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13章 生命之森

夜晚，月亮从深渊中缓缓爬上夜空一角，周遭的繁星因月光而显得黯然失色。

希恩泽尔金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意外身亡’……胡纳？”

艾莉压低了声音：“圣女不在教廷的情况下，教皇本应不允许任何人觐见。但二皇子执意要求教廷为他安排接任皇储的典礼，不惜为此擅自闯入了圣城主教堂……”

接任皇储的典礼……

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是他亲手杀死了兄长吧，的确是自己那个骄纵又肆意妄为的弟弟做得出来的事情，继后和父皇简直把他宠得无法无天了。

希恩泽尔点头，用眼神示意艾莉继续。

“……教堂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没有任何人能给出准确的答复。

“教堂给出的说法是：二皇子殿下在教堂中突发疯癫症状，孤身爬上教堂的塔楼意图自尽，教士阻拦不及，眼睁睁见他坠楼而亡。

“教廷治安官已经收殓了二皇子殿下的尸骨。

“皇室的反应称不上激烈，但继后的家族为此争吵得很厉害，据说几乎要把皇宫的议事厅翻过来。”

最后一句显然由蒙托里勋爵的亲眼目睹。

在罗纳移过来的油灯光芒下，希恩泽尔慢慢展开信纸。

他一目十行地阅读完信中的内容，眼中的凝滞之色变得难言而复杂。最终，只能凝聚成一声费解的：

“哈？”

希恩泽尔皇储殿下素来教养良好、仪态得体。

让他做出如此不体面的反应，实在是因为整件事都显得荒谬至极，每个细节都交错编织着谬论和愚不可及，最终穿成了整件堪称闹剧的命案。

“胡纳的任性只是因，教堂中真正发生的事才是果。”

希恩泽尔在信纸上的“疯癫自尽”字样处点了点：“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说法只是用来搪塞皇室的，真正的原因必定还藏在圣城的白理石教堂里。”

“也说不定是因为二皇子真的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实在不配为人，然后羞愧自尽了呢？”艾莉小声咕哝。

“最好别奢望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凭空出现。”

希恩泽尔微微摇头，将手中的信纸递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文字被明亮的火苗吞噬。

艾莉鼓了鼓脸颊：“殿下，您准备回圣城吗？”

“当然，但不是即刻。”

希恩泽尔将燃烧的信纸扔进银碟中，冷静地吩咐：“艾莉，回信告诉蒙托里勋爵，远离皇室和胡纳派贵族们的纷争，诸事等我回到圣城后再议。”

“是，殿下。”

艾莉转身离开去写回信，房屋中只剩下希恩泽尔和罗纳两人，以及偶尔响起的噼剥油花声，摇晃着灯烛的火焰清脆地炸响。

罗纳问：“殿下，您如何看待二皇子这件事？”

“如果摒弃为我设置陷阱的选项，这整件事还真是诡异得出类拔萃。”

希恩泽尔单手揉着额头：“能让教廷不惜以如此拙劣的谎话粉饰，分明就是在警告皇室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查下去了’。”

“……”

“真有意思，教廷里的沆瀣程度，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殿下。”

希恩泽尔金棕色的眼睛望向他：“嗯？”

“我有件事必须向您禀明。”罗纳深吸一口气：“关于圣城教廷……不，更准确地说，是关于教皇冕下的。”

*

这不是个静谧的夜晚。

至少在生命之森的腹地处，不是。

沉睡在泥坑里的鼹鼠“吱吱”尖叫逃窜，惊得不远处的夜雀也扑棱棱地奔逃去远方。

而在那林中的空地上，泥土与枯枝轰隆隆地相互缠绕卷积，在晦暗的夜色里自发凝聚成瘦高的人形。它们的脑袋上没有生出眼与耳，但巨大的体型足以遮蔽出一片骇人的阴影。

“……六、七。”

柯莱尔好整以暇地仰头计算哥莲的数量。

“比预料中少很多啊。”她甚至还有闲情展开手中的地图，以便确认当前的位置：“不知道如果继续向前深入，会不会唤醒更多哥莲呢……”

“咕？既然唤醒了泥巴人……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到达精灵族的领地核心了吗？”

“至少大致方向并没有出错。”

柯莱尔回答完斯图亚特，整个人轻盈地向后跃起。

在她面前，两只哥莲巨大的泥土拳头种种落下——“轰”的一声闷响，她原本站立的地方被砸得草皮飞溅，泥沙与石块迸射出相当距离，才得以零散落地。

“咕……好暴躁的泥巴人！”

“毕竟是精灵族的领地守卫嘛。”柯莱尔伸手压住了帽檐，挡住迎面溅射的泥土。

“需要斯图亚特把它们打成一堆烂泥吗？”

“别的神纪生物未必是你的对手，但是哥莲……”柯莱尔摇头：“你未必能彻底摧毁它们。”

“咦？怎么可能？”

雪鸮不服气地咕咕两声，跃跃欲试地拍动翅膀。

“这些哥莲在神话纪元名噪一时呢，就算是黑龙也会很伤脑筋的……”

柯莱尔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将它当作临时的法杖，边退后边虚空对着哥莲勾勒出魔法阵的形状，然后，她轻声命令：

“风！”

灵性与魔力顷刻填充其中，暴怒的风团从魔法阵中心迸射而出；相比较之下，哥莲的动作显得迟钝而笨拙，甚至来不及闪避，就被足有半只哥莲那么大的魔法风团紧紧包裹住。

登时一道白光闪过，千万支锋利的风刃爆炸开来。

魔法将哥莲由泥沙黏合成的上半身、连同脑袋一起绞得粉碎，扑簌簌地落下了一场细碎的砂石雨；而失去连接的双腿也只在原地晃了晃，轰然溃散，零落地摔进泥土里。

“咕？”这样就行了吗？

“我猜不行。”柯莱尔按着帽檐小步后退：“虽然哥莲的本源符纹都设置在额头上，但只靠摧毁头颅这种简单的方法，还远不足以对付哥莲。”

话音未落，只见柯莱尔面前散落的泥土中，无声地浮现出一枚银色符纹。

符纹缓缓升起。

泥土与枯枝追逐着符纹凭空飞起，在空中迅速凝成哥莲的形状。

很快，被柯莱尔摧毁成满地泥沙的哥莲又重新站在她的面前，与逐渐赶来的其余哥莲一起，挥拳砸向它们认定的入侵者柯莱尔。

“你瞧，符纹是无形无质的，摧毁实体并不能给哥莲们造成任何伤害，反正生命之森最不缺乏的就是泥土，它们总会重新聚拢起来——这可是精灵族群最实用的守卫造物。”

“咕……！”

“嗯，如果想要解决哥莲，就得从操纵它们的符纹着手。”

柯莱尔仰头站在原地。

尽管和巨大的哥莲们比起来，她小巧得仿佛不堪一击。

但柯莱尔始终保持着饶有兴趣的神情，轻声推测：“我认为将符纹封印起来就能终止它们的无限再生，不过现在，我猜我找到了更简单的方法——斯图亚特。”

柯莱尔将皮箱交给雪鸮拎着。

她扬起手，纤细的指尖隔空指向哥莲由泥土构成的头颅，灵魂中的“咒诅”权柄剥离出虚无的力量，遥遥一点——

作为哥莲本源而存在的银色符纹，顷刻间被染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色。

然后，这只哥莲仿佛凝固住了。

像是颗融化的冰柱般，泥沙从这只哥莲的身躯中剥离流走，巨大的泥土结构在短短数秒钟内崩解。尘埃散去，只剩暗淡的无形符文被埋在泥沙之中。

星空重新倒映进柯莱尔烟灰色的眼瞳中。

“比起‘封印’，用‘咒诅’来转换符纹的状态或许更方便些，对吧？”

“咒诅”权柄的本质是灵性层面的状态转换。

德古拉在位期间，祂就能通过这权柄的力量，将其它种族的生物转化为充斥着黑暗元素的血族；当然，权柄能赋予的状态转换或许远不止于这一种，就像德古拉将人类转化为嗜尸鬼也出自“咒诅”权柄的能力范畴，只是夹带了血族帝王低劣的趣味，实在很难令人不倒胃口。

目前，柯莱尔还没有完全掌握咒诅权柄，所以能发挥的范畴也只占据相当微小的部分。

当然柯莱尔暂时也用不上过多的力量，只需要将哥莲头顶的活化符纹转化成惰性符纹，让哥莲失去重新聚拢成人形的本源，这就已经足够应付眼下的场面了。

斯图亚特好奇地探头看向那堆泥沙：

“它死掉了吗，主人？”

“没有，毕竟是神话纪元留下来的造物，如果被我轻易杀死实在有些可惜。”

柯莱尔说着，又抬手处理掉了两只哥莲：“我只是转化了它们符纹的活性。确保今晚的哥莲们不会打扰我进入藤蔓王宫就足够了，明天，它们就会恢复如常。”

“咕！可是……您明明可以把泥巴人全都封印掉！”

“那也太不讲道理了。”柯莱尔失笑：“我们只是来拜访藤蔓王宫，怎么能把精灵族的守卫全都杀死？没有礼貌的粗鲁客人会被讨厌的哦。”

很快，七只哥莲的符纹都被咒诅权柄覆盖。

尘埃落下，林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既然哥莲能够被激活，证明我已经很接近藤蔓王宫了……是哪个方向呢？”

柯莱尔低声嘟哝着，从地上拾起一根沾着泥土的小木棍，在手中抛接了两下，却并未将木棍按照卜杖的方法丢出去。

“……”

她遮掩在帽檐下的眉心微微皱起。

接着，柯莱尔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温柔悦耳的呼唤声，那是如同清泉潺潺的清亮女声，哪怕在深夜，也让人如同沐浴在明朗温暖的阳光中。

那声音说：

“欢迎你来生命之森，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