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27章 生命之森

难怪。

柯莱尔想。

难怪巨人族认为，精灵们可以从那场席卷第八纪元的浩劫中存活下来……

因为精灵根本就不在生命之森中，甚至，早在神纪战争尚未完全爆发的时候，精灵们就已经从大陆逃离到浩劫无法企及的地方去了。

以及，这同样印证了柯莱尔心中的另一个猜测——

薇纳斯婆婆为什么会拥有女巫血脉？

在赞娅提出的两个“规避浩劫”方案中，整族迁离大陆的计划显然是交给了精灵族。那么对于自己的族群，赞娅则选择了将女巫们从占星峡谷遣散，并教导她们想办法融入人类族群之中。

显然，薇纳斯就是某位女巫与人类留下的后裔。

若是单从结果来看……大概也能算作是让女巫族群躲开了浩劫带来的灾厄吧？

但从她容纳预知权柄起，一直截止到此刻，柯莱尔也只从薇纳斯那里接受过祈福与祝祷。末法纪元再没有别的信徒仍在信仰“赞娅女神”了。

不过，妈妈应当并不在乎这件事吧？

柯莱尔自己也不属于需要信徒维持力量的半神，在这件事上，母女的相似性倒是出奇得高。

以及……

“在我缺失的那段记忆中，妈妈究竟和您密谋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掩盖何种隐秘晦涩的秘密，才会连她本人的记忆都要被清理掉？

“唔……”

维多利亚用一根手指揉了揉脸颊，状似无辜地报以微笑：“是完全不能说的事情呢。”

“与我有关，对吗？”

柯莱尔平静地追问了一句，但她的态度仿佛并不期待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头顶不规则形状的夜空。

时已接近黎明。

属于璀璨星夜的微光熠熠已经在缓缓消退，这是黑暗最浓重的黎明前夕，月亮正在缓缓移向西深渊的方向。

夜晚即将落幕，朝阳就快接替这天空的主权了。

“哎呀，不许问下去啦！”

维多利亚将手指点在柯莱尔的唇前，那指腹柔软而白皙，带着近似阳光的虚幻温度：“你这狡猾的小女巫呀……别急嘛，我不能告诉你的事情，赞娅总会告诉你的哦。”

柯莱尔的视线瞬间从星空抽离：

“什么……！？”

“唔，让我想想该怎么说这件事呢——对啦！在你来生命之森前已经去过法师塔了吧？”

在得到柯莱尔略显急切的点头之后，维多利亚浅笑着继续说：“我问你哦，小女巫，你有找到赞娅的日记手札吗？”

……当然没有。

除了那厚厚一摞杂乱的占星笔记外，在法师塔的阁楼中，柯莱尔几乎没有找到多少属于神纪的文字记录；至于属于神话纪元的城堡，则已经化作废墟，被掩埋在龙骨森林下数百年，其中贮存的资料更是早已毁于一旦。

见柯莱尔摇头，维多利亚抿着嘴唇笑了：

“喏，这就是我一定要诱骗你来到生命之森的原因啦。”

“所以，妈妈的手札在生命之森吗？”

“当然——没有啦！”

“……”

“那手札里记录了难以计数的隐秘，不仅是生命之森，塞进这片大陆的哪个角落都会污染出数不胜数的怪物哦。”维多利亚轻快地眨了眨右眼：“它当然被妥善地存放在——在哪里呢？”

“——被隔绝在大陆之外的极北之地？”

“回答正确！不愧是女巫哦，真是聪明的幼崽！”

“……”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无非就是需要小女巫去一趟大陆之外的封印世界咯，又没有要你直接从大陆边缘跳进深渊里去，放轻松点啦。”

“连浩劫都无法触及的极北之地，”柯莱尔面无表情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我不觉得我能找到那里。”

“这不是还有伟大的维多利亚陛下吗？”

“……”

“呜哇这个眼神！小女巫现在难道正在腹诽‘就凭你’吗？陛下我可非常熟悉这种眼神哦！跟你妈妈简直一模一样！就连这种在心里使坏的小表情都一样！怎么做到的？为什么生命之树就做不到呢！”

“请不要继续耍宝了，陛下。”

“唔……好吧，好吧，既然可爱的小女巫都这样说了。”

维多利亚将幻象凝成的脸颊侧向柯莱尔，她的长发从肩头徐徐流淌下来，碧绿的双瞳中倒映着柯莱尔的面容：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哦，千万要牢牢地记住每一个字——

“深渊藏匿于混沌之下，命运藏匿于星空之下，真理藏匿于疯狂之下。

“疯狂之下，恒久永存。”

语调庄重，神态沉静。

蕴含神秘力量的古神字符徐徐吐出，就连周遭不时奏响的虫鸣与风声，都不约而同地为这言灵中的深邃含义而寂静了一瞬。

又来了，柯莱尔想。

仿佛透过精灵女王的碧色眼眸，就能看到千年前的另一道身影，拥有着熟悉的璀璨深灰色眼眸，与温和沉静的神情。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再次出现了。

指尖按在微笑的唇角，仿佛箴言般的话语逐字烙印进此刻的记忆中，烙印进柯莱尔烟灰色的澄澈眼瞳里，与逐渐淡去的星辰融合成虚幻的光影，缥缈得仿佛生来便该为一体。

“……”

“啊，听起来很难理解对吧？我懂我懂，所以说有时候呢，我真讨厌你们女巫的说话方式啊——虽然拿来折磨别人的时候还是很有趣啦。”

庄严肃穆的氛围瞬间被搅散。

维多利亚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既往的轻松：

“但是赞娅就是这样吩咐我的啦，我是为了向你传递这个信息才等待在此的哦，诗篇。”

“这就是您要我答允的‘承诺’吗？”

“唔？”

“您曾说过，作为解答问题的报酬，您要我答允您一个承诺。”柯莱尔轻声问：“找到极北之地并带回妈妈的手札，这就是我应当履行的承诺吗？”

“怎么可能呢？”

维多利亚瞪大了那双绿的眼眸，故作惊讶地问：“维多利亚陛下哪里像是那么好心的神仙教母？小女巫还是不了解陛下我的性格嘛！”

柯莱尔对上维多利亚期待的视线，无奈地叹气。

然后，配合地做出完全不该属于‘被委托者’的乖巧聆听姿态。

“小女巫啊，我想要你将极北之地带回这个世界。”

维多利亚认真地盯着柯莱尔的眼瞳，郑重其事地说：

“我要你承诺，若你能走到那命运不可企及之处，你必要将精灵族的生命之树带回藤蔓王宫——孕育我的母株正在哭泣着思念故土，唯有我能听见那悲怆哭声。”

柯莱尔喃喃复述：

“‘命运不可企及之处’……？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维多利亚的语气清脆而坚定：“你一定会明白的。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诗篇。”

天空似乎正在缓缓变得明亮。

那是黎明将至的讯号，徐徐地照进柯莱尔的眼底，在她烟灰色的眼瞳深处点起同等坚定的光芒：

“我答应您。”

于是，维多利亚释然地笑了。

不是那时刻挂在唇角的轻佻笑容，也不是为夸大情绪而陈设的表情。

那是真正发自本真的微笑，仿佛是宣告清晨来临的第一抹朝阳，又仿佛是蓓蕾初次绽放时吐露的馨香，如同释去压垮命运的重担，从此便可再无牵挂地归于安宁。

“那真是太好了。”

维多利亚说。

幻象构成的精灵女王伸出手，像是爱抚稚嫩的幼芽般轻捧柯莱尔的颊侧，虚幻凝结成的实体带着同样虚幻的温度，慢慢拂过小女巫的眼尾。

“那真是太好了。”维多利亚认真地轻声重复，又说：“谢谢你，诗篇。”

“……陛下？”

柯莱尔伸手试图附上颊侧的手掌，但只能摸到一团虚无的温暖。

幻象终究只是幻象，模拟得再如何真实，也无法成为真正存在的实体——就算是维多利亚也绝不能例外，她存在的本质只不过是一缕鲜活的意识。

当她将背负的使命卸除之后，幻象也即将消失了。

“哎呀，别难过嘛，小女巫。陛下我啊，可不想再看见这样像是要哭出来的眼神啦。”

维多利亚含笑的尾音清脆得像是银质铃铛：“我已经迟到了太长时间，早该回到星灵界去啦——最后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诗篇。”

幻象逐渐淡化。

实体化为乌有。

但那双碧绿的眼瞳始终是微笑着的，微笑着凝望柯莱尔的双眼。

初升太阳的光芒从藤蔓王宫不规则的天穹降下，那暖光穿透了已经变得半透明的碧绿视线，将企盼点亮微光，给怀恋染上温度，又把难以言喻的陈旧情感与释然藏进淡薄的朝阳中。

良久，那双碧绿的眼睛闭合。

并不打算向柯莱尔阐述那视线中是否酝酿着不舍，那光芒就此收拢，天际的光芒同时盛放。

就像一颗被朝阳蒸发的露珠般，维多利亚彻底消失在了这个清晨。

宁静，沉默，了无声息。

柯莱尔缓缓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仿佛仍旧残留着余温的颊侧。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留下。幻象带来的也不过是错觉而已，温度只是蒙蔽过感知的小小骗局，柯莱尔知道，她当然无比清楚这件事。

于是，她将阔沿帽取下，微微仰头。

朝阳的光芒便热情地倾洒在柯莱尔的脸颊上，带着取之不尽的温柔暖意，细细密密地递上神圣的贴面礼，亲昵地宣告自然与沐浴光明者建立的友谊。

这是最古老的咒语，是造物者与造物最早的约契。

天际的白昼就此君临。

流浪的旅者仍要前行。

陛下在柯妮的眼睛里看妈妈

柯妮透过陛下的眼睛，也在看妈妈

非常奇妙的相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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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生命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