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18章 生命之森

维多利亚震惊地从花丛中坐起来：“为什么会这样想！？”

“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我还没有到质疑自己存在的程度。”赞娅的话头微微停顿，又给自己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可以有啊！”维多利亚急得快要跳起来：“怎么可以否认自己的存在呢？”

“……？”

“这样说吧，就好比我们精灵哦。”

维多利亚将自己的双手摊在赞娅面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态阐述：

“精灵从生命果中诞生本源，灵体由本源凝成幼态，再用一百年的时间慢慢长大成为完整的精灵态，最后在五百多年后死掉，本源回归星灵界，生命之树结出新的生命果。

“——这就是精灵的一生，来得没有征兆，消失得也不留痕迹。对吧？

“赞娅，那你觉得精灵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难道精灵们改变了神话纪元吗？难道精灵族为这片大陆做过什么了不起的贡献吗？

“当然没有啊！

“精灵存在这世界数千年来，做得最像话的工程就是给生命之树搭建了个藤蔓王宫。我们只是在这里生活着，狩猎、进食、玩乐与睡眠，和狮虎、猿猴、史莱姆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精灵们活得很愉快。

“并不是只有宏大到与全世界息息相关才能算有意义，‘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呀。

“就算赞娅不再观测星象，就算赞娅从此不再占卜，就算赞娅不是女巫族的首领——你也一样有你自己的生活与经历，也一样存在于这片大陆上，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存在’啊！”

维多利亚竭力将认知有条理地剖析，试图将赞娅从踩偏的消极中拖回来。

“总觉得说的似乎不是同一件事……不过你说得有道理。” 赞娅喃喃：“嗯，是很符合维多利亚性格的观点。”

当然不是同一件事……

都已经上升到种族职责了，怎么可能一概而论嘛！

精灵族就是天性沉湎于享乐的自由种族，和恨不得数清每只史莱姆命运的女巫族群放在一起，只会显得整日游手好闲，完全没有可比性……

维多利亚轻咳一声，又赶忙追问：“你从哪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吗，赞娅？为什么会有这样离奇的想法？”

“从圆桌会议那晚的星象中。”

赞娅用炭笔比划了个距离：

“只是朦胧地看到了一点，关于神话纪元甚至整个大陆的命运——与权柄紧密相关，还有更高位格的隐藏在其后……但我看不清楚。

“当然，未能看清全貌称得上幸运，是女巫天赋的灵性在保护我。否则，绝非灵魂受创这样简单便可揭过。”

是的，那让赞娅陷入深度昏迷的创伤，实际并非来自星象。

而是在灵魂触碰到不可知物之前，灵性在预知到危机的刹那强行介入，甚至来不及经由赞娅主观允准，便切断了解读星象的连接。

纵使因此对自己的灵魂造成重创，也要阻止这场本不该进行的占星。

——那是灵性在保护赞娅。

维多利亚费力地试图理解，最后宣布投降：“我没办法想象那样的真相……我对命运没有概念，赞娅。”

“你见过巨鲸吗？”

“咦？为什么忽然说到海洋？”

说出这话时，赞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宁静无波：

“在向下蔓延至无穷的深海里，双目被蒙蔽，你变得迟钝的灵性直觉仅能支撑面前的可视范畴。

“你在迷茫中循着眼前认定的方向潜行，在昏聩光线里分不清前进的距离。

“这时，你忽然发现面前的通路已经被阴影吞没。水域变得沉重而凝实，前路不通，阴影仿佛来自深渊，此刻你甚至不想试图知晓它究竟是什么，更遑论探索它、把控它、改变它。

“那是仅仅依靠悬殊的体型就足以让看客心生畏惧的怪物。

“你意识到面前的每丝每缕空间都被阴影抢夺占据，只能感受到巨大的涡流汹涌翻滚。

“激烈的力量颠倒了方位的意义，无意识的过客想要将你卷进不可见的黑暗里。

“然后你急忙撤离，借着力量逃离深海。

“要悬浮在足够高的半空向下看，才能看清那是一只巨鲸。像是深海浓稠黏腻的阴影，足以让你心有余悸，甚至不愿再次踏足海洋。

“……我面对那星象中解读出来的东西，与巨鲸相差不多。”

渺小，无力，和源自灵魂的窒息，通过占星建立的灵性链接源源不断地灌输进灵魂中，如果灵性没有介入切断，绝不可能只是在生命之树下修养三天就能治愈的程度。

事实上，窥伺命运的女巫首领，比其它种族更容易接受命运几近无序的强大这件事。

“我不明白。”维多利亚喃喃。

已经能想象到那仿佛能吞没灵魂的危险与硕物感，但精灵从未真正直面过命运，维多利亚很难理解那发自本源的震颤与恐惧。

“没关系，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赞娅回答。

“可是……涉及到权柄和半神，涉及到世界的本源，无论怎么算都不能说是与我无关吧？”维多利亚鼓了鼓嘴巴，又小声说：“何况，就算我的能力没什么用……万一能帮到你呢？”

“……”

“独自面对能把灵魂摧毁的真相，不会觉得孤立无援吗？”

在字符不足以传递情绪时，注视是最有力的佐证。

注视是灵魂的相拥，能抚慰焦躁与不安，能传递信念与温暖。

维多利亚不是第一次觉得赞娅的眼睛像星空，但这一次，从赞娅那星空般的双瞳中，维多利亚看到了自己碧绿的眼睛，真诚得几乎不需要言灵辅佐，每个字符都坦率而热忱。

面对维多利亚的穷追不舍，赞娅将视线挪向天空，若有若无地轻声叹了口气。

“抱歉，维多利亚。”占星长袍宽大的黑色袖袍滑落到臂弯，赞娅将炭笔平举向天空，继续测算星座的方位：“但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更多了。”

“咦？好过分！我还以为这个语气是要准备完全坦白哦？”

对于能看穿言灵的女巫而言，无论是巧言还是激将都形同虚设，何况一向不懂得弯弯绕绕的维多利亚，更是别想从赞娅口中套出半句话来。

几经尝试之后，维多利亚只得躺回花丛里，瘪着嘴和自己生闷气。

无论再如何追问，都再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一直到赞娅离开生命之森，维多利亚仍然不知道，赞娅究竟从那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在苏醒后的第八日，赞娅终于启程离开了生命之森。

占星峡谷的女巫们亲自接回了首领，履行的是神族之间常规的拜访令。

从提前一日送达的预告函到拜访当日的礼物，十分具备女巫族群的特色，一丝不苟地将赞娅从生命之森请了回去，章程繁琐到让维多利亚感到头痛。

而精灵本族长老们饱含艳羡的眼神，更是毫不留情地加重了维多利亚的症状。

送走赞娅之后，整片生命之森都空荡荡的，再没有能让女王陛下慷慨无度分享小秘密的女巫了，连眼前飞过的蓝色闪蝶都失去了吸引力，连追逐它的兴趣都消失了。

维多利亚郁郁地从藤蔓宫殿翻出去，在自己精心培育的永生花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更糟糕的是，只要回到占星峡谷，赞娅几乎就不可能再贸然脱离首领的席位……

忽然，精灵女王恍然轻拍掌心：

“对啊，赞娅不能来生命之森，但我可以去占星峡谷啊！”

精灵族可不像女巫，首领是否待在族群里并不会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精灵们的狩猎与生活遵循着自己的规律与节奏。何况，族群里的长老们都在盯着呢……

嘿。

*

赞娅会在深夜时分独自离开法师塔，回到自己的城堡中休息。

倒不是热衷于熬夜处理事务，而是赞娅已经习惯了在法师塔的阁楼中记录每日的星象。

在第五纪元之前，记录星象的工作向来交由族中地位比较高的女巫，但那血色战争爆发后，席卷神纪的颠沛祸乱让星象变得诡谲莫测，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交还给灵魂最强韧的女巫首领为好。

当然，将素来每月三次的星象记录频率加强到隔日一次，就完全出自赞娅本人的决定了。

无形的银色魔法阵从赞娅指尖消散，法师塔瞬间隐没在占星峡谷的黑夜里。

赞娅披着黑色的占星长袍，沿着白色碎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前行。

万籁俱寂，星光熠熠。

占星峡谷已然安眠许久，女巫与药草都已经酣然沉睡。

忽然，在静谧安宁的微凉夜风里，赞娅停住了脚步。

掩藏在黑色宽阔兜帽下的深灰色眼睛转向身侧，赞娅一贯平静的声音中都染上了几分意外，望向树丛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

没有回声，被赞娅注视的树丛里蹦出两只迷茫的蚱蜢。

“精灵族的女王蜷缩在占星峡谷的树丛里，说出去会被你的眷族嘲笑哦，维多利亚。”

“……什么嘛，竟然这么敏锐！”

树丛簌簌地发出枝叶摩擦的声音，维多利亚的轻纱长袍上粘了几片落叶，双手很不体面地举着两根挂着枯叶的树枝，鼓着一半脸颊从路旁的树丛里站起来：

“我明明已经伪装好灵性了呀……还想着吓你一跳来着！”

赞娅不置可否：“怎么这个时间来占星峡谷？你的族人呢？”

维多利亚骄傲地丢掉树枝，叉腰仰头：

“是偷溜出来的哦！”

记小本本，作者欠一次加更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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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生命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