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35章 灰烬山脉

刚离开城镇的时候，百年的车马过往在旷野留下了锲而不舍的土黄印记。然而随着车队逐渐偏离常用的路径，前方的路就被淹没进半人深的荒草中。

没有路了。或者可以更诗意地理解为，荒草之下的每一寸砂石都是路。

作为队伍中明面上的唯一占卜师，柯莱尔独自坐在列位非常靠前的专属马车中，序列仅次于海德恩爵士及其贴身护卫乘坐的马车。

说是引路，但在当下这种连灌木丛都明显得像是指路标的旷野里，暂且还没有劳驾柯莱尔以占卜指路的必要。她有充足的时间研究那张由海德恩爵士慷慨分享的地图——其上是阿福塔尼亚群山的地形分布，以粗糙的星号标示了宝藏的藏匿之所。

灾厄之书置身于马车的简易桌板上，旁边放着那张手绘的“藏宝图”。

雪鸮单足站立在打开的皮箱边缘，喀蒂亚的音乐盒也敞着盖子，阳光被水晶球透彻晃动的身躯捕捉，在桌上囚集成晃动的光圈。

这是一次小型的队伍会议。

为了防止会议内容被窃听，柯莱尔不仅将说话的声音放轻，还更换成了早已失传于人类认知中的古神语——只要斯图亚特能听懂就足够了，灾厄之书和喀蒂亚本就无需依赖文字内容来理解话语意思。

“我需要一份在人类群体中流通的地图。”

灾厄之书哗啦地翻动纸页，在某张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扭曲的线条。那是阿福塔尼亚群山的官方地图，右下角的小字标注了来源——伦塞帝国冒险家公会。

柯莱尔将藏宝图与灾厄之书上的地图叠在一起，每根扭曲的线条都严丝合缝地亲昵交叠起来，就连标注山峰与峡谷的符号都能完全重合。

“事实上，海德恩爵士视若珍宝的‘藏宝图’实际上与‘宝藏’不存在必然关联。

“绘制‘藏宝图’的人只需购买一份通贩地图，然后随意标注出进山路线和藏宝地点，就可以找个心怀冒险浪漫主义的贵族交换金币了。”

至于藏宝图能否指引海德恩爵士寻得宝藏这个问题，柯莱尔连续抛了两次硬币，毫无疑问地得到了坚定的否认回答。

“我猜测海德恩爵士遭受了一场诈骗，说不定是用这张藏宝图骗走了大笔金币，然后卷铺盖溜之大吉。从我和人类次数不多的接触来看……这种事件并非没有概率发生。”

音乐盒叮咚地评价：“柯莱尔，你强调了两次‘金币’。”

“我们也是为80金币才坐在此处的哦。”

“人类会格外在意求而不得之物，原来女巫也是如此吗？”水晶球自顾自地旋转着感慨：“还是说，世上存有神智的万物都共享着同种执念与贪婪呢？”

柯莱尔将藏宝图对着阳光举起，烟灰色眼瞳望穿纸上的线条，凝视着某种更遥远之物：

“但，这不符合逻辑。”

喀蒂亚叮咚地在白天鹅绒的底座上旋转：“柯莱尔，你觉察到这条命运之线蕴含的违和感了，对不对？”

雪鸮的脑袋转了半圈：“主人觉得，是哪里有问题？”

柯莱尔单手拿着藏宝图，另一只手捏起银币在指间转了个来回。

她思考着轻声回答：

“首先需要明确一件事：从那位爵士先生的灵魂污染程度来看，他绝不是什么出于好奇而对占卜浅尝辄止的人。他必然时常进行占卜，而且占卜的事件很有可能牵涉甚为广泛，才会获得如此严重的污染。

“也就是说，撒昂·海德恩隐瞒了这部分事实——他其实是位在神秘学领域研究相当深刻的占卜师。”

说到这里时，柯莱尔将银币弹射向空中，再稳稳接住。

摊开手掌，银币的正面朝上。

——猜测正确。

“那么，这件事就显得格外奇怪。

“既然是成熟占卜师，购买到伪造的藏宝图这件事本就异常荒谬；而更荒谬的是，海德恩爵士竟然真的对这张藏宝图深信不疑，花费大量钱财组建车队，就如此斗志昂扬地朝着不存在的宝藏进发了。

“他又因为什么而对这张藏宝图深信不疑？”

斯图亚特难得地跟上了思路：“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类爵士的确进行了占卜，但占卜得出了肯定结果——也就是说，那个伪造地图的人，误打误撞地在灰烬山脉偌大的领地里……标出了一处埋藏着宝藏的地点？”

“……不，我原本的推断不是这个，但你的想法不无道理。”柯莱尔的思路被斯图亚特顺利带偏：“所以，灰烬山脉真的有宝藏吗？”

雪鸮从皮箱跳下来，一爪踩住了意图翻页的灾厄之书。

它坚定地摇头：“据斯图亚特所知，至少在神话纪元绝对不存在什么‘宝藏’。灰烬山脉可是活跃的火山口，常年被熔岩覆盖的地方，就算当真有谁藏匿了昂贵的宝石，也早就被岩浆冲到石灰与火山淤泥之下啦！”

“嗯，我猜也是。”

“可那里没有宝藏的话，主人，那个人类为什么会占卜出肯定的答案呢？”

“他未必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柯莱尔望向那颗粗糙的星星：“万一，海德恩爵士的所有占卜全部失败，根本就没有得到回答呢？”

雪鸮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音乐盒叮咚地抢先给出了答案：“权柄？”

“没错，权柄。

“如果绘制地图的人误打误撞地标注出了龙族权柄的遗落之地，凭借人类的占卜师的位格是绝不可能获得结果的，那么，海德恩爵士的所有占卜都会以失败告终。”

柯莱尔将藏宝图放下，轻声说：“一个无论如何占卜都无法得出结论的藏宝之处，可比什么金银珠宝来得诱人多了，不是吗？”

水晶球叮咚地表示附和：“人类总是向往未知的，并且在危难真正临头之前，从不思考为未知支付报酬。”

“如此，也能解释我恰好因80金币而坐上这辆马车。”柯莱尔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基于现状的揣测……”

“哗啦！哗啦！”

灾厄之书的书页仍在雪鸮的爪子下不屈地挣动着。

柯莱尔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她的面前正在上演一场小型的队内暴力。

她哭笑不得地将雪鸮抱到旁边，灾厄之书如蒙大赦，迅速地哗啦哗啦翻过数页，在某一页停下来，文字逐行浮现于纸页上：

【名称：灰烬山脉】

【基础信息：世上最庞大的火山群正是灰烬山脉，厚厚的火山灰剥夺了植被与鸟兽的生存空间，独特的环境让它注定成为龙族的独属领地，其它种族一律不得擅入。龙族在此处聚居的历史要追溯到上古纪元，它们身披着燃烧的熔岩，吐息中含着霜雪与烈焰，巨大如飞翔岛屿的身影时常盘旋于山脉之上的天空】

【备注：黑龙斯图亚特哟，你在惧怕我将某些关于你的密辛透露给吾主吗？让我猜猜，是龙族对于旧主的背叛？或者，你将永远是个无法成熟的幼崽？】

为了让文盲斯图亚特看懂，灾厄之书甚至‘贴心’地将最后一行备注换成了古神文字。

果不其然，雪鸮即刻炸毛，整只鸟瞬间蓬松了一大圈，边扑腾边愤怒地咕咕：

“胡说！龙族以忠诚为生，龙族从未背叛，龙族永不背叛！”

备注栏的文字扭曲隐没，新的古神文字重构出现在纸上：

【嗯？看来是前者，吾主对此感兴趣吗？】

柯莱尔用一根手指镇压了委屈的斯图亚特：“说来听听。”

【传说要追溯到上古纪元——早在六族尚未获得权柄，地上百种神话种族共生的时候，龙族就已奉巨人族为主。它们从沙漠之城迁徙到灰烬山脉，同样是为了与巨人族的联系更加紧密】

【没错，与它们庞大而巍峨的外形相反，龙族天性依赖主人，对于这点吾主应该有所领教】

柯莱尔转头看了看已经自发用脑袋蹭她指尖的雪鸮，默默地点头认可。

【变故发生于众生纪元的尾声】

【在那第三纪元的宿命日，龙族背叛了它们发誓效忠的巨人】

【它们拿走原本属于巨人族首领的权柄，占据了本该属于巨人族的六大神族席位。尤其在被称为“光辉纪元”的第四纪元之后，神话种族经历了那场信仰清洗，巨人族从支配之主变成了以信仰交换半神庇佑的下位者，两族之间的关系也随即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原来如此，龙族的权柄本该归属于巨人族？法师塔从来没有记述过这种历史。”

柯莱尔看着气得直哼哼的斯图亚特，无法想象这样的龙族也会叛主。

——当然，她完全不必忧心这种困扰，灵魂中的主仆契约可不是装饰之物。

【这段历史已经被掩盖得几乎绝迹，不，关于神话纪元的历史大部分都不可查证，在下只能从片段的书信中获取这些资料】

嗯？灾厄之书也并非全知嘛……

柯莱尔的思路被轻敲车门的声音打断。

她这才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至旷野尽头，而整支车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什么事？”

“夜晚即将来临。”站在马车外的人回答：“我们该为过夜做些准备了，柯诺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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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灰烬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