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06章 北方城镇

这当然只是柯莱尔的猜测。

然而在这不妙的猜测之下，柯莱尔甚至不敢对她自己的猜想进行占卜——她原本已经足够谨慎，但隐秘而难以觉察的偷袭仍然会让柯莱尔防不胜防。

毫无疑问，最初之神想要重新回到祂的神位。

因此，祂必须拿回被夺取的权柄……而不妙的是，这些权柄已经与柯莱尔的灵魂碎片糅成一体，被完整地融合进她的灵魂之中，一旦想要强行分割，柯莱尔必定受到重创。

所幸，任何糟糕的厄运都会与某个好消息相携而来。

相应的好消息是，柯莱尔至少已经知晓了这位创世之神的真名。

尽管她无法对此进行占卜和咒诅——谁知道呼唤出这个名字的下一秒，躯壳内的灵魂是否还能属于柯莱尔呢？

与糟糕得很出类拔萃的坏消息相比较，这点微不足道的收益简直像是个添头……能随时召唤最初之神将自己送上绝路，大概能算是个便捷的自杀方法？

“呼……”

她停下思考，轻轻叹出一口气。

柯莱尔伸出两根手指，缓缓地揉弄着自己接连抽痛的额角。

被创世之神这种危险程度的狩猎者死死盯着，稍不小心就会落进祂设下的全套，潜伏在前路上的陷阱将变得更加致命且难以捉摸。

……要尽快收回其它权柄和灵魂碎片了。

目前柯莱尔现在还未收回的权柄有三种：分别是精灵族的“因果”、翼族的“律令”和人鱼族的“幻梦”；此外，还有一个未知的“第七权柄”仍流落在外。

从号哭荒原的经历来看，“幻梦”权柄有极大可能已经在最初之神的掌控中。

在柯莱尔确信自己已经掌控相当力量之前，她还不打算主动与最初之神会面……

“咕！斯图亚特把医生找来了！”

“不许扯我的衣服……！这谁家养出来的鸟啊！也不许扯我的帽子！”

“咕咕！”

呼扇翅膀的声音与略微发闷的咕咕叫声交杂在一起，伴随着人类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柯莱尔的思考。

被斯图亚特叼着衣摆拖进来病室的，是一个周身萦绕着浓郁消毒水味的中年人类。他气吁吁地把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衣服重新收拾好，又伸手抹了一把铮亮的前额，才望向柯莱尔：

“哦，原来是你……既然醒了就出去吧，这张病床我还要给学生上课用……嗯，如果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的话，就尽快去城镇看病。”

此时供柯莱尔休憩的房间，严格来说不能称为“病室”，而是穆诺瓦学院里专供医学类学生使用的研习教室；眼前这位中年“医生”显然也不是真正的医生，而是任职学院的教师，挂在领巾上的徽章标明了他的身份。

柯莱尔将随身物品收好，站起身：“多谢，不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学院里？”

在她的印象中，明明已经翻墙离开穆诺瓦学院的范畴了……

“那要问问你养的这只猫头鹰……”中年人抱着胳膊，用肩膀示意了一下蹲在床边的斯图亚特：“半夜突然冲到我们研究院的值夜室，嘿，老汉森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被闯进城里的魔物袭击了。”

斯图亚特特别骄傲地挺着脑袋，往柯莱尔手下蹭了蹭。

“行了，觉得自己没问题就赶紧走吧。”看见斯图亚特对柯莱尔撒娇就眼睛疼，中年人转过身边走边嘟囔：“我得回去给学生上课了……什么破猫头鹰这么大力气，差点把我的衣服扯坏了……”

“等等，”柯莱尔叫住了即将走出门的人类，“请问我应该支付给你多少报酬？”

“报酬？不，我们研究院不收这东西。”

这位教师了然地笑了笑：“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支付些什么报酬的话，就去神学研究楼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吧——出门向左转，那个白色塔尖的就是。”

说完，这位发际线已经倒退到后脑勺的中年教师将衣摆理好，检查过佩戴在领巾上的徽章无误后，才大步走出了病室。

*

“什么？竟然有人自愿前来神学研究楼做志愿者？……哎呦，好大一只白猫头鹰！”

年轻职员新奇地将手中的陈旧经卷合拢，她原本正在抱着圣典昏昏欲睡地背诵箴言：“太棒了，没想到真的会有冤大头……哦不，是知恩图报的好心人来帮忙做义工！”

柯莱尔：“……”

这个人类，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不礼貌的话？

不，不对，明明整个穆诺瓦的人类都不像是很在意礼貌的样子……

“咳，不要在意那些。”

职员脸上的尴尬稍纵即逝，她热情地招呼着柯莱尔来到长廊的尽头，打开厚重的木门，纸张和陈旧书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气味厚重得像是尘封的历史，那是书墨发酵逸散出的余韵。

“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姐，就麻烦你帮忙将这些手稿旧卷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我是说，至少把原品和抄录本分开，不必打包，放在不同的架子上就好了。”

柯莱尔看着面前浩如烟海的书卷与纸张，一时陷入了沉默。

说它们“浩如烟海”绝不是夸张的形容。

眼前这个占地面积堪比礼堂的偌大房间内，无论是书桌还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柜，甚至是铺着木地板的地面上——到处都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手稿和书卷。

层层叠叠，如同漫无边际的海洋。

大概是柯莱尔的沉默让职员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抓了抓自己蓬松的卷发：

“并不需要将这些书卷整理完，想收拾多久全凭你愿意，当你觉得可以结束工作的时候，直接原路离开就可以了。

“事实上，之前也曾有过几位受过本院帮助的路人想要来做义工。但如你所见，如此庞大的工作量简直像是要煮沸一整片湖泊，通常，大家煮好一锅就可以宣布结束工作了。”

柯莱尔附身蹲下，捡起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卷手稿：

“将这些纸质的文件散落在这里，又随意交给外人触碰阅读……不要紧吗？”

手稿的内容似乎是圣典中某个故事的注解，与贤者女神带领人类筑造家园有关。

但无论内容是什么，手稿都应该是很珍贵的东西，理应像法师塔那样妥善地分类封存才对。像这样随手丢弃得到处都是……实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哦，没关系，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沦落到我们学院里，早就被圣城的教廷收走啦！”

职工一派轻松地回答：“这里基本都是诗文和贤者女神教会语录的手抄卷，应付检阅工作的神学研究报告稿，还有不知道哪代神学研究者的笔记……总之，不知多少年的陈旧玩意累计下来，就堆成了如你所见的经卷荒漠。”

柯莱尔真心实意地感叹：“贵校对研究资料的重视程度还真是……随心所欲。”

职员向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本校早就没什么人研究神学啦！

“未来神父与牧师的好苗子都一起被挖去了圣城，留在这里的学生能边赞颂贤者女神边怒骂‘神学就是人类未来的谋杀犯’。这里可是穆诺瓦，信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患了白化病的猫仔一样稀罕。”

“既然已经没有人研究神学……”柯莱尔抬头打量这间装潢相当精致的房间：“为什么还要在研究院里专门设置一栋神学楼？”

这栋神学楼的规模可不弱于任何一栋教学楼。

无论是建造还是修缮，这栋神学研究楼想必都会花费相当一笔财产……就算学院家大业大，瞧不上这点儿资金，哪怕拿去给刚才那位教医学的老师研究生发药剂也好啊。

难道就只是为穆诺瓦学院强调严正信仰？

“哦，你说这栋神学楼啊，那当然是为了方便向圣城教廷诈骗经费……咳，反正肯定有它存在的作用就是了！”

柯莱尔：“……”

这人刚刚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

“总之，这里的工作就先拜托你啦！对了，有话要说在前：本校的义工活动没有报酬，也不会提供三餐，不过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可以私人特别赠送给你一杯咖啡。”

职员一口气背完了关于义工活动的长串条例，仿佛完成了某项什么至关重要的任务似的，对着柯莱尔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柯莱尔将随身携带的皮箱放在门口，把手中的书卷放到最近的架子上，又将丝绸阔檐帽摘下来，烟灰色的眼瞳打量着眼前的书卷荒漠，迟迟没有开始整理。

她的视线放在眼前的书卷上，又仿佛透过杂乱泛黄的纸张在凝望着某处虚无。

斯图亚特小心地凑过来：

“咕？”

柯莱尔轻声喃喃：“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来做义工吗，斯图亚特？”

“难道不是因为感谢人类伸出援手吗？”

在雪鸮诧异的眼神中，柯莱尔缓缓摇了摇头：“不是。”

“咕？”

“按照来到穆诺瓦之前的行程计划，我现在应该已经身在生命之森中——但我昨晚突兀地想要去旁观那个所谓的‘观星会’，又莫名其妙地因突发状况而昏迷在穆诺瓦学院外……我的路线规划已经因此而完全错乱了。”

柯莱尔的眼睛里沉淀着古旧的杂乱书卷。

“有某种存在促成了这一系列本不该发生的巧合，而这些巧合的终点指向眼前这些书卷。”

雪鸮一头雾水，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咕？”

每个古神语文字都能听懂，但是联系在一起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没什么……但愿是我多想了。”

深吸一口气，柯莱尔轻轻甩了甩脑袋：

“先把义工的工作做完吧。”

无论自己是否真的需要，至少她的确受到了学院的帮助，总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