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到了浅滩上,几个侍卫把尸体围得严严实实的。
季衔青真是恨透了这湿漉漉的破石滩,坑坑洼洼又阴森寒冷,他一边提袍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这种地方。
打灯那人朝侍卫说了几句,他们便拱手让出条路来。
“仵作来看过了吗?”季衔青问,闻他们答没有,便让人把白布掀了。
那小侍卫举着火把,犹豫地看向季衔青,见他目光定定,不容置喙的样子,便一咬牙把白布扯了。
鹿耳的脸泡的惨白,衣服倒是穿得整齐就只是刮破了几处。季衔青拿了灯笼,凑近蹲下去看,他指尖全是缩皱,
季衔青探向内袋,摸了个空才想起方才进屋卸了匕首。他问侍卫借了把刀,割开鹿耳两臂和大腿的衣物。这刀用起来着实不便,只得另一只手扯起衣服,以免划伤尸体。
这几处的皮肤起了鸡皮,季衔青看了一会,才又鼓起勇气去挑开他胸前刀口处的衣服。
季衔青有幸见过一次被泡了一天的尸体,当时跟着他爹去穹顶山,路上有人在河里发现了被砍死泡在河里的逃犯,他非得好奇凑上去看,那伤口凝了血水,肉成了黑色,外一圈的皮肤腐的泛绿,好巧不巧他鼻子一闻,哗的把前几天吃的全吐了个干净。
眼下鹿耳死了左右不过一个时辰,思及此,季衔青舒了一口气。刀口渗出血水,翻着白花花的肉,他比对了伤口的大小,与朝露的匕首尺寸所差无几。
“还捞到其他东西了吗?”季衔青把白布盖回去,起身问道。
“回大人,并无,煜王殿下的玉佩也未曾找到。”
“再去捞,尽可能仔细些。”季衔青本想掬水洗手,但一想到这河里不知泡了多少东西,遂止,他温和道,“天气冷,兄弟们也都不容易,去借些网兜来,免得再下去人伤到了。”
他让刚刚引路那人去厨房端了姜汤,一一分给守在河边的侍卫。瞧着身子暖起来,他们动作也麻利许多。
手炉里的炭约莫是烧尽了,这地也怪,季衔青觉着冷气直往他身上窜。
寸阴若岁,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大人!下游至桥八尺之处捞起了这个。”
季衔青打着灯笼看去,心中一喜。
一柄乌黑透亮的匕首,此时只隔了一块帕子,紧紧捏在季衔青手中。
他估摸了一下刀口的尺寸,又觉着不放心,还是去鹿耳前胸比对了一遍。
季衔青似乎很靠近真相了,但是千丝万缕揉作一团,每每他要触碰到原委,那些搭建起的线索却又轰然坍塌,消失殆尽。
“为什么?”季衔青在无数次推演无果后,他问自己。
他狠狠捏着眉心,始终无法抵达事件的核心,少了什么,到底少了什么?
他把匕首包起来,吩咐季尚霖在此处守着。若是今夜别有用心的人太多,此处反而更加安全。
季衔青穿过回廊,这才看见了那株梅花的全貌,在深深的庭院之中,有些孤单寂寥。
他掸去肩头雪,信步跨入堂内。烛火摇曳,风声鹤唳,像是有无数失路之人嚎啕。
立在边上的小宦官上前接过匕首,连同先前那柄一同呈到了太子面前。
季衔青发觉,这是方才引路那位。
堂内,有人已露不耐心烦之色。
“殿下,这是在宥河里打捞起的匕首。材质、尺寸、雕刻刀法都与朝露手上那一柄如出一辙。从上头的花纹看来,应该是一对。”
顾睿祁今夜脸色甚是晦暗,此刻也只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容臣再问几句,便可道出原委来。”季衔青面色不改,心里却有些发慌,此事虽蹊跷,却也能知个七七八八,只是唯有一点,他想不明白。
朝露又叫人给提了上来,季衔青问:“你与鹿耳如何相识,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女人哑口,跪在地上佝偻着身体,瞧见了小宦官递在她眼前的两把匕首,知是无可隐瞒,就颤抖着回答道:“我与他本是同乡人,总角之时家里与他订了终生,哪知他上了京后寄来这把匕首与一封信就再不见消息,女子命苦啊,年岁渐长父亲嫌我在家中累赘,就要背弃婚约将我卖给村头的乡绅换米吃,那混账就仗着有几个子儿,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
“我托人几番打听才又得了他的消息,好容易与他通上信儿,他叫我上胤都找他去!”朝露说着就哽咽起来,越讲越凄,愈说愈悲,“我与他通上信,就散了我所有体己,哪还有钱来赶路……我,我好容易从那不要脸的乡绅家里逃出来,就靠着卖了送进他家时的那件好衣裳,一路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臜事才到的这。”
许是她压抑久了,今日终得讲出来,也不顾面子名声,更不想身家性命,就这么放肆地倒着苦水。
“这胤都好啊,养着不知多么尊贵的贵人。我想见他,可我不识字啊……呜呜”她越说越激动,表情也狰狞起来,简直疯魔了一般,“哈哈,这世上这么多贵人,偏偏就我不识字!我不识字,被人骗着签了卖身契卖到这蓬莱阁来!他们骗我,骗我说签了字就有钱能去找鹿耳!”
她说到此处,声泪俱下,那小宦官想去捂她的嘴,被太子摆摆手拦下了。
季衔青心有不忍,便替她说道:“所以今夜,你是为着找鹿耳,才四处打探煜王的消息?”
朝露点头,只敢委屈地瞧他几眼,旋即又将头埋了下去,低低抽泣。他又继续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问鹿耳,反来问煜王的踪迹?”
谁人指使?
季衔青没问出这句,他知道,这句该有更重要的人说。
“有人告诉我说,太子近卫难找,找煜王这样的贵人更快些。”她不停地抽泣,但这话却被堂上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听去了。
那人不但知道鹿耳这层关系,居然连太子派他去寻煜王也明了。
“是谁?”顾睿祁撂了酒杯,问道。
“我,我不知道……”
顾睿祁正要发作,却闻顾俞宴开口:“殿下,不如让人领着老鸨和这姑娘,一一去认吧,日日在后厨,想来她也叫不出人的名字。”
“莫动怒,气坏身子。”顾俞宴弯着嘴唇,一副慈悲模样,却看得座下众人心惊肉跳,“若是揪出这人,定不轻饶。”
太子殿下这才镇定下来,就让季衔青继续说。偏也奇怪,顾俞宴这小皇叔当的日夜笙歌,不务正业,却深受这殿下爱戴,给足了尊贵。
季衔青思忖半晌,终究是开口了:“此事牵连之大,臣惶多言,说回鹿耳之死,乃是自杀。”
他自顾说着,全然不顾周围人的脸色,或是震惊,或是不屑,“臣方才仔细瞧了刀口的位置,位于鹿耳左胸略下,刀口于他同向而看左高,而伤口深处往右偏。”
他声音朗朗,吐字清晰,饶是先前略有不满之人也认真听起来。
“兼之尸……鹿耳左手拇指指尖的茧子略低于右手,是常年累计地扣稳护手和拔刀时受力点不同而致,所以排除了他是左撇子的可能。”
侍卫少不了拿刀,在不用时,便要仔细刀滑出鞘伤人,左手拇指通常会牢牢扣住护手;而若是拔刀,右手拇指只需于护手微微借力即可。故而茧子的位置薄厚都会有所不同。
“殿下,容我多嘴一句,若是有人背后偷袭呢?”季衔青顺着那声音望去,显是个愣头愣脑的,他朝太子行过礼后又朝着季衔青揖了揖,道。
季衔青想不起这号人物,只觉得面生,回过礼,只道:“公子所思也不无道理,只是公子瞧着不像习武之人,恐有所不知。若是背后偷袭,定不会寡断将匕首置于左胸才下手,臂展过多,很容易遭钳制反击,且背后击杀,伤口径深大多向左偏;若是偷袭者身材魁梧,也有刀口位置偏左的情况,鹿耳约莫五尺半的身量,想来是鲜有高于他的。”
那呆呆的愣头青闻罢点点头,诚恳道:“原来如此,文某受教了。”
说完,也不耽搁,径自坐下了。
季衔青朝他一笑,这会儿席上哪敢有人出大气,这愣头青倒是耿直,就这么直怼怼地说了,也不怕惹上麻烦,不过倒也是个有想法的。季衔青心里微微点头。
这么一番条理清晰的说明下来,再不屑的也都服气了,只煜王深深拧了眉,太子瞧见了,忙问怎么了。那顾俞宴只没皮没脸地道:“怎么我就没生得这么个好脑袋?”
虽说这死因找着了,这案子破倒还远着。季衔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今夜为何会自杀。条条都理清楚了,偏这最后一点打了个死结。
太子见事情有了眉目,心里头畅快不少,问道:“你且说说看,鹿耳为何会自杀?”
“殿下恕罪,臣愚钝。”季衔青躬身下去,他也颇为无奈,没有任何指向和预兆,思来想去竟自个儿跟自个儿耍起脾气起来——人都死了,他上哪问去,那只求哪路神仙能显灵略略指点一二。
顾睿祁本有点上火,但思来想去也情有可原,好端端一个人自杀了,去问个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任谁也说不出个名堂,遂火气也渐渐消下去。
“真没有一点办法了?”顾睿祁愁容满面,明日便是祐明春祭的祭典,今夜出了这种岔子,叫他如何安心行献礼,简直就是去给人当活靶子。
“若是臣猜,只能是谁人指使或者神志不清……。”再不能就是邪祟上身控制他了,季衔青心里盘算着怎么胡诌几句应付一下,这怪力乱神的倒也没敢说出口。
恰逢有人来报,那人在顾睿祁耳边低低说着,见他面色缓和,季衔青才微微叹口气。
朝露又被提了上来,一同来的,还有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她未着冬衣,一路上吹了冷风,此刻正微微打着寒颤。头上的枝条垂珠步摇摇曳晃动,盈盈下跪之后,俨然一副可怜摸样。
不等有人问,朝露急促地张口,道:“就是她,就是她告诉我的!”
她猩红着双眼,不停绞手指,急切地等着决定她命运的这些人反应。
季衔青心里一坠,隐隐不安漫上心头。没由来的,他竟开始有些烦躁。
众人先前的惶恐惊惧与惴惴不安早就随着扑朔迷离的发展烟消云散,俱是一副看客兴味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大人,要奴家死也要让死个明白,想着不过是同这人说了几句话,几下把人家掳来,至今我也糊涂着呢。”那女子眼含秋波,端的是楚楚动人。
朝露干呕一声,骂道:“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装什么无辜,我呸!”
她朝着堂上磕头,道:“殿下,就是她同我讲煜王今夜定会现身,叫我好生在园子里等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