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14章 生命之森

“……？”

柯莱尔微微向后偏过视线，继而慢慢转头，望向身后。

她的背后只有淡薄的星光与交错的夜色，更远处是生命之森中馥郁朦胧的黑暗。寥落的林中空无一物，方才的声音仿佛只是凭空出现的错觉。

然而，那绝不是错觉，柯莱尔确信女巫的观感从不会犯错。

柯莱尔也素来不会全权依赖眼与耳来观察周遭。她的灵性已经习于无声无息地探查环境：就像此刻在她身处之地，遍地铺散着微弱零碎的魔力，那是溃散的哥莲遗留在泥土中的残烬。

除此以外，只有她与斯图亚特两团生灵。

那声音……寄托于何处？

就在柯莱尔望着身后的黑暗陷入沉思时，那清脆的声音忽而再次响起，轻盈得如同浸泡在云朵中，近在咫尺——

近在柯莱尔的耳边。

语调近乎轻笑：“我在这里哦。”

“……”

柯莱尔慢慢转回视线。

在柯莱尔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丝绸帽檐的距离，站着一位身披白色轻纱的美丽女性。

她那棕黑色的卷发柔顺地垂落到脚踝，那双碧绿得如同含着整片森林生机的眼瞳俏皮地微眯，周身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在黑暗的生命之森中熠熠生辉。

莫名出现的陌生女子含笑地望着柯莱尔。

但……距离实在太近了。

柯莱尔几乎能嗅到她身上清香的气息。

那是混合着生机盎然与阳光的味道，是常年生活在森林中的族群特有的标志。

“……精灵？”

女子的颊侧生有精灵族代表性的长耳，但她并没有佩戴冠冕、配饰或者权杖之类可以昭示身份的象征物，柯莱尔暂时无法判断她在族群中的地位。

仿佛因柯莱尔的反应感到有趣，精灵笑着开口：

“小女巫，你不怕我？”

孤身一人的深夜忽然听到有陌生声音呼唤自己的本名，或者是身侧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披白纱的陌生身影——当类似听起来很适合编成怪谈的事情真切出现在自己身上，被惊吓得尖叫逃窜都是常事，突兀降临的未知最容易渲染恐惧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柯莱尔显然是置身理论之外的类型，她甚至直视着精灵颔首：“嗯，不怕的。”

精灵好奇地微微歪头：

“介意告诉我理由吗？”

“我并不介意。但你会同样地回答我的问题吗？”

“唔……问题交易吗？没问题，只要我能回答的，一定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哦。”

“不能回答也没关系，上个问题可以免费公布答案。”柯莱尔回答面前的精灵：“没有女巫会害怕一缕灵性，何况你连灵性都不算，充其量是寄身于幻象的执念而已。”

精灵将双手在身后交握，俏皮地微微弯腰：

“真是难以置信的观察力……是女巫的通灵天赋告诉你的吗？”

“是灵性反馈。”

尽管柯莱尔的知觉极力向她证实面前精灵的存在——她的眼睛说见到了精灵随风飘动的轻纱罩袍；她的鼻端宣布嗅到了柔和细腻的花香；她的耳朵也附和，坚信它们听到了切实的声音。

但是，不对。

灵性将以上论述统统否决。

灵性说，柯莱尔面前空无一物。

在这只精灵轻盈修长的身形之中，是一团以微弱灵性支撑的幻象，是羸弱得随时可能消散在晚风里的意识，是寄托于外物方能现身此地的非存在者。

“作为答案的回报，请解答我的问题。”

柯莱尔直视着精灵缥缈的容颜，直截了当地询问：“你从哪里知晓了我的本名？至少在我仍存的记忆中……我并不认识你。”

女巫的本名是与本源紧密相连的隐秘，在神话纪元的女巫族群中，一般会作为秘密谨慎保护，几乎没有外泄的可能。

而自柯莱尔苏醒后，她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自己的本名。

精灵坦率地笑着回答：

“嗯，本名的话，我可以用眼睛看到的哦。”

柯莱尔：“……”

这次轮到她费解地歪脑袋了。

言灵始终在为她分析着言语的真伪，所以柯莱尔很清楚，这句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的回答竟然是实话，坦诚得没有藏分毫私心的实话。

“好吧，让我想想怎么对可爱的小女巫解释……”

尽管作为一道没有任何实体的灵性，精灵还是做出苦恼思索的样子。

忽而，精灵的碧绿眼睛欣喜地眯起：“啊，我想起了绝对可以被女巫理解的表述方法哦！”她细长得过分的食指轻轻点向眼前的虚空，翘着唇角，一副等待被夸赞的表情。

“……”

柯莱尔配合地做出倾听的姿势。

“精灵族的天赋名为‘溯源’。

“这双眼睛可以感知到任何事物的根源：比如，此刻路过我们眼前的风从何处而来？

“听起来很神秘吧？但是在本族群的传承中，这份天赋最广泛的作用是追踪逃窜的猎物，以及确认黄色永生花的花粉来自哪片森林中的野蔷薇。

“而正如女巫的‘预知’权柄能极大提升你们的‘通灵’天赋一样，精灵族的‘因果’权柄也能增强我的‘溯源’天赋哦——这双眼睛能看到灵性层面的隐秘。

“我可以看着你的灵魂，进而追溯到你的本源。别惊讶，就算是灵性也能做到这样简单的事情哦。

“而小女巫，你的本源……就是你的真名呀。”

精灵笑着结束了详细得过分的回答，丝毫不在意言语中已经展露了自己的身份。

但柯莱尔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

“掌控‘因果’权柄……所以，你是精灵族的女王？”

“咦？原来我还没有告诉过你吗？真是失礼的纰漏啊，上了年纪的精灵就是很容易忘记事情……”

精灵轻盈地退后两步，神态稍微端庄了些：“不错，我曾是精灵族群的首领，你可呼唤我为维多利亚，这是我的名。”

柯莱尔取下阔沿帽，微微俯身见礼。

“诗篇啊……”

精灵女王的幻象再度上前来，凑近了脸颊打量柯莱尔，轻声叹息：

“你的母亲真的把你教得和她一模一样，古板得像一卷旧书，又严肃得像一只时刻准备狩猎的狮子——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到赞娅的影子呢，小女巫。”

“您……认识我的母亲？”

“当然，赞娅没有和你提起过吗？哦，瞧我又忘记了，你还没有找回关于我的记忆呢……”

带着完全不符合精灵女王印象的俏皮神态，维多利亚对柯莱尔眨了眨右眼：“让我看看，我们小女巫的旅程走到哪里啦？”

“……”

“哇哦，生命之森是第四场呢。之前的旅途有让你感到愉快吗？”

问题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柯莱尔思忖片刻：

“我想是的。”

吃过很多食物，听过很多故事，走过很多尘封的历史与遗迹。

在杳无归处的末法纪元漫无目的地流浪，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令柯莱尔觉得新奇，经历的每处景致都是前所未有的经历，而探索未知这件事，总是会带来许多有趣的东西。

“是吗？那真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呢。”

维多利亚碧绿的眼瞳微笑起来：“所以啊，你来到生命之森想要参观些什么呢，小女巫？”

柯莱尔轻声回答：“我正在探寻一些消逝的秘密，关于神话纪元的消亡及更隐秘之事，还有……关于赞娅女神的事情。您愿意为我解答吗？”

“嗯……？”

闻言，完全不像女王的维多利亚俯身在柯莱尔面前。

棕黑的卷发从轻纱外衫滑落下来，无形无质地垂落在柯莱尔的丝绸长裙上，与灰玫瑰色的绸带堆叠在一起，柔软地垂落到泥土地面上。

维多利亚笑着打量她，狡黠地开口：“叫一声女王陛下来听听看？”

柯莱尔乖乖应声：“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嘁，简直和当年的赞娅如出一辙，该说不愧是母女吗？”

维多利亚女王直起身，以幻象织造的轻纱外袍在星光里散发出梦幻似的色泽。她退到几步距离之外，轻盈地踮起脚尖：

“那么，诗篇，你要以一个承诺来交换问题的答案哦。”

“我想知道承诺的内容，”柯莱尔说，“或者，至少大致的范畴。”

在答允之前，她需要衡量问题真相与承诺事件二者之间的比重。

神话纪元的真相当然很重要，但并不是只有精灵女王这一条获取的途径，如果需要她支付过于高昂的代价，柯莱尔或许会选择舍近而求远。

“承诺的内容啊……我想把它留在这场生命之森旅途的末尾，作为送给小女巫的纪念。”

“……”

“啊，我猜，小女巫此刻在思考如何拒绝了？”维多利亚笑得眼睛弯弯：“你担心我给出了过于难以完成的承诺，所以打算去别的地方寻找你的答案了，对不对？”

柯莱尔眨眨眼，算作默认。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轻笑，声音清脆悦耳，像是薄薄的银铃。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选择抓紧时间询问眼前这只精灵的幻象哦，小女巫。”

精灵女王拢着她的轻纱长袍，缓慢向前：

“你已经走过很多地方，可是对于你想知道的真相——尤其是关于你母亲的部分，收效甚微吧？

“相信我，如果继续去银月湾和沙城，你必定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祂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只能求助于维多利亚陛下哦，小女巫。”

真话，真话。

统统都是基于认知之上的真话。

正因维多利亚所说的全部都是真话，柯莱尔才感到分外不解：

“……为什么这样说？”

夜色空滞了一瞬。

“啊，当然是因为……”

维多利亚背对着柯莱尔停住脚步，清脆的声音里含着遥远的笑意：

“我和赞娅，是亲密的共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