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56章 迷域之海

最早的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苏珊黛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日期，只能从自己的状态判断那是第八纪元的初期，在她为了摆脱最初之神的掠夺而切除自己的权柄之后——她在神殿中沉眠修养的时候。

她知道安稳的睡眠能让她的本源渐渐愈合。当然，权柄无法再生，但那受损的本源可以如同结痂般主动保护苏珊黛，免得她因受创的痛苦而影响到神智。

然而苏珊黛不知道，会在沉眠中悄然滋生的，并不只有修复的本源。

直到她从沉眠中惊醒。

黑沉的睡眠被强行阻断，她的灵性正在极端惊惧与紧张中疯狂颤栗。

那是面对高位格存在时，源自本能无法自控的反应。就像即将被锋利刀尖刺穿前，皮肤与肌肉都会不自主开始紧绷收缩，以无法逃离的绝望挣扎应对不可承受之重创。

苏珊黛清晰而骇然地听到，一道苍白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说：

“这是注定终将属于你的命运啊，新生，你又怎能幻想着逃离你既定的命运？”

仿佛陌生却又熟悉的，在无数次回忆时让苏珊黛不寒而栗的，苍白的声音。

“你是……！”

苏珊黛用最后一丝理智遏制了自己叫出那真名的冲动。

她知道，以言语呼唤真名也能建立起灵性链接。一旦她的口将那神祇的真名唤出，只需要一瞬间就会被更高位格的意识夺走仅剩的本源——那自称为弥斯奇克的最初之神将真名告诉了她，这也许本就是祂的目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这并非对最初之神的提问，苏珊黛发问的对象是她自己：

她明明已经将被污染的部分全部切除分割，最初之神怎么可能再次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诚如先前所告知你的，新生，你是属于我的一部分。”那苍白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在她的耳际响起：“你注定要为我的复生祭礼，这是你存在的意义，亦是命运的安排。”

“……”

苏珊黛完全没有注意最初之神说了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最初之神能够寻找到已经逃离了那座破旧庙宇的她，并在她沉睡的时候入侵她的意识。

事实上，从始至终，最初之神与她的链接就没有被斩断过。

弥斯奇克说得没错。苏珊黛想。既然她本就是被作为最初之神复生计划的一环而出现的。

在苏珊黛还没有获得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她还没有成为人类的贤者女神的时候，在她尚且没能找到自己存在的确切意义的时候，在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陆的每一处荒野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一团无人知晓的存在，但远高于她位格之上的最初之神，已经在世界的阴影里窥伺她许久了。

或者说，这位——曾经身为最初之神的，如今早已没落得杳无音讯的神祇，弥斯奇克。

如果她没有为人类而驻足，又没能因人类获得稳固自身存在的信仰……那么，苏珊黛也就不会成为如今的苏珊黛，她应当已经顺应命运的安排消失，被复生的最初之神弥斯奇克取而代之。

不，不如说，那本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那本就是最初之神弥斯奇克抢在六族首领分食祂之前，将掌控着复生力量的第七权柄提前放逐到神纪大陆的原因。

“……权柄即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说，权柄中藏匿着属于你的高位格意识。”

苏珊黛觉得她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过。

她只是很少真正涉足于神纪的事务中去，但并不代表苏珊黛不会考虑她双眼所见的奇怪之处。

哪怕是她在沉睡的时候，这些问题也依旧在不断地困扰着她。漫长的沉眠里，苏珊黛的思考像是在缺少了出口的房间中来回打转，试图从命运的壁垒中寻找到离开的房门。

终于，当弥斯奇克亲自在她的意识中开口的瞬间，苏珊黛疑惑过的一切都完美地首尾相衔，尽数串联起来：

“……你未必会将神识留在其余的几种权柄中，但是作为复生计划至关重要的‘新生’权柄，你其实始终与权柄共生同在。只是你先前始终在沉睡，直到我触碰到了那座庙宇中的石板，将你从沉睡中唤醒了。”

第七权柄“新生”，本就是最初之神弥斯奇克用于复活自我的容器。

所以，哪怕苏珊黛在那荒原里牺牲掉作为自己本源的部分权柄，也仅仅只是阻止了最初之神蔓延的力量，中断了祂对她本源的掠夺。

但弥斯奇克的意识，其实早就与她的本源紧密相融。除非苏珊黛将自己、也就是第七权柄的存在本身彻底湮灭，否则她将永远无法驱逐位格高于她的神识。

一旦将这个关窍想通，仿佛淤塞在河流中的巨石终于崩解粉碎，滔滔河水一涌而下。只要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许多先前觉得莫名而无解的问题，便都有了答案。

譬如，那段早在第四纪元时莫名出现在苏珊黛耳边的，关于权柄与浩劫的箴言。

那段箴言被她记录在纸张上，又阴差阳错被女巫首领以灾厄之书捕捉到、递送给圆桌会议；最终，出于忌惮、贪婪或是对浩劫的恐惧，围绕着第七权柄，诱发了席卷整片神话纪元的血色战争。

苏珊黛先前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问题会发展到染红整个第五纪元的程度。

但现在，她已经逐渐摸清了命运不带丝毫善意的指向——那是最初之神弥斯奇克设置下的，名为“复生”的计划。

“那段箴言就是复生计划的一环。

“如果我将那段箴言以任何形式记录下来，它就必定会被神话种族的半神们得知，并诱发血色纪元的混战。

“——这是前置准备。

“而我，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帮你完成了这最起始、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将这至关重要的消息传递到神界中，半神们必定开始搜寻第七权柄。

“如果神话种族中的任何一位半神寻找到我，在‘新生’与其余任何一种权柄相互接触的时候，藏匿在两种权柄中的神识会立刻相互吸引而唤醒你，并最终借用‘我’完成复生。

“在你的计划中，倾尽整个神纪的神话种族，寻找一个懵懂而不知事的第七权柄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但偏偏，计划在这一环出了问题：

“神纪的内乱程度远超你的预料，比起从其它种族寻找半神，更多复杂而混乱的理由掺和进了战争中，导致神话种族们逐渐淡忘了，这场战争发动的目的其实是寻找第七权柄。

“——这是其一；

“由于人类对我的信仰，我虽然只是没有掌控者的权柄，却也因为信仰而获取了与半神们等同的位格，这让神纪的半神们无法动用占卜的力量寻找到我，哪怕是女巫的首领也做不到。

“——这是其二，也是招致你的计划不得不无限期推后的主要原因。”

所以，最初之神在苏珊黛到达神庙的时候才会说：她来得比计划中晚了太多。

至于那座神庙，应当被最初之神当做了藏贮力量的地方，也是聊胜于无的备用计划。

毕竟最初之神的复生计划可行性极高，若不是第七权柄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理由成为了人类的神明，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可能。

然而，正是因为苏珊黛做出了为人类停留的决定，直接导致最初之神的计划全盘失败。

也正是因此，备用计划才得以体现出其存在的作用：

只要苏珊黛走进那座神庙，必定会注意到那明显被拱卫在最中央的石板，尔后，只需要一次最简单的触碰，同源的力量就会唤醒潜藏在第七权柄本源中的神识，最初之神弥斯奇克就会在苏珊黛的意识中苏醒。

至于苏珊黛为什么走进神庙……

这种无法解释的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命运。

命运会决定一朵花盛放于何时，也会决定一滴雨坠落到何地，所有不能以自主意志为逻辑推演的意外与变动，统统都可以归结于命运的安排。

或者说，归结于命运的轨迹。

命运的选择是宿命长河既定的流向，不因任何意外而发生偏转。

若花应当凋谢时却没有顺利凋谢，那么命运就会化作摧残花朵的狂风；若雨滴应当垂落却仍旧艳阳高照，那么命运就会让天空下起太阳雨。

命运注定不可违逆，命运总会达成目的。

所以，当命运让苏珊黛走进那座神庙，于是无论苏珊黛向哪个方向开始流浪，都必定会看到那幢破旧的庙宇；当命运让苏珊黛触碰那块石板，于是无论苏珊黛在神庙里看到了什么，都必定会注意到那指向明显的纹刻。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命运要让她走进神庙，为什么命运要让她触碰石板——不，将那些横亘的混乱问题抛开，归根结底，为什么命运一定要让苏珊黛复活最初之神？

“究竟动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让命运顺从你的意志？”

苏珊黛喃喃地问。

她没有指望得到弥斯奇克的回答。她的发问只是在为自己理清思路。

可是，在苏珊黛的意识中，那苍白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无论动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逆转命运的抉择，哪怕那试图干涉命运的，是身为最初之神的我。

“所以，并非命运顺从于我。”

那苍白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

“——而是我，利用了命运。”

最初之神对复生计划有把握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

祂在德古拉的咒诅权柄里，也藏了一缕神识……

这就相当于弥斯奇克直接站在圆桌会议里带节奏，血色纪元闹得那么大可没少遭祂拱火。

（嗯，就是在号哭荒原的时候，被小柯妮捏死的那缕神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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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迷域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