了。

“这倒好认，而且，方才席上，你不是也认了吗？”

他失笑，又提壶再倒了一杯，悠悠开口：“倒是我忘了。”

“这没你喝的份。”季衔青三根手指捻着那新得的汝窑瓷杯，问道，“你的伤？”

顾俞宴知他何意，笑骂：“我就没想过在你这喝上热茶！”

“问你话。”季衔青搁了茶杯，定定地望着他。

他知是瞒不过，正色道：“前几日在途中我就得了消息，此次入京定不会安宁，只是我没想到下手这么快，他们想在胤都见到的，是我的尸首。”

季衔青敛了神色，静静地听他说，“我放的消息是今日才到，本打算在昨日夜里入都，想来他们也没法在路上截我。哪知有内线露了口风，我被砍的没辙了，就只好到将军府躲一躲。”

顾俞宴说着，又没个正形了，笑道：“新宅子就是气派，我差点没找到路。”

“就是这窗户小了点。”

季衔青叹气，不与他吹牛跑马。

“但今夜之事，不像你的手笔。”

“确实不是。鹿耳今夜是要死的，但不应该是自杀。”顾俞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就连后来那女子，也是预料之外。”

“今夜之事，太过蹊跷。”顾俞宴叹口气，似是无奈，却又旋即笑道，“一回来便遇上这么个大岔子。”

季衔青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人，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愈发锐利，竟有些动容，心中微微酸涩。

当时年少春衫薄，只一派浩然心气就不知天高地厚，有恃无恐的鲜衣少年风光几许。此去经年，倒叫北疆的风雪洗去了浮华。只身一人赴瀛洲苦寒，你又咽下了多少苦楚？

“不提这个了，今夜我来，是为着更重要的事。”顾俞宴瞧着他面色深重，连忙岔开话题。

季衔青本想再提醒几句，见此也作罢，心头倒也舒展开来。

他知道，他不会是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事？”

“不问也不见得你就不说了。”

顾俞宴气笑，起身上前几步，坐到了他床沿。

他得意地凑近，等着季衔青反应。

半晌，他道：“没瞧见本王的装束吗？”

季衔青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瞧见他领口有些松散，开口：“煜王殿下您来得匆忙，连衣襟都有些凌乱，想来是很重要的事了。”

顾俞宴气急，瞧对面满脸疑惑，一通气无处消解，直团团转。

“罢了罢了，把笔给我！”

季衔青笑盈盈地眯眼看他，乖巧递去。

只见顾俞宴扯了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字，然后将纸扬给季衔青看。

“本王在瀛州行了冠礼，这是小字。”他歪着头，将头上嵌红宝鎏金青玉冠露出来，这个方向，季衔青恰好看得到。

“忱安？”季衔青唤他一声。

“是我。”顾俞宴应了一句。

季衔青看见他唇角上扬，目光炯炯，不禁失笑，随口问道：“谁给你取的，你家先生吗？”

“不是，是我母妃。”

季衔青一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抢了先。

“她早就给我取好了小字，只是……”顾俞宴收回了纸，道。

“那你可知，我也将及弱冠了。”季衔青知不该再提及他的伤心事，就转了话头。

顾俞宴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紫檀匣子，递给他，道：“今夜我来，便是要给你这个。”

“贺礼？”季衔青脸微微发红，他可是什么都没准备，“我原只打算告诉你我的小字。”

匣子雕工巧妙，季衔青打开，里面躺着用红线串了的长牙，牙上镶了银边，绳边上缀着几颗玉珠。

“你送我狗牙做什么？”饶是不礼貌，季衔青也没忍住问了。

顾俞宴险些摔倒，横眉怒对，旋即笑骂：“好没眼力见，这是什么狗牙？”

“去年在瀛洲千秋壑捡了条白狼，我见它伤的厉害，便试着养了几日。哪想它好些之后，领着我去捡了他的断牙，就跑得没影了。”

“虽说断牙是小了些，但总归那白狼有灵性。留着你也能避避邪。”

季衔青仔细瞧着手里的牙齿，乳白的月牙儿似的，旁边的玉珠也是圆润水灵，想来也不是凡品，他道：“多谢。”

“不过你可得紧着些，也别天天戴着了，小心狼给你的小羊脖子咬了去。”

季衔青瞪他，本来想好的回礼这下薄了几分。他见罪魁祸首笑得坦荡，咬牙切齿：“这么晚了，煜王殿下也当回去休息了。”

“不急不急。”顾俞宴敛了笑意，道，“你还没同我讲你的小字。”

“乏了，改日再说。”季衔青闷头进了被子，几日没休息好，这下确实困极了。

半晌没动静。

“明日祭典，你……”顾俞宴试探地开口，“衔青？”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回应他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他凑近去听，原是睡着了。顾俞宴将那红绳往季衔青的腕上一绕，略略大了一圈，不过也是合适的。他轻笑一声，把狼牙串绳收进了盒里。

又是几声窸窸窣窣，季衔青竖着耳朵去听，屋里再没动静之后，便翻身坐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季衔青低低斥道。

窗外人影微微晃动，听完这句，干笑着脚下生风走了。

诶 会有朋友在看吗？TT 算了先不管了

元旦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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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雨欲来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