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沐府出来,祁太傅没有急着登车,而是负手立在阶下,大氅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宫青寂落后几步出来,与他并肩。
夜幕低垂,长街寂寂。两府的车马候在不远处,车夫垂手而立,敛声屏气。
宫青寂似笑非笑:“沐相藏了这么多年,如今把人推到台前,倒像是早有打算。”
祁太傅没有接这个话茬,淡淡道:“有没有打算,冬狩上便知道了。”
宫青寂笑了笑,没再追问。两人各自登车,在街口一东一西分道而去。
街道两侧的府邸挂起明角灯,流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日彰学宫,校场。
箭簇对准百步外的红心,拉弦的女孩屏息凝神,弦绷到极致。她的视线紧紧盯着远处的那一点朱红,指尖扣着箭尾,正要松开。
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搭在她的肩上,耳边响起幽幽的一声,“沐师妹。”
利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旁边的靶子边上。
针落可闻的一息。
沐山敛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
“杜师兄。”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让杜明秋往后撤了半步,“您有何贵干!”
“哎呦哎呦。”杜明秋笑嘻嘻地转到沐山敛身前,晃了晃手里的弓,“沐师妹别这么大火气嘛。这不是准备冬狩了嘛,我来练练箭术,免得那日被人抢了风头。”
冬狩?
沐山敛想起来了,只不过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兰璧苑,所以印象不深。今生倒是头一回听说。
说起冬狩,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遗风。在帝京的岐山围场,天子带着一群勋贵骑马纵横。猎物是事先圈好的,路也是提前清过的,谁该射中哪些猎物都有不成文的规定。
真正忙碌的是禁军和侍从。他们早早进山把猎物赶出来,圈在某一处,确保不会有猛兽惊扰圣驾,也不会因猎物太少显得冷清。待狩猎结束,他们还要收拾残局,将每个人射到的猎物一一送回各府。
沐山敛重新搭上一支箭,漫不经心问道:“你也去?”
杜明秋抽出箭搭在弓上,眯起一只眼,箭头瞄准靶心。“我爹非让我去。”
箭离弦,深深没入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杜明秋又去抽第二支箭,“他说自己一个管账的,在围场里谁都支使不动。老爷子脸面上过不去,就唤我去给他当递水的人。”
能去冬狩的无一不是贵族近臣,沐山敛想了一下杜明秋那一身校服,汰洗得比自己的还旧,连袖口都被磨得起了一圈细毛。
沐山敛没有接话,杜明秋也不在意,自顾自又射了几箭,箭箭正中红心,整个靶子都在微微晃动。
一时间,整个校场只剩下弦声,宛若玉碎冰裂。
杜明秋收了弓,握在手心,转头看向沐山敛,“往年冬狩都是你家的小公子上场,今年沐师妹会随沐相一同去吧?”
沐山敛的箭脱手而出,依旧没有扎进靶心。
“去。”沐山敛的唇角微微上扬,“怎么能不去。”
杜明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扛着弓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待他走远,海蕴从旁边的靶道走过来。她也在练箭,隔着并不远,能隐约听见一些他们谈话的内容。
她站在沐山敛旁边,悄声道:“他父亲是户部江州司主事,从四品。”
一司主事是从四品的官职,按理不该出现在冬狩,更别说携子随行,但杜父偏偏是江州司主事。
江州是江南漕运枢纽,每年上缴的赋税位居榜首。江州司主事要把江州每笔赋税钱粮核算得一清二楚,报户部郎中,再由户部尚书呈天子。江州司主事掌一州钱粮核算大权,杜父能坐上这个位置,想必深受天子信任。
沐山敛“嗯”了一声,连弦的动作并未停下,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靶心上。
日彰学宫,听松斋。
院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院前未扫净的薄雪上。
斋内只点了一盏灯。
靳之泽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幅岐山舆图。图纸上,西麓的山势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注了两行字,墨迹干涸,显然不是今日写的。
他的左手边有一只开了盖的木匣,里面分作两格。一格装着寻常狩猎的月牙镞,刃面宽,前锋不会过于细尖,讲究的是防止猎物逃脱,不破坏整张兽皮。
另一格的箭簇形制不同,是三棱镞,箭尖细长窄小,棱脊上开了一道极细的血槽。一旦被这种箭镞扎进去,会出现一个三菱样的口子,剑不容易拔出,且极难愈合,这是战场上才见得到的东西。
靳之泽拈起一支三棱镞,对着灯焰看了许久,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划过血槽,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箭簇放回匣中。
门被推开时,裹着雪屑的夜风灌进来,灯焰猛地矮下去,又挣扎着弹回来。
君月沉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大氅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他解下大氅搭在一旁,动作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从容。
他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又看了看那只木匣,随后在靳之泽对面坐下。他将还搭在肩上的墨发拢到身后,那只手修长匀净,骨节隐而不突,落在桌案时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优雅。
君月沉笑道:“你这是准备冬狩,还是要去打仗?”
靳之泽将木匣往旁边挪了半寸 ,视线聚焦在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岐山西麓的等高线,淡淡道:“岐山西麓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底下又是乱石沟,禁军也清不干净,很容易出事。”
君月沉伸出手,在舆图上虚虚一点,指尖落在一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围猎那日,你走哪一路?”
靳之泽把舆图缓缓卷起,又拿系绳在纸卷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君月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看情形。”他说。
君月沉没有追问,拿过一支三棱镞,细细打量了会。这种军制样式的箭镞,虽然比不上火器,但杀伤力也不小,因此学宫是没有的,哪怕在军中也只少数几个营才有。
他笑道:“我还以为靳伯父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帝京,岐山围场。
一座三尺高的观礼台在正中央拔地而起,台面铺上赭红的毡毯。台上设有御坐,左侧之首是太子之位,紧随其后的便是皇室宗亲,右侧虚席,留与随行重臣。
在不远处扎着数座营帐,深蓝色的帷布在朔风中纹丝不动,宗室在东,朝臣居西,中间隔着一条宽敞的驰道。帐顶的各色旗号被吹得猎猎作响。
最先到的是皇子公主的车驾。
长阳公主身为太子的同母妹,走在最前面,朱帷马车在营前稳稳停下。侍女上前打起帘子,露出一名华服高髻的女子,正端坐在车里。她将手搭在另一名侍女的小臂上,欠身下车,衣裙上的暗纹随着光影的变化展露出不同的光泽。
“若初。”长阳轻轻唤了一声。
沐若初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
日光斜斜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偏过头,发髻上的步摇轻轻颤动,缀着的玉石像是一道小小的珠帘,遮住她半张侧脸。
近处的几座营帐里有人挪了一下脚,更远些的帐前,也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止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几位郡王策马并行,到了营前各自下马。有宗亲朝西侧望了望,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便收回了眼。
西侧营帐有的旗子尚未展开,六家的营帐更是毫无动静,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长阳问道:“若初,你们家还没来吗?”
沐若初正要回话,远处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大地,将她的话硬生生打断。
数十道不同颜色的旗帜飘扬在围场入口。没有人下令,值守的禁军却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动马头,让出一条开阔的路。
世家到了。
最先入场的是祁家的赭色旗帜。祁太傅策马行在最前面,坐骑是一匹鬃毛灰白的老马,步伐抖擞。他身后跟着十几名祁家子弟,祁遇居于第二排正中,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容家紧随其后。容千雪骑着一匹雪白的马,身负霁瑶剑。在她身后,容家的月白色旗帜在风中翻卷得格外凌厉。
宫、司、夏等诸多世家跟着进场。
宫家的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宫青寂的手肘搁在窗框上,姿态随意,仿若在自家后院闲坐。
司家的马蹄整齐划一,踏在冻土上隆隆震响,不像来围猎,倒像是来演武的。
夏家来得不紧不慢。夏道荣坐在马车里,车帘挡得严严实实,连随行的仆从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他们的存在。
各家旗子陆续在西侧的帐顶展开,遥遥望去犹如大片翻涌的云阵。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入口处。
入口扬起靛青色的旗帜,是沐家来了。