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55章 迷域之海

“只是以权柄抵挡当然远远不够，我要做的，是将那蔓延得无休无止的浩劫逆向抵消殆尽，直到灾厄从这片大陆完全消失为止。

“你完全可以想象，小女巫，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情。

“但浩劫的力量也并非无穷无尽，在将神话纪元摧毁殆尽之后，浩劫就像是冲上海岸太远的巨浪，就算拥有着同样足以毁灭人类族群的力量，但来势已经远不像起初那样疯狂地摧枯拉朽。

“幸运吗？或许吧，太详细的部分我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了，或许将自己的本源反复击碎再重组本就不是什么美妙的记忆。我只记得，最终的胜利归属于我。

“灾厄终焉，浩劫消退。

“这片大陆上仍存留下的，就只剩下人类和寥寥几种魔力低微的种族，或许还有些远离神话族群的隐秘封印之地能够幸存，但大概不会太多。

“当然——从浩劫中走进末法纪元的，还有身为新生的我。”

塞拉菲娜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足以惊心动魄的隐秘故事，与酒馆中水手们热闹的喧哗声搅合在一起，竟然显出某种近乎诡异的平和：

“但浩劫带来的影响远超乎我的预料。

“在那浩劫到来前，赞娅阁下曾经告诉过我，‘浩劫’的降临是为了彻底抹消神纪的一切。

“也就是说，就算我成功地将人类带入崭新的末法纪元，神话纪元的存在也会从人类的记忆中消除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幸存者会记得神纪与神话生物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会被世界法则篡改，最终带着自洽的记忆踏入新纪元。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也就是在浩劫消退后，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柯莱尔了然：“你发现，人类不再认识你是谁——世界法则将你也归入了神话纪元的范畴。也就是说，你自己的存在也从人类的记忆中彻底消失了。”

甚至不仅仅是清除记忆这么简单，被法则彻底清除的，是贤者女神苏珊黛被认知的概念本身。

柯莱尔对此倒是并不会太过惊讶。

早在这段旅程刚开始的时候，柯莱尔就隐约意识到，神纪消失得实在太彻底——除了巨人王庭地下的石壁长廊与各族封印中的典籍记载，在人类的社会历史记录中，连真正能够指向神纪的只字片语都没有留存下来，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情况。

而在今日，真正从塞拉菲娜、或者说贤者女神苏珊黛口中得到了验证之后，柯莱尔才逐渐确认了自己从前的猜想。

——浩劫降临，是为将神纪的一切清零。

能够幸存下来的，除了柯莱尔与斯图亚特这种被特殊封印隔绝在时空间之外的极个别情况，就只剩下躲藏在法则与浩劫之外的人鱼族。

甚至从末法纪元的情况来看，被清除的不仅只有生存在大陆上的神话生物。

神纪的存在本身，即包括存在过的痕迹与蕴含魔法力量的建物，以及它们在人类记忆中存在的痕迹，都会在浩劫褪去的同时，被法则悉数抹消。

而庇佑着人类度过浩劫的苏珊黛，也成为了随着神纪一起被抹消的存在之一。

“没错，消失得很彻底，几乎所有人类都不再记得我的存在；就算再次见到我，他们也会很快遗忘，这就是法则的力量。”

塞拉菲娜捏着一根白色丝带，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

“但这并没有让信仰消失。

“甚至恰好相反，对贤者女神的信仰依旧在人类的城邦中占据着至高的地位——即使法则能篡改所有人的记忆，却没办法抹消人类书写在纸上的圣典，没办法抹去雕塑的神像。那些本就属于人类。

“因此宗教仍然拥有几乎比肩人类首领的地位，圣典仍然被人们庄重地奉在床头，随着神话生物的消失，人类以接近疯狂的速度扩张领地，就连教堂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二连三地在帝国的每个城镇中建立起来，极尽奢华恢弘。

“信仰并没有消失，只是人类信仰的对象发生了改变——从真切存在的‘我’，变更成了他们写在圣典里的、雕刻在理石与巨木上的、供奉在祭坛与神龛前的‘贤者女神苏珊黛’而已。

“从人类的记忆中消失的，只有身为贤者女神的我而已。”

“……”

柯莱尔慢慢地揉搓着攥在手中的钱袋，感受着袋中的金币隔着一层绒布相互摩擦挤压，并没有立刻接过塞拉菲娜的话语。

塞拉菲娜所说的，与柯莱尔在旅行中的见闻几乎都能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包括圣典的记载与实际情况存在着完全相悖的出入；包括人类信徒们对贤者女神的微妙态度；包括贵族与相当一部分人类会利用信仰牟利，却完全不担忧神罚……

但柯莱尔的思维却忍不住飘向了另一个问题：

……法则。

柯莱尔漫无边际地想，法则究竟是什么呢？

大陆上的万物都要遵循法则的规律，从神纪到末法纪元，无一例外。

日月与繁星要从东部深渊升起，又有序地落回西部深渊；生命自年轻时稚嫩生长，又随着时间的流逝衰老死亡；魔力会被魔法字符激活，灵性会随意识的流转而波动。

小到一花一叶的凋落，大到世界命运的存亡，法则掌控着世间的最高秩序。

可是柯莱尔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法则究竟从何时开始出现、又由谁制定？法则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法则又凭借什么让世界按照其规律运作呢？

以及……法则就必定是正确的吗？

柯莱尔曾经以为涉及到世界本源的真相神秘而遥远，但随着她的旅程见闻不断累积，这些隐秘已经变得不再过分神秘，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那至高的真相，她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世界存在的本质问题。

虽然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柯莱尔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毫无头绪。

或许，妈妈留在极北之地的手札里，能够找到这些杳无边际的答案？

柯莱尔将自己纷乱的思绪收起，又抬头望向塞拉菲娜被遮盖在白色面纱下的神情。

就算在讲述着如此令人扼腕的旧事，塞拉菲娜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一扯，被系得结实的白色丝带就势从绳扣中滑脱。

在柯莱尔略带探究的目光中，塞拉菲娜边解开复杂的绳扣，边平静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当然了，也并不是城邦中的所有人类都忘记了贤者女神的存在。

“唯一的例外是我虔诚的侍者摩可林斯，是的，直到第八纪元结束，摩可林斯这个名字仍在作为荣耀而传递承袭，守护神殿的职责也从未改变过。

“或许是由于摩可林斯执意要在神殿侍奉我的缘故，在那场浩劫褪去之后，摩可林斯就成为了城邦中最后一位记得我、又唯一能意识到我真切存在且不会忘记的人类。

“不过，也仅仅到此为止了，摩可林斯的认知无法传递给其它任何人。

“就算由摩可林斯声嘶力竭地质问城邦中的其他人类，指着人类为我雕塑的神像辨明我的存在……人类也只会觉得，摩可林斯已经老得神志不清，甚至有些疯癫了。”

塞拉菲娜并未在这话题上多做停留，只是微微摇头便将此事结语：

“以上——就是抵御浩劫的代价了。”

“……？”

柯莱尔揉捏着小钱袋的手指一顿：“这就是……全部代价？”

塞拉菲娜似乎轻笑了一声：“饶了我吧，小女巫，这代价还不够严重么？”

单从笑声中其实无法听出苦涩，但言灵还是毫无保留地将其藏匿在声音下的情绪本质揭露到了柯莱尔面前。

“不，我的意思是……”

柯莱尔稍微斟酌了一下自己的遣词，片刻后才继续说：“我已经完全理解‘意识层面不可存在’这件事，但请恕我直言，你现在的存在状态，显然不止是受困于这样简单的问题吧？”

目前可以很清楚地确定，以新生权柄强行抵御第八纪元末期那场浩劫的代价是：法则将苏珊黛从人类的记忆中抹消。

可是，不对。

从当下最直观的情况来判断，苏珊黛身上存在最严峻的问题显然不在于此。

被法则从意识层面剥离并不会影响苏珊黛的存亡，充其量，只是指向苏珊黛本尊的信仰不再那么精纯而已。可是柯莱尔更在意的，是塞拉菲娜这个异常的圣女身份，以及随时可能暴起争夺意识的……“老怪物”。

自从柯莱尔在号哭荒原遭遇最初之神的神性起，她就对意识争夺这件事格外看重。

随时会被另一个意识取代存在——这早已不再属于“代价”的范畴了。

塞拉菲娜面纱下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就需要溯及到另一件事了哟，当然，不能说与浩劫完全没关系就是了。”

良久，塞拉菲娜终于将手套外捆束的最后一根丝带解开。

她将那只洁白的手套缓缓摘下，将自己的右手递到柯莱尔面前。

那看起来与年轻女孩的手指形状无异，骨节纤细，皮肤白皙，看起来饱满而柔软。

——但诡异的是，那只右手看起来近乎透明。

并非夸张的形容，塞拉菲娜的手指近乎完全透明，像是用半透明的水晶雕刻而成，柯莱尔可以隐约透过那手掌看到她散落在桌布上的纸牌，看到那张翻开在牌堆最上方的“权杖七”。

塞拉菲娜将手指缓缓攥紧，又像一朵透明的花朵般摊开。

“简单来说，只有这个样子的我，才完全属于‘我’。”

也顺带在这里提一句：

其实除了苏珊黛外，还有一个无法被记住的人出场过。

虽然最近两张地图和那个人没啥关系……但是，务必别忘了那个人啊高纬度俯视者们！

（哑巴着急）（揪着伏笔怼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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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迷域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