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19章 生命之森

女巫的首领试图将精灵女王劝回生命之森，未果。

维多利亚洋洋得意地威胁：“我能溜出来一次，就能再溜出来第二次哦！”

当然，女王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赞娅正在连夜检查占星峡谷的封印是否出现纰漏：怎么能轻易放这么大一只精灵进峡谷，却没有进行任何示警？

谨慎检查结束，封印好端端的运转着。

“所以，你动用‘因果’权柄的力量绕开了封印？”

赞娅略带诧异地望向维多利亚，后者骄傲地回以“怎么样很聪明吧给你一个夸我的机会”之类的眼神，简直像是某种翘着尾巴炫耀的小动物。

“……”

噗。

“等等，这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在笑话我？别以为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我就看不到了哦？”

“……今晚先回我的城堡休息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

“怎么会呢。”赞娅熟练地糊弄过去：“所以啊，维多利亚来占星峡谷找我有什么事吗？事关两族交涉的话，我需要补做访问记录的。”

“唔……精灵族的女王来找女巫首领谈心，怎么不算正事呢！”

“从生命之森到占星峡谷，几乎穿过半片大陆的距离，只为了来找我谈心？”

维多利亚鼓起脸颊：“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等。”赞娅忽然警觉：“你是自己走过来的？”

“怎么可能啊？我曾驯养过一只巨型蝾螈哦，现在它就藏在占星峡谷外的旷野里！”

维多利亚骄傲地指向峡谷外的旷野：“赞娅应该还没有骑过蝾螈吧？不如……我们现在就骑着蝾螈去捉夜莺吧！”

“不可以，现在是休息时间，要回到城堡去。”

“那明天？”

“明天要去法师塔整理第二纪元中叶的历史，有些占星相关的笔记必须由我通灵。”

“……”

突如其来的沉默促使赞娅转头。

面前是低落得仿佛周身都在下雨的精灵女王，看不见的乌云遮蔽在头顶，轰隆隆，无声地电闪雷鸣，神情像是在无辜淋雨的精灵可怜兮兮地抬起碧绿的眼睛。

于是，恪守原则的女巫首领就势妥协：“好吧，我会把明天要整理的典籍带回城堡，处理完事务后，就一起去旷野看看你养的蝾螈。”

阴雨瞬间散去，维多利亚明媚地仰起脸：“好哦！”

“今晚先去我的城堡休息。”

“嗯嗯！”

“不可以趁我睡着后擅自跑去占星峡谷胡闹，会吓到女巫们；也不可以对药草施加奇怪的魔法，如果实在好奇的话，我可以找机会带你去药草圃。”

“好哦，不会捉弄女巫们的，放心吧！”

“想想女王陛下在生命之森留下的斑斑劣迹，实在让人很难放心吧……”

“哼！”

*

先前也曾提到过，和动辄擅离职守的维多利亚不同，赞娅是非常负责任的女巫首领。

负责任到有些执拗。

当然不仅是对族群内的事务负责。女巫族群成员总数甚至不过百，族群内的事情再如何繁琐，总不会占据太长的时间。

就像女巫族群的历代首领一样，赞娅的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整理典籍这件事上。

没有任何种族会如同女巫般，将世界的命运主动抗在自己的肩上，理清从创世起的每一缕破碎历史，只为了从中寻找出能安稳通往未来的启示。

维多利亚只是看着那浩瀚的经卷就觉得疲惫。

但赞娅完全不会，女巫的通灵天赋在权柄的加持下几近出神入化，只需要用手指触摸过书卷的边缘，就能准确地从整架书籍中找到所需要的那本，精确地翻到记载历史的那一页。

查找，校对，记录，整理。

周而复始。

在精灵看来，这份工作简直繁琐又乏味，单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就能让维多利亚感到困倦。

精灵女王席地坐在编织地毯上，手边是几乎能把维多利亚整个埋起来的书卷，百无聊赖地从中抽出一卷，让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神语文字在眼前匆匆掠过。

“赞娅啊，你到底想要从这些书卷中找到什么？”

趁着抄录完一段文字的空隙，赞娅将手中的羽毛笔搁回墨水瓶中，深灰色的眼瞳移向占星峡谷的黄昏：

“我在找一些……曾在命运中挣扎过的痕迹。”

维多利亚撇嘴：“又开始说精灵听不懂的话了！”

“好吧，让我想想要怎么变成女王陛下可以听懂的说法……”

“要简单些哦！尤其不许用女巫那种狡猾的说话方式！”

精灵女王理所应当地得寸进尺。

“如果要简单来说——”赞娅思忖着慢慢开口：“创世以来，在过往整整六个纪元的历史中，必定有谁也曾意识到‘命运’这庞大而不可违逆的怪物吧？我想要找到祂们存在过的痕迹，再微渺都好。”

“找到痕迹，然后呢？”

“……不知道。”

“哎？”维多利亚茫然地追问：“‘不知道’算什么答案哦！”

“用‘狡猾’的说法来说，我只知道必须要这样做，但并不清楚原因。”赞娅稍微有些不确定：“可能，就像女巫的先祖们早已习于收集整理神纪的历史一样吧，记录命运者的使命之类的？”

“唔，我以为会是想要继承前者失败的遗志，然后率领女巫族群反抗命运之类的……”维多利亚惊讶得困意都消散了：“竟然不是吗？”

“不是哦，反抗命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赞娅轻笑：“而且，说什么反抗命运，你都看了些什么东西啊……”

“啊，看了翼族半神给先祖撰写的史纪……”

“都是编造的故事，骗信徒用的。”

“呜哇，你明知道是编的，还要把这些东西收进法师塔？”

“嗯，因为每个看到言灵的女巫都知道它是编造的。而且，就算不对文字动用通灵，翼族们编写的故事本身也没什么可信度啊……”赞娅停顿片刻，侧过头：“你把它们当真了？”

“怎……怎么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编故事！”

“……”

“你又笑我……！你们女巫的能力好烦哦！”

维多利亚不满地从书卷堆里钻出来，跳过长桌扑向赞娅：“既然赞娅也不知道收集这些历史做什么，干脆就不要急着完成工作啦！书卷又看不完，不如趁着太阳还没落山——”

洞开的窗户外没有设置遮拦。

维多利亚和赞娅一起向后仰倒，从城堡窗口掉了出去。

“等等，这里是城堡顶楼啊！”

“嗯，我知道，所以——我们去骑蝾螈吧！”

精灵女王的背后陡然展开一双透明的巨大翅翼，带着赞娅轻快地飞向占星峡谷的上空。

在因果权柄的倒错能力作用下，维多利亚轻松地穿过笼罩峡谷的防御阵法，扑向沐浴在黄昏中的旷野。

而占星峡谷外的山峦中，有一只体型丝毫不逊色于山丘的巨大蝾螈，正摇头摆尾地迎面冲过来。

“瞧，赞娅，这就是我捡到的蝾螈！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哦！”

维多利亚带着赞娅一起，双双滚落到蝾螈柔软的头顶。

“出发！我们去旷野捉夜莺！”

得了主人的一声令下，蝾螈兴高采烈地向旷野奔去。

维多利亚清脆的笑声散落在晚风里。

热爱自然是精灵族的天性，所以，精灵女王顺理成章地将自由硬塞给女巫共享，却拿不准生性沉稳的赞娅究竟是否受用。

于是，在夏日黄昏清爽的晚霞里，维多利亚悄悄侧过脸，偷看身边的赞娅。

占星长袍黑沉的兜帽被风掀开，星空般的深灰眼瞳里倒映着天际的夕阳，被捆束于脑后的深色长发不知何时也已经松散，发丝乘着风向后奔逃，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清朗。

赞娅在笑。

维多利亚也就安心地笑出声来。

太好了，维多利亚想。

从认识赞娅开始，这个女巫身上就始终萦绕着沉厚繁重的气息。

那似乎是女巫生来必须要学会的情绪压制，又好像是无形却也沉重得难以背负的无形负累，时刻压在女巫的肩头，让那黑色长袍下的躯壳都被挤压得苍白而死气沉沉。

像一卷旧得覆满灰尘的古书，沉淀得足够古朴也足够沉稳。

但在维多利亚看来，赞娅缺乏与年龄匹配的生命力。

灵魂里淤积了太多繁重的责任，于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也泛不起晴朗的光亮。

星空蒙受阴霾遮蔽，生命被迫负重前行。

维多利亚只需稍微设想赞娅的处境，就会不可遏止地觉得惋惜难过。

所以要缠着赞娅在生命之森多滞留些时间，所以要想尽办法挤进死气沉沉的生命里，所以要不讲道理地把女巫首领阁下推出充斥繁文缛节的城堡，在黄昏的余晖里跳进自由的海洋。

要从责任暂时逃离，去享受生命最热烈时的晚风。

所以，能让赞娅眼睛里阴郁沉重的东西暂时消失不见，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好，只要能还那片深灰色的美丽星空以短暂的清朗——

维多利亚真心实意地想：真是太好了。

*

“嗯，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我曾陪同赞娅一起渡过那些轻松晴朗的时光——真是太好了。”

柯莱尔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

幻象踏过草丛时并不会发出声音，所以，维多利亚的身影只是无声而缄默地静止在了原地。

她的声音清泠，像是无机质的透明水晶破碎发出的余韵。

“后来，命运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