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26章 生命之森

在正式回归星灵界之前，维多利亚很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身为精灵族的女王陛下，生命之森的防御与守卫职责几乎由维多利亚一力承担。因此，在决定以死亡交换新的首领继位的时候，维多利亚必须将自己掌控的机密交接给族群的长老们。

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确保族群的正常运作。

维多利亚必须确保，在自己离世之后、而新的首领尚未成熟的时候，生命之森不会因短暂的首领缺位而出现权力真空，进而陷入不可挽回的危机。

所以，要耐心地为日后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安排应急方法；要沥尽心血地将族群托付给值得信任的长老；又将自己掌握的精密阵法整理出来，耐心教导给族群中的年轻精灵。

事务繁杂而毫无章法，几乎胜于先前的任何时间。

在为自己的死亡倒计时的日子里，维多利亚变得格外忙碌。

唯独在万籁寂静的夜晚时分，精灵女王会离开聚居的族群，独自去往自己精心培育的永生花田，坐在稀疏寥落的星空下，允准自己难得地放空休息。

哪怕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也好。

“我果然不适合做什么首领啊，赞娅。”

维多利亚抱着双膝，坐在永生花丛中喃喃自语。

言语转化解构成为言灵，循着灵性搭建的桥梁传递出去。

灵性桥梁延伸连接的另一端，赞娅坐在法师塔的阁楼中，与维多利亚仰望同一片星辰汪洋，手中的鹅毛笔停顿在中途：

“但是你做得很好，精灵族会以拥有这样的女王陛下为荣耀。”

千年的时间过去，曾经顽皮如同幼兽的精灵女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蜕变，主动担负起了族群首领应当担负的一切职责，与那个动辄失踪数日的年幼小精灵堪称天壤之别。

究竟是具备力量者理应承担责任，还是责任会无可避免地流向强者，在浩劫随时可能携带着灭世之力降临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不再具备讨论的价值了。

“嗯，我想也是。”

维多利亚微微翘起唇角：“来聊聊我无暇顾及的事情吧，赞娅，我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灵性桥梁的另一端似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赞娅正在翻阅文件还是斟酌回答，总之间隔的时间相当久，久到足够让维多利亚将一朵永生花凋谢的花瓣重新找齐，再百无聊赖地插回原生的花托上。

灵性将赞娅的消息传输回来。

言灵重构的答案是：“最多一年。”

早已枯萎的花瓣当然无法重新生长回花蕊上，维多利亚松开手，那些花瓣就重新掉落回泥土之中。假以时日，它们会归入养育它们的泥土之中，并重新在这花田中开出崭新的花朵来。

森林中的生命就是如此循环轮回，方能生生不息。

似乎是维多利亚这边的沉默维持得久了些，赞娅又很快为这个时间做出了解释：

“这已经是最乐观的时限，比起浩劫，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才是当下迫切逼近的危险——我已经得到准确消息，血族那位首领离开了号哭荒原，但暂时无法确定祂去联系了哪位半神。

“一旦神纪战争爆发，你必将因族群被拖住而无法顺利成行。

“所以，在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推翻前，一年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长预估。”

纤细的指尖探出，将一片花瓣按进泥土中。

维多利亚轻笑一声：

“我知道。”

指尖抬起，泥土掩盖了半片花瓣。它会腐烂得比别的花瓣更早、更彻底。

“孩子们已经学会了不少阵法，族群中最有威望的几个精灵长老也足以接替我的工作，就算生命之森现在失去我这个首领，也不会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麻烦。”

维多利亚慢慢地将一小撮泥土盖在花瓣上，又反复用指尖将泥土拨开，再掩埋。

“我之所以贪恋这被诅咒的生命……是因为还想再和你聊聊天呢，赞娅。”

拨开。

“如果我如愿死去，就只剩下你自己了呀。”

掩埋。

“我先行逃走，把你孤零零地留在这该死的诅咒里，让你独自背负着那种糟糕又未知的隐秘，我怎么能忍心嘛。”

拨开。

“只要我还存活在这世上，至少还能和赞娅一起承担呢。唔，会感到轻松一点吗？”

掩埋。

“哎？这样说可真伤人呐，什么叫‘每天都要担心维多利亚泄密’，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套话的好吗？再胡说八道，女王陛下就飞去占星峡谷殴打你哦！”

拨开。

“谁说我打不过你？再挑衅我真的去揍你哦？”

掩埋。

“嗯，当然啦。”

维多利亚把自己的下颌抵在膝头，长发柔软地流淌进永生花丛：

“毕竟，我和赞娅是亲密的‘共犯’嘛。”

尾音带着一如既往俏皮的上扬语调。维多利亚用指尖将泥土慢慢压实，无人知晓的阴影里就此坐落了一座属于某片花瓣的坟塚。

花瓣终于得以安息。

后来，维多利亚在生命之森死去。

这场悄无声息的死亡来得既不宏大，也不悲壮，如同以往平凡无奇的任何一天。

就是那种一生中要经历无数次的、回忆起来只有安宁与静谧的午后，阳光浅淡地穿过生命之森枝叶的缝隙，寥落地倾洒进林中，清风卷来遥远的永生花香气，林雀在头顶欢腾地飞入云霄。

维多利亚微笑着拥抱过赞娅，让自己的额头贴上挚友冰凉的掌心，将精灵视为命门的本源递交给唯一的支配者。

没有交流。

没有粘稠遗言与不舍交握的双手，没有眼泪与依依惜别，没有叮嘱与无尽牵挂。

共犯彼此默契至极，那又何必以累赘的言语道别。

——也没有痛苦。

诚如维多利亚始终确信的那样，赞娅强大到足以瞬间绞碎精灵女王的本源，快到“疼痛”的知觉都来不及形成，死亡就温柔地降临相拥。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维多利亚安心得仿佛在阳光中睡去。

遗躯变得透明，化作阳光下逸散的光斑。

死亡是最终落幕时分的浪漫。

*

女王的死亡并未在精灵族群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精灵不会留下任何遗骸，这个族群本就拥有着诞生自森林的生命，自然会顺应着规则，在本源消散后完全回归自然之中。

何况，从维多利亚着手将事务交接给族群中长老的时候，精灵族群就已经有所准备。历代的精灵首领都是这样妥帖地安置好自己身后之事，然后宁静地走向生命的终焉。

没有任何悲恸与哀悼，或是之类绵延的痛苦。

一切正如维多利亚生前预料的那般，在很短的时间内，生命之树上便结出了一颗带着金纹的果实。

新的果实迅速生长起来，短短数日便变成了饱满圆润的模样。

然后，这枚果实成熟落地，诞生了一只掌控因果权柄的小精灵——这就是精灵族群新一代的女王。

很不幸地，祂注定背负着重担降生。

虽说族群内部的事务有长老们辅佐，这只尚且算是幼崽的小精灵却始终没能获得自由，非但不能如同前任女王般逍遥自在地度过幼年期，还要早早地开始锻炼权柄与灵性力量，修炼强度数次让这可怜的幼崽累到昏睡。

然而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有新一代首领迅速强大起来，精灵族群才能躲过浩劫。

已经没有时间了。

浩劫随时可能降临，神话种族之间的气氛也变得紧张，岌岌可危的平和仿佛随时都会被冲散。

第八纪元的圆桌会议，赞娅没有前去，小女王也没有。

渐渐地就有流言在神话纪元中传开。

有的说，女巫的首领已经因陷入疯狂而自尽，权柄却并未落到任何一位女巫的灵魂中，失去首领的女巫们已经搬离了占星峡谷；

有的说，其实女巫的新任首领本该是上任首领赞娅的独女，只是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那只小女巫已经早早死去——哦，是被封印，可那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有的说，精灵女王大概也步了女巫首领的后尘，说不定真的是一起去跳了深渊，反正这两位半神往来密切，在整个神话纪元都不是什么秘密……

有的流言像模像样，有的流言胡编乱造。

然而处于流言中心的赞娅，却几乎住在了生命之森。

这位女巫的首领总是披着宽大的黑色占星长袍，没有精灵见过祂摘掉兜帽的样子，也从未有谁见过祂露出任何带有情绪波动的表情，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冷漠而平淡，仿佛世上没什么值得祂倾吐心声。

祂强大，睿智，淡漠得像是星辰。

幼小的精灵女王被祂亲手抚养长大，却没能撬动这位女巫首领阁下的分毫情感。

小女王发自内心地尊敬祂，却又时常惧怕祂。只敢在这位强大半神偶尔望着自己出神的时候，怯怯地捏住祂占星长袍的一角，飞快地用额头蹭过祂冰冷的手掌。

*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向前。

当精灵女王终于成功地掌握因果权柄的力量时，整个族群也已经做好了离开生命之森的准备，就连生命之树都整根挖起，正式开始向大陆的更北方迁徙。

据说那里终年积雪，据说那里的寒夜漫长，据说那里从无生命存在。

但为了躲避浩劫，精灵族别无选择。

跋涉并不漫长，漫长的是在前往未知的途中，那时不时升起的企盼与交错浮现的忐忑不安，以及唯一可以预见的前路迷茫。然而，这是上任女王陛下以性命交易来的唯一生路，精灵族别无选择。

终于，大陆最薄弱的板块被切割，庞大到足以撼动世界的灵性在此地磅礴翻涌。

从那以后，精灵族消失了。

连同极北之地的风雪与长夜一起，彻底消失在了神话纪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