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07章 北方城镇

所谓“义工”，本身就不会承担什么重要的工作。

在伦塞帝国，教会与医院之类偏重事务性的场合，常常会设置类似义工的岗位。没有薪水与报酬，劳动强度也并不高，从事的都是简单且专业性不强的工作，比如清理杯盘、打扫杂物之类。

至于在穆诺瓦的学院中……不难猜测，除了偶尔为受到帮助的路人提供一个表达感谢的窗口，更多的时候，恐怕是需要实践分数的学生前来充任义工，给提升年级或毕业打补丁。

“整理文稿”因此而变成了学校中的万金油。

总归也没什么人研究它们，杂乱的文稿也就像是野生的羊群一样四散混在一处；页码倒大多数是整齐的，唯独首尾缺了几页，大概早已自由地奔入浩瀚荒漠。

各异的字体，混乱的议题，时有时无的编号和消失无踪的后半页。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这都称得上一种枯燥得几乎要抓狂的工作，坚持几个小时以完成对良心的安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但唯独今日的境况不同，接手这份工作的是柯莱尔。

柯莱尔是拥有通灵天赋的女巫。

她不需要阅读文稿的内容，就能通过解读文字中的言灵，准确地知道这份文稿记录了什么事情：是教廷的职员规划，或者圣典内容的解读，又或者是某项传说的考据……

在快速浏览过数十份文稿后，柯莱尔放下稿纸：“不愧是穆诺瓦。”

就算作为知识之都最不受待见的神学研究楼，抛洒满地的文件都充斥着专业且考究的气息，细致的程度令整理者不得不咋舌：关于某位饱受争议的主教阁下是否在祈祷仪式上抛洒饼干渣这件事，一位研究者引经据典地整理出了差不多三十页的手稿……

“咦？”

柯莱尔捻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泛黄的纸张发出脆弱的轻响。

“关于圣典记载中‘大灾变’的考究……”

大灾变？

柯莱尔立刻想到了毁灭神纪的“浩劫”。

在那场“浩劫”过后，神话纪元的一切都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反而是人类迅速统治了整个世界——奇怪的是，在人类的生活中，对于那场恐怖的“浩劫”却没有任何纪念与传说。

就好像，人类从未经历过那场“浩劫”一样……

柯莱尔倒从没打算过在人类身上寻找神纪的突破口。就算她最近这段时间几乎是在破碎的推论中钻牛角尖，也没有把主意打到人类身上。

首先，人类究竟是否清楚神纪的历史还有待商榷；更重要的是，事关神话纪元的过往，柯莱尔没办法确定，她的询问是否会让无辜的人类遭受污染。

柯莱尔非常不喜欢牵连到无辜者。

然而手稿就另当别论了。

书写手稿的人说不定早已安眠在墓园里，将这些同样被尘封的历史重新拼凑起来，柯莱尔对此毫无芥蒂。

手中的这份研究报告篇幅并不长，来自某位学者的抄录与研究记录。

属于女巫的通灵天赋瞬间激发，手稿中蕴含的奇妙灵性遵循文字的规则而生，将这份研究的内容尽数送到柯莱尔的灵性中——

“人类的历史记载中并无‘大灾变’，甚至没有类似的大规模灾难……圣典中记载的‘大灾变’究竟是从何处脱胎而来……根据笔者研究，或许与上世纪的人类生活条件的艰辛有着紧密联系……”

后半部分不必继续读了，完全是研究者引经据典的考据论证。

柯莱尔的视线定格在手稿摘抄部分圣典文书上：

【……大灾变于是降临了。】

【九万码高的火焰燃烧东边的汪洋，九万码深的洪水淹没西边的山林，九万盎司的雨水飞向天空，九万句垂死的哭喊震动脚下的大地。】

【天地忽然裂开，贤者女神苏珊黛在水与火、血与泪的灾变中现身。】

【女神的左手托起太阳，于是太阳吸收了东边的火焰；女神的右手托着月亮，于是月亮逼退了西边的洪潮；女神的眼睛向上望去，于是雨水重新落回地上。】

【女神说：因你们是受我庇佑的，是不必受难的。】

【……】

“……大灾变果然在这片大陆出现过。”

柯莱尔轻声喃喃。

自海洋而生的火焰，自山中而生的洪水，倒流的雨……这些描述与德古拉形容的“浩劫”恰好能够吻合，很有可能本就是同一件事。

毁灭了整个神话纪元的浩劫，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贤者女神”解决了？

是确有其事，或者是宗教书籍的撰写者为了凸显神明的威能而进行了艺术加工？

柯莱尔对这位贤者女神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很快，她在经卷荒漠里挖出了另一份手稿。

独属于研究者的枯燥与考据褪去，这份手稿的用语更加书面化，文本称不上长，文字间的言灵气息宁静而安稳，似乎出自某位神学溯源学家的日志。

柯莱尔随意清扫出一处干净的座椅，坐在窗边，逐字阅读这份手稿：

“1025年3月，我再度踏上了这条探求隐秘的道路……”

*

1025年3月，我再度踏上了这条探求隐秘的道路。

说来令人难免羞惭，上次随导师前来已是二十一年前的旧事，如今导师已经离世，若非在整理导师遗物时发现了这段未竟的执念，想必我仍浸淫于职位倾轧与争斗中，永不会想起当初步入神秘研究学科的初心吧？

导师力求印证贤者女神曾切实存在过，为此不惜倾注毕生心血。只可惜无人理解也无人支持，直到导师遗憾离世，这个项目仍然未能推行出长足进展。

写下这篇日志时，我的导师早已与世长辞，她未完成的项目已经尽数转移到我的名下。

但我并不打算将那些既没有研究价值、也不存在任何盈利空间的学术项目继续下去，今次拜访也不过是出于了却导师遗愿而已。

至于重启项目？绝无可能。这些无用的项目已经吞噬了导师的毕生精力与家产，难道也要我继续进行无谓的自我牺牲吗？

——哦，我当然没有说谎。

在出发之前，我确实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我从未料想过，这趟短暂的拜访之旅会彻底颠覆我所坚持的逐利主义，甚至将之粉碎，不留分毫。

继续说回这趟拜访吧……

早春的雪还未消融殆尽，我已抵达那寂寥无人之地。

此行是为拜访一位不知是否仍存活于世的故人——他自称是贤者女神最信赖的侍从，并非教堂那些神职人员的奉献之语，而是真切地、以双手双膝侍奉过贤者女神。

“摩可林斯先生，请问您方便接受拜访吗？”

苍白的泥瓦屋中没有传出回答。

再度敲门无果后，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毕竟上次拜访还是1004年的旧事，那时的摩可林斯先生就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想必没能熬过这二十余年的岁月。瞧他那伶仃的模样大约也不会留下后代，自然无人继承这幢简陋的泥瓦房屋……

就在我即将转身离去时，屋中忽然传出了沙哑沉重的回应：

“谁呀？”

我大喜过望：“我是穆诺瓦学院的神秘学研究员，十七日前曾寄送过拜访信预约今日的采访，不知道您方便接收吗？”

泥瓦屋中传来了迟钝的脚步声，接着，是金属锁扣被划开的声音。

那扇同样涂抹着苍白泥砂的门缓慢地打开了。

陈旧腐朽又厚重的气味猛地扑向我，但出于礼貌，我没有对此表示出不适，而是亲切地边走进房屋边与屋主人攀谈：

“摩可林斯先生，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您！不知您是否记得我的恩师纺莉夫人，她特意留下了信件嘱咐我记得回访您……”

面对我的热情客套，摩可林斯先生却显得冷淡至极。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罩袍，稀疏的头发与胡须皆是花白惨淡，脸上的皮肉却并不十分松垮——若我的计算没有失误，这位老先生已经八十四岁，却仍身板硬朗，双眼神采熠熠，真是个令人感慨的奇迹。

摩可林斯先生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絮絮叨叨：“你有什么事？”

冷漠的态度让我微微一怔，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能够熟练地应对各种不愉的态度：“恩师生前很是牵挂您的境况，方便和我聊聊您最近的生活状况吗？”

“没什么可聊的，我为贤者女神修建祭祀，向女神祈祷，就这些。”老人粗声粗气地回答。

“哦当然，您是女神最虔诚的侍从。”

我在随行的笔记本上记录两笔，又谄笑着问：“当年的拜访未能询问到您与贤者女神的关系细节，您瞧，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您是否愿意透露您与女神相处的细节？这将会是很珍贵的资料，本院会将它们妥善记载封存的。”

“哼，你又想吃老头子的扫帚了？”

“不敢，为了学术研究，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我赔笑。

二十一年前，正是在询问到这个问题时，坏脾气的老摩可林斯暴怒地抄起扫帚，边怒吼“你们竟敢试探贤者女神对我的恩典”将我和导师一起打出了门外，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开门。

摩可林斯先生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坐下，从鼻孔里哼出发冷的气息。

出乎我意料的，他竟然松口了：

“尽快问，我还忙着去为女神修建祭坛呢。”

研究考据资料的痛苦程度仅次于研究高数……

详见《托尔斯泰论战争》

整本的考据！一整本！一整本！

到底是谁想看亚历山大一世究竟有没有站在城楼向下抛洒饼干渣啊！！！！！！！！！

（p41，这个情节被我捏进正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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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北方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